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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万象森罗 虽说吴 ...


  •   虽说吴悠志在江湖,但小小牛头山也是个江湖,包罗万象。

      清晨,经义课。

      讲席上端坐着先生沈策。沈策其人,学问扎实,性情端肃,尤擅吏事典章,现正剖析地方胥吏运作的关节。窗外书童拎着食盒匆匆而过,蒸笼缝隙溢出的酱肉香气,混着松烟墨味,丝丝缕缕飘入堂内。

      吴悠端坐案后,目光却不由自主被那香气勾去。从昨日寅时到此刻未时,腹中只有半块冷硬炊饼垫底。兼差的铜钱需下月才发,囊中日渐羞涩,这打牙祭的念头,也只能在心底盘桓。

      “笃笃。”指节叩击桌案的轻响惊回了她的神思。抬头,正对上沈策探究的目光。“吴生?”先生带着钱塘官话特有的软调,尾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方才论及‘轮差法’之要义,你神思何往?”

      同窗们的目光如芒刺背,尤其前排田启明咧开白牙的样子分外刺眼,今早他将桂花糕分与邻座的场景倏然闪过,分发到她周围时突然冲她坏笑还不明白是为何意。

      直到吴悠前方的卓弥一口吞下五个,她才知道此人取了一个让人误解的名字,“大胃饕客”之称在整个牛头山都响当当。

      后槽牙暗暗咬住腮帮内壁,吴悠凝神作答:“学生在想……差役之分派,若强以男女为界,是否如同官盐私盐之壁垒,徒增隔阂,反损实效?”眼角余光瞥见以田启明为首的前排戏谑声起。

      田启明肘击李德昭窃笑:“饿昏头了?女子当差役?不如说河豚能耕田!”

      李德昭端正坐姿:“圣人定男女大防,岂容逾越?”

      吴悠冷嗤:“当差者该考才德体魄,而非男女!”沈策眼中异光一闪。

      陆流嘴角扬起似有若无的笑意。

      “陆生方才轻笑,可是与吴生之见相左?”沈策目光转向陆流。

      “非是相左,只是吴兄以盐作比,学生略感新奇。”陆流微微欠身,折扇轻摇,“盐引需官印钤盖,正如男女大防,乃圣人定下的‘规矩印信’,岂能轻忽?”

      吴悠不为所动:“学生只知‘事在人为’。既是‘人’当差,便应以才德、体魄论高下,而非男女之别。”

      此言一出,堂内微有骚动。沈策捻须沉吟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异色:“回归本源,倒也算有机敏之思。”

      “然差役之职,催科、捕盗、押解,皆需筋骨气力。”陆流摇头,扇骨在掌心一转,折射出冷光,“女子体弱,恐难胜任。”

      “增设体能考核便是。”吴悠目光清亮,语露冷嘲,“考得上便是本事。岂能因噎废食,索性关了那扇门?”

      两人各执一词,沈策未置可否,只示意继续授课。

      午后,箭场太阳正烈。

      吴悠利落翻身上马,玄色箭袖衬得身量如修竹,搭箭时侧身,弓弦震响,箭破前箭钉入靶心。

      兵法师傅霍青崖捋胡点头:“善用巧劲,倒是好苗子。”

      刘十方看着那英挺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颌线,不自觉张开嘴:“吴兄真是英气翩翩呐。”

      下马后,吴悠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怕是快要告罄。”

      “噗通!”应声落地。

      “小心。”刘十方立马查看倒在地上的人。

      “还有先一步饿倒下的。”吴悠嘀嘀咕咕转身,突然眼前一亮,暗赞仙人之姿当是如此。

      她总算知道为什么这回没有戏谑之声了。

      “这是李寅夕。”刘十方将人扶起后凑过来低声说,“生得男儿身却具女相清隽,但不要小瞧了他,此人力大无穷。”

      力大无穷?吴悠挑眉:“那为何……”

      李寅夕垂首再度上马,声音粗哑:“……我再多多练习。”

      “你以后就知道了。”刘十方抿唇一笑。

      因着文武各有机锋,吴悠的名字在学子间悄然传开。

      这番机敏到了校场,全然失了用武之地。

      “试试这个。”霍青崖那架需强劲膂力方能操控的硬弩,成了吴悠的克星。她憋红了脸,额角青筋微凸,使出浑身解数,那弩机却如磐石生根,纹丝不动。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最终只能颓然松手。

      “吴生,策马挽弓或有灵巧之资。然这气力短板,却是硬伤!”霍青崖踱步近前,看着纹丝未动的弩机,浓眉紧锁,向旁掷去硬弩,“李寅夕!演示!”

      “看好了。”昨日频频落马的玉面郎单臂接住硬弩,利落擎过悬刀,勾心竟被指力捏开,蓄势待发……

      只听“咔嚓”一声,指间蓄力过头捏坏了木托。

      霍青崖暴怒,声音洪亮如钟:“蛮牛!使力要灵巧!”

      “……确实力大无穷。”吴悠望其项背。

      “只会死力有何用!”霍青崖摇摇头,目光扫向不远处静立如松的柏隐,“往后,多跟柏隐讨教讨教筋骨发力的法门。”

      “劳驾……”吴悠低声应道,瞥向柏隐的目光却带着一丝不忿:滥用武力伤人、暗中监视也就罢了,还要向他讨教?

      仿佛回应她的腹诽,柏隐恰好上前演示。只见他肩臂微沉,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沉重的弩机在他手中驯服无比,拆解、组合,一气呵成,引得一片惊艳之声。

      “厉害。”吴悠不得不服,腹中的饥饿感更让四肢绵软,只能暗自叹息,“这兵法一途,于我实属艰难。”

      “吴兄何必妄自菲薄?”柏隐清冷的目光扫过她,意有所指,“声东击西、假痴不癫、釜底抽薪……吴兄于三十六计之运用,已然深得其中三昧。”

      “哼。”吴悠别开脸,只觉他话中每个字都带着藏书楼那夜冰冷的回响。

      暮鼓声沉沉漫过牛头山,宣告着白日的终结。

      “唉……难上加难。”回到逼仄的耳房,吴悠几乎瘫软在炕沿。自幼在母亲引导下居家练剑,以木代刃,勤学不辍,但总伴着精心调制的羹汤点心。眼下,光是应付课业与藏书楼兼差,便已耗尽气力,腹中更是空空如也。霍青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更非轻易能糊弄过去。

      刘十方对着案头堆积如山的讲义,愁眉苦脸地抓挠着头发,“若此番季考策论再不能令山长满意,我……我就得被发落到西斋去啃故纸堆了!”

      学堂分上、中、下三等,每等各分设西斋与北斋,他们属于中等北斋。西斋专攻经义注疏,乃根基之学;北斋则主授吏事、兵法、算学等经世实务。能入北斋者,皆是山长寄予厚望的英才。

      “柏隐为何不参与升斋试?”吴悠想起柏隐校场上的身手,疑惑道,“以他之能,入上等应是探囊取物。”

      “升斋需三位授业先生联名举荐。”刘十方摇头苦笑,“柏兄兵法、算学造诣极高,霍师傅自是青眼有加。可沈先生那一关……”他压低声音,“两人于吏事见解针锋相对,沈先生那一票,怕是难求。”

      “人各有所长罢了。”吴悠宽慰道。

      “到我这儿,为何处处是短板?”刘十方哀叹一声,话音未落,腹中却先响起一阵清晰的“咕噜”声。他顿时面红耳赤,“这……笃学不倦,晚膳消得快……”

      吴悠看着他那窘迫又饥饿的模样,一股同病相怜的酸涩涌上心头。

      “十方兄孜孜不倦,体能消耗大属人之常情。但是,”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是可忍,孰不可忍。”

      庖厨后头僻静墙角。

      吴悠避开人群,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刘十方怀里:“拿着。”

      “这……”刘十方瞪大眼,纸包里赫然是几块尚带余温的炙羊杂!诱人的香气直冲鼻端,他喉结滚动,下意识想推拒,“吴兄!这……这有辱斯文!君子远庖厨,岂能……”

      “学业繁重,你我急需强筋健骨。莫非十方兄想明日兵法课也如我一般,被霍师傅点名‘讨教’?”吴悠不由分说,自己先拈起一块咬了一大口,肉汁在齿间迸开,“嗯,香!快吃,凉了膻气重。”

      肉香入腹,多日的憋闷与饥饿感被稍稍抚慰。刘十方看着吴悠心安理得的模样,挣扎片刻,终究抵不过腹中雷鸣,也拿起一块,狠狠咬下,含糊道:“虽……虽说是吴兄取之……但我在此放风,也算同谋……唉,事已至此,权当是诱掖奖劝,助我熬过季考,不负这……德行有亏了!”他吃得飞快,颇有些破罐破摔的意味。

      吴悠慢条斯理地嚼着肉,吐出骨头,轻笑:“寻人之事,多亏十方兄费心。你诚心待我,往后有我一口肉,必不少你那份。”

      “哦对了!”刘十方咽下口中食物,压低声音,“学堂陆氏学子拢共六人。我借着请教功课、闲聊风物,都探听了一遍。陆文远,扬州;陆明远,苏州;陆子谦,荆湖……还有两人告假归家未返。眼下在学堂的,”他不经意提起之前的对话,“还有陆流师兄曾言,老家在四明。”

      刘十方吃得快:“还有几日便是休沐……”

      “……为何忽然提起休沐日?”她心中猛地乱跳。

      “待我休沐归来后再继续探听。”

      “……那是甚好,多谢刘兄了。”

      “既是同窗,便应该互相帮助。”那点羊排边角料转眼只剩骨头。

      吴悠不愿被人撞见这狼狈模样,挥挥手:“你先回去温书,我随后就到。”

      “那我便先行一步了。”待刘十方身影消失在墙角,吴悠望着手中残余的肉骨,想起昔日衣食无忧的光景,心头蓦然一酸。正自伤神,墙根下忽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其中一个声音清朗熟悉,正是陆流。

      “……那枚玉佩……务必查清下落……”陆流的声音断断续续,透着一丝罕见的急切。

      玉佩?吴悠心头警铃骤响,立刻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贴近墙壁。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射,将墙外两人的身影清晰地投在粉白的墙面上,陆流身侧,另一人腰间赫然悬着一枚明晃晃的金鱼袋!五品以上官员的信物,怎会出现在这山野书院?与陆流密谈何事?

      “就着密探私语下饭?吴公子这口味,倒是别致。”一个冰冷戏谑的气声,几乎贴着耳廓。

      “唔……”吴悠惊得浑身剧颤,手中肉骨“啪嗒”坠地!她猛地转身欲逃,后领却被一只铁钳般的手稳稳拎住,动弹不得。

      “吴公子对庖厨炙肉边角料的偏好,倒与对兵法的见解一般……独特。”柏隐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无形的威压。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目光越过吴悠肩头,扫过墙上那两道迅速淡去的影子,最终落回她惊魂未定的脸上。

      “嘘。”他另一只手竖起食指,轻轻压在唇边,眼神深邃如寒潭,示意噤声。

      墙外脚步声已远,只余一片死寂。

      柏隐缓缓松开手。吴悠踉跄一步,抚着被勒皱的衣领,心脏狂跳不止,惊惧与恼怒交织。她瞪着柏隐,后者却已收回目光,望向陆流消失的方向,声音平淡无波:“好奇心过甚,易引火焚身。吴公子还是专心课业为上。”说罢,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径自离去,玄色衣摆拂过墙角尘土。

      吴悠僵立原地,看着地上沾尘的肉骨,又望了望柏隐消失的方向,憋屈地嘟囔,“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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