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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绯袍加身 气到陆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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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后,吴悠远远对上刘孝恒阴恻恻的目光,来不及深思,几位平日对民政财赋有兴趣的官员便围了过来。
江南路的转运司官员捻须道:“吴大人,这五户联保,下官细思,确能防堵许多流弊。只是江南宗族势力盘根错节,若联保之户皆出一族,互相包庇,又如之奈何?”
吴悠笑道:“李大人所虑极是。细则中另有补充,联保五户,须至少包含两户不同姓者,且其中需有田产超过一定亩数之主户,以增制约。试行时,各地亦可据实情微调,总以防弊与可行兼得为要。”
又有掌管部分内库账目的内臣好奇问:“那四季报备,与商船盘货相比,终究不同。田亩增减好说,铺面盈亏、货物价值,如何核定?岂非给了猾吏上下其手之机?”
“公公问在关键。”吴悠正色道,“故而条款中明确,报备重在变动与凭证。田亩易主,需有契书;铺面扩缩,须邻保见证;大宗货物,可参市易务估价。更要求地方官府将历年报备存档,新旧对照,如有重大不符而无合理解释,方可深究。非为苛察细务,意在警醒,并留痕备查。至于吏员,”她压低声音,“正可借此报备之机,明了地方实产,或能意外发现些隐田匿税的呢?”
众人听她连吏员可能借机查税都算进去,不由失笑,纷纷道:“吴检法思虑果然周详,无怪乎能得陛下务本精巧之评。”
待人群逐渐稀少,刘旸送来贺仪,并非贵重器物,而是一套上好的湖笔徽墨,并附了一张素笺,邀她晚间过府一叙,“略备薄酒,唯叙旧谊,不论朝事。”
夜幕降临,祁王府一处临水的小轩内,只设了一席。
“恭喜。”刘旸摒退左右,亲自执壶,与其碰杯。酒是温过的梨花白,菜式清淡雅致,确是叙旧模样。
吴悠一饮而尽,梨花的清甜后泛起微辣,脸上添了点飞扬的神采,“这一步是踏上了,可脚下是实是虚,还难说得很。”
“以吴兄之能力,定然可以站稳脚。”他笑意温润真诚。
她幽幽望向窗外夜色,“这身绯袍,倒像穿着柏兄那份远戍的代价。”
提及柏隐,轩内气氛顿时静默了几分。
刘旸放下酒杯,“定西路苦寒,他性子孤直……”
吴悠又给两盏空杯续慢,“出云那边,陆流看得紧,终究是悬着一把刀。”
“我的人几番试探,都近不得核心。”刘旸捏着酒杯,指尖微凉。
柏隐远放,柳出云飘零,还有朝堂上虎视眈眈的东宫之流……都让人举杯消愁愁更愁。
“光靠你我两人远远不够。”她抬眼看刘旸,“中宫若即若离,还要在谢相底下装作傀儡。东宫落子越来越狠,我们不能只守着眼前这几目。”
刘旸立刻领会,颔首道:“我明白。父王那边近来也有些心思。只是……”
说曹操,曹操到。轩外传来刘衍的笑语:“旸儿设宴,怎不叫为父一同乐乐?哦?还有贵客?”
刘衍前番在永乐坊受惊后,一直静养,甚少见客。
珠帘掀动,刘衍大步走了进来,身后竟跟着一位身着淡雅襦裙、戴着帷帽的年轻女子。女子身姿窈窕,仪态端庄,虽看不清面容,但通身气度沉静。
吴悠与刘旸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连忙起身行礼。
刘衍摆手道:“不必多礼。这位是周尚书家的侄女,闺名静姝。听闻吴卿得圣心,本王便带她来沾沾喜气,也松快松快。”
周静姝在祁王的示意下,轻轻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秀婉约的脸庞,并非绝色,但眉眼柔和,目光清澈,盈盈一拜:“静姝见过世子,恭喜吴大人。”声音轻柔,举止合度,确是高门闺秀风范。
刘旸立刻温言请她入座,吩咐侍女添置碗筷。吴悠也迅速换上得体的笑容,“蒙祁王殿下与小娘子吉言。”
于是,刘旸展现出世子应有的温文与周到,吴悠则发挥幽默不失分寸的谈吐,聊起了江南风物、诗词书画,气氛渐渐融洽。祁王在一旁看着,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宴席散后,周静姝现行离去。刘旸送吴悠至府门,月色下,沉默片刻。
“缘分来得很快。”刘旸低声道,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是福是祸,还难说。不过,周娘子……”她顿了顿,看向刘旸,“世子觉得呢?”
刘旸没有直接回答,“且行且看吧。此事,终须顺势而为。”
五户联保、四季报备、分级救济等词,很快在朝野间传开。连同仿商帮、类盘货等生动比喻,成了官员们讨论民政时时常引用的新鲜说法。吴悠在户部衙署里,同僚请教商议多了,市井例子让交流愈发热络。
在一次户部内部集议上,讨论到对贫困女户的救济如何防止冒领。
吴悠便提出分级核算法,“譬如码头卸货,重货、轻货、散货,工钱算法不同,承运风险亦异。女户救济亦然。寡妻携幼子,无田无产,此乃重货,当予全济,保其存活;有田寡妇,暂遇困境,此乃轻货,可借予粮种耕牛,但需押田契副本,秋后偿还,如同商号以物抵款,既助其度过难关,又防其变卖祖产;至于孤女,或可仿学徒之制,由官府作保,令其学些手艺,以图长远……”
侃侃而谈,将冷冰冰的救济条款,说得如同打理一桩考虑周全的生意,既讲效益,也留余地,更顾人情。
连一向挑剔的周尚书,都抚须连连点头。
政绩累积,水到渠成。春末考功,吏部与中枢的评语中,善借商事之智,巧解民政之困、所拟条款,数目精核,设计务本,于规制颇有创见等语,已然将其与寻常文采斐然或勤勉任事的考评区别开来。
特旨下,嘉其劳绩,特减磨勘一年。须知磨勘三年方升迁,此等减年优遇,殊为不易。
旋即,吴悠阶官擢为朝散大夫,脱青衫,换绯袍。差遣改任户部检法司检法,从核算具体账目的主事,转为执笔草拟财赋律令的检法。一字之差,天渊之别。
浅绯色的新官服挂在房中,在阳光下泛着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光泽。吴悠欢欣之余,提笔写信。
墨迹笺纸上缓缓晕开,“……蒙陛下谬赞务本精巧,五户联保、四季清点之说,竟成坊间趣谈。今调检法司,恐案牍更甚。边寨风沙可烈?分级核验之法,或可用于抚恤分等?纸短言长,唯愿珍重。”
一时间,送往木犀巷的贺帖贺仪更多了,其中不少带着明显的试探与结交之意。那日祁王府家宴的消息,结合之前祁王在琼林苑的调侃,以及周尚书对吴悠明显的赏识,各种猜测纷至沓来。
大多数人认为,吴悠终于接下了周尚书抛来的橄榄枝。
吴悠换上新制的绯色官袍,每日往来于户部与各类应酬场合,面对各色祝贺与打探,她既不刻意否认,也不明确承认,只是挂着得体的微笑,将话题引向公务或风雅闲谈,越发显得高深莫测,也越发坐实了外界的猜想。
这边好消息纷至沓来,自然迅速传到了东宫。
刘孝恒要坐不住了,他本对吴悠不满,此刻闻听她可能攀上周家,更是怒火中烧。
这一日,吴悠下衙,在距离木犀巷不远的街口,被一辆华贵的马车拦下。车帘掀开,陆流俊美的脸上带着冰冷笑意。
“吴检法,真是双喜临门。”陆流声音不高,在渐起的风中却清晰刺耳,“绯袍加身,如今又得佳人青眼。陆某是不是该说声……恭喜?”
吴悠停下脚步,“陆兄说笑了。升迁乃朝廷恩典,下官唯知尽职。至于其他,不过流言,何足挂齿。”
“流言?”陆流轻笑,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刮过吴悠的脸,“吴检法如今春风得意,自然看不上些陈年旧事。只是不知,当年执意毁去令妹与陆某婚约时,是否就已慧眼独具,看出我陆家不及吴家门槛。”
吴悠心中冷笑。她当然对周静姝并无他念,但看他自以为是的刻薄模样,万万没必要解释。
气到陆流,何乐而不为?
于是,她露出一个近乎无辜的表情,眨了眨眼:“陆兄此话,本官听不明白了。婚姻之事,讲究父母之命,缘分天定。至于前程门槛,”她微微抬高下巴,“本官唯知尽忠职守,其余……岂敢妄加揣测?倒是陆兄,如此关心本官私谊,着实令人……受宠若惊。”
既没承认,也没否认,近乎羞辱的不解释,将陆流的挑衅轻轻挡回,反而显得他气量狭小,旧事重提。尤其是那句受宠若惊,配合她刻意装出的神情,简直是在陆流的怒火上又浇了一勺油。
陆流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眼中阴鸷之色骤浓,缓缓点头:“好,那走着瞧。”
车帘猛地放下,马车疾驰而去,卷起一地尘土。
吴悠站在原地,笑意渐渐敛去,转为一片冷然。
无独有偶,这场风波的涟漪扩散之远,超出她的预计。
当这经过层层渲染的消息,穿越重重关山,递到苦寒的定西寨时,在那座简陋的监押官廨中,正就着昏黄油灯擦拭弓弦的柏隐,动作猛地一顿。
信是石敬山辗转送来,除了照例的朝廷动向与边情通报,末尾附了一句临安近闻:“吴检法升迁,周尚书侄女疑姻缘将定,各方贺者甚众。”
灯火将他紧绷的侧脸映在土墙上,明明灭灭。他放下弓弦,走到窗前,推开那扇抵挡寒风的破旧木窗。塞外旷野的风立刻呼啸而入,带着沙土的气息,吹得案上纸张哗啦作响,灌进空茫的寒意。
以吴悠如今的才智、容貌、官位,婚配之事必被各方瞩目,成为结盟的筹码。
周家,确是良缘。
案前,他就着那跳动不安的灯火,提笔写信。字迹依旧力透纸背,措辞依旧克制,只汇报边务,询问女户之策在边地的适配细节,只字不提那句近闻。只在信末,于一片边塞风物的描述之后,落下一行略突兀的字:
“临安繁华,人心易变。诸事纷扰,万望珍重,初心莫失。”
寒风依旧呜咽,卷着信使离寨远去的马蹄声,奔向东南那团迷离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