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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一局战败 “柏某深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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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坊的灯火依旧璀璨,却埋藏着腐朽之气。
刘衍揉了揉刺痛的额角,看着一片狼藉,只觉得多待一刻都心烦意乱,拂袖欲走。
“父王,”刘旸躬身行礼,“今夜之事尚未完全了结,诸多后事需人料理,坊间众人也需安抚,以□□言滋生,再惊扰父王安寝。儿臣请命,与吴兄一同留下,代为处置这些琐碎善后事宜。”
“罢了。处理干净些,莫再生事。”祁王憋了一肚子火,今夜他被当枪使,此刻也懒得再管这摊浑水,愿意折腾就随他们去吧,只要别再把祸事引到王府头上就行。
吴悠在刘旸提出请求时,也同步向祁王行了一礼,余光与身侧同时行礼的陆流有一瞬极短的交汇。
祁王疲惫地挥了挥手,在一众侍卫簇拥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剩下三人面面相觑,心照不宣地善后。
王妈妈领着坊里一行人战战兢兢地蹭过来,不敢靠近地上尸身,远远对着刘旸的方向跪下,磕头如捣蒜,“世子殿下恕罪!吴公子恕罪!老身……老身实在不知那泠月竟是这般包藏祸心的贱蹄子啊!她平日最是温顺胆小,谁曾想……谁曾想竟藏着刀子,还敢行刺!老身管教无方,识人不明,罪该万死!可她所做之事,与咱们永乐坊绝无干系啊殿下!坊里上下都是清清白白的生意人,万万不敢与这等……这等奸细逆贼有牵扯!”
“是否有关,自有官府厘清。你且将坊内一应人等名册、泠月平日往来记录备好,听候讯问。此刻,先让人将此处……收拾干净。”
刘旸看着她涕泪横流的模样,心中厌恶,却也知道从她嘴里问不出什么真话,只会是更多的推诿和自保之词。
“遵命!”王妈妈一行人如蒙大赦,连连称是,连滚爬爬地退下去安排了。
“呜呜呜……”宜苏被搀扶走,哭声已近嘶哑。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死寂被放大了数倍,混合着未散的血腥气和脂粉香,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陆流慢条斯理地整理略显凌乱的衣袖,姿态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优雅,他抬眼,吴悠面色苍白却目光灼灼,刘旸神色沉凝如水。
“吴兄,世子殿下,”他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关怀的微笑,“今夜惊扰,让二位受累了。殿下已回府歇息,二位……可需陆某派人护送一程?”
客气周到,却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审视。
“护送就不必了,这临安城,我吴悠闭着眼睛也能摸回木犀巷。倒是陆兄,”她向前走了一小步,语带讥讽,“方才那出戏,唱得真是精彩。红脸白脸,软硬兼施,最后落下个体恤故人、维护法度的好名声。这份功夫,吴悠佩服。”
陆流眉眼未动,笑意反而深了些:“吴兄过誉了。局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说到底,陆某也只是希望事情能有个……说法。”
“说法?”刘旸惯常温和的眼眸充满怒火与鄙夷,“以无辜女子为饵,构陷忠良,逼迫他人就范,最后还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
陆流轻轻叹了口气,做出遗憾状:“世子殿下言重了。陆某相信,只要柏兄配合调查,胡大人所控之事,自有水落石出的一日。清者自清嘛。”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况且,远离这是非之地,对某些人来说,未尝不是一种保全。”
“保全?”吴悠嗤笑一声,“陆流,别在这里假惺惺了!你拿出云的安危要挟,排除异己到你嘴里倒是成了保全!”
“出云,这称呼可真亲昵。”陆流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我和出云的关系没你评判的份,出云也必然不会后悔当初的正义之举。”吴悠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怒火、悲愤与冰凉强行压下。
“吴兄,慎言。”他眼神变得深沉而莫测,“陆某只是提醒故人,世事艰险,需珍重自身,莫要牵连他人。至于柏兄……朝廷敕令,圣心独运,岂是你我可以妄加揣测的?”
刘旸上前一步,与吴悠并肩而立:“今夜你用此等手段逼迫柏隐,难道就不怕……他日也有人用类似的手段,对付你的软肋?”
陆流眼中掠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被覆盖,“陆某孑然一身,并无甚牵绊。”
“明人不说暗话。柳姑娘的下落,你究竟知道多少?又如何能保证她的平安?”吴悠听得心头火起。
陆流此人,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且善于利用他人的软肋。既然已经拿住了柳出云这张牌,必不会松手。
他慢悠悠摩挲着串珠,“柳姑娘……只要临安没了多余之人,彻底清净,她自然能过上平静的生活。”
“好一个陆流!手段够阴,也够绝!哈……”吴悠低笑出声,在寂静中显得突兀又尖锐。
“这是今年听过最悦耳的称赞。”陆流嗅到一丝破釜沉舟的冷冽,踱步过去凑近观赏。
吴悠脸上扯出一个带着狠劲的笑容,“出云若有一丝一毫的损伤,我吴悠对天发誓,穷尽此生,天涯海角,也必与你……不死不休。”
“吴兄重情重义,陆某感佩。但愿不会有那么一天。”陆流该说的都已说完,便拱手道,“夜色已深,二位想必也需时间平复心绪。陆某告辞。”
“等等。”刘旸叫住了他,目光如炬,“今日之事,不会就此了结。”
陆流转身,回以意味深长的一瞥:“世子殿下说的是。来日方长。”
“十方……”吴悠下意识轻唤了声刘旸旧时的名字,起身欲说什么,踉跄了一步,扶住旁边的案几,方才的气势瞬间泄去。
刘旸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坚定:“振作点。陆流说得对,来日方长。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枉我千算万算……”吴悠盯着陆流消失的楼梯口。
“不能再被牵着鼻子走了。”他推开窗,任由寒冽的夜风灌入,吹散一室甜腻的血腥与浊气,“不能再像今夜这样,被他用同一张牌,逼到绝境。”
吴悠抬头,从他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痛楚与不屈的火焰。
“咕噜……”一声轻微的腹鸣不合时宜地响起,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在此之前,先填饱肚子。”吴悠一愣,随即毫不客气地“噗嗤”笑了出来。
刘旸疲惫地弯起嘴角,露出苦笑:“五脏庙造反了。”
“光顾着跟那厮斗心眼,晚饭都没吃几口。”她脸上的阴霾被这突如其来的窘况冲淡了些。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念头。最原始的饥寒,将两人瞬间拉回了曾经那些捉襟见肘的日子。
吴悠眼珠一转,“反正这儿现成的宴席还没撤干净、”她指的是方才祁王设宴、此刻一片狼藉的杯盘。
“至少,日子还是越过越好的。”刘旸点头,那点身为世子的矜持,在更真实的饥寒和并肩作战的情谊面前,轻易消散了。
炭火重新拨旺,冰冷的炙肉和蟹酿橙放在边上慢慢回温,酒壶也搁在炭盆边缘。两人就着跳跃的火光,席地而坐,毫不在意衣袍沾地。
吴悠率先撕下一块勉强有点热气的炙肉,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抱怨:“嗯……还不如当年在学堂后厨顺走的边角料香。”
刘旸也拿起一块,闻言笑了:“凉了腥气重。”
“十方……我还是习惯这么叫你。”
“无妨,夜深人静,无人知晓。”
“你怕吗?”吴悠放下酒盏,脸上的嬉笑收敛了些,火光映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刘旸沉默了一下,看着炭火,坦诚道:“怕。怕柳姑娘因我们出事,怕柏兄此去再无回路,也怕自己终究无力抗衡。”他顿了顿,抬眼看她,“但你说出不死不休的话……就不那么怕了。反正最坏,不过是从头再来。我们又不是没在泥地里打过滚。”
吴悠畅快地笑了,拿起酒壶给两人重新斟上:“说得好!来,敬这该死的世道,敬我们打不死的韧性,也敬……敬我们迟早要算个总账!”
“叮”一声轻响,两只粗瓷酒盏碰在一起。冰凉的酒液入喉,带来一丝辛辣的暖意,从喉咙一直烧到心底。
次日,弹劾柏隐擅闯大臣府邸、行迹诡秘的奏章与之前“妄议军心的罪名合并,迅速发酵。在胡济民确凿物证与义愤指控下,加之祁王遇刺事件带来的紧张气氛,处置结果以惊人的速度下达:柏隐贬为秦凤路定西寨兵马监押。
判离那日,阴雨绵绵,天色晦暗。吴悠策马追出了城外十里长亭。柏隐只带了最简单的行装和那杆用布裹起的长枪,由两名显然是护送实为监视的兵士陪同。
两人在泥泞的官道旁停下。雨丝打湿了彼此的肩头。
柏隐勒紧缰绳:“就送到这儿吧。我此去边塞,鞭长莫及……此前,我曾赠予你一块玄铁令,可还在?”
“在。”吴悠都快忘了那物件。
“临安局势,诡谲更甚以往。若有不测,自会有人护你安危。你……行事仍需谨慎,量力而为。尤其……少去那些风月之地。”
提及此,吴悠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宫里早就会同皇城司,以清查逆党之名,封了永乐坊。查出的说法是……泠月乃北边细作潜伏多年,意图刺探情报、挑动朝局。”
柏隐静静听着,并无任何意外之色。“知道了。”
“我必然稳住临安,你放心。”吴悠声音穿透雨声。
他看着那雨水打湿后更显清亮的眼睛,眼中翻腾着被彻底点燃的火焰,汹涌久违的、压不住的、近乎兴奋的怒意和好胜心。
“这才是吴悠。”向来冷硬的眉宇间,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吴悠一怔。
他满意地勾起嘴角:“柏某深知,吴兄越遇强敌,越不肯低头。摔进泥里,也能笑着爬起来,再把对手也拖下水。”
吴悠两手抱拳,“柏兄,就冲你这句话,我也不能让你白放心一场!”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便翻身上马,“保重。”
“保重。”吴悠重重点头,原处目送了一会儿。
雨越下越大,打得路边残花零落。玄色的身影在迷蒙中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天地间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雨幕中,她调转马头,重新驶向巍峨又阴森的临安城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