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青云》温南栩

47、殿试及第 垂柳枝

　　垂柳枝条向阳处鼓起米粒般微小的芽苞，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集英殿外廊庑，三十余名新科进士按名次候选排列，靴底蹭过青砖的轻响里，各地口音像撒了把豆子，滚得满处都是。

　　殿试已过三日，今日是传胪放榜的正日子，谁也说不清官家会在集英殿上，给这科进士定下怎样的名次。

　　“周兄，你说陛下会更重经义，还是实务？”江南来的沈文攥着袖角，声音压得低，尾音带着吴侬软语的黏糊，“我策论里写海寇，总怕说得太浅。”

　　“慌啥子哟。”旁边捧着暖炉的蜀地举子李岷闻言，指尖在炉壁上磕出轻响，“昨日听馆阁老吏说，今年读卷官是谢相公，他最看重落地生根的策论，空泛的经义怕是不讨喜。”

　　“李兄说得是。”西北举子王彦章抱臂站着，嗓音带着黄土坡的厚重，“我那篇《论边地军屯》，但愿能入陛下眼。”

　　吴悠站在队列中段，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策论底稿的边角。三日前殿试结束后，试卷经封弥、誊录，早由初考、复考、详定官三轮评阅，名次已定，今日不过是听官家最终钦点。

　　忽有内侍尖细的唱喏声穿透檐角铜铃：“传新科进士入殿——”

　　三十余人瞬间收声，按预选的次序排好，鞋跟磕着青砖，踏出整齐的“笃笃”声。

　　沈文攥着袖角的手更紧了，李岷把暖炉塞给随从，指尖在朝服上蹭了蹭，袖口洇出淡淡的水渍，那是暖炉焐出的潮气，此刻倒像他手心的汗。

　　跨进集英殿门槛时，吴悠眼角余光扫过殿内。

　　金砖铺地光可鉴人，梁上彩绘梁柱倒映其中，东西两壁的奏乐架空着，香炉里的檀香笔直如丝。所有人都轻轻提着呼吸，连衣料摩擦的声响都放轻了。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齐刷刷跪伏，头顶簪缨相撞，叮当作响。

　　吴悠垂首贴地，额角几乎触到冰凉的金砖，视野里正映着御前赭黄绒毯的一角，绣着的金龙尾巴翘得神气。

　　“平身。”刘宣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笑意，“今科殿试，多有务实之论，倒是少见空谈。”

　　众人谢恩起身，动作慢了半拍。沈文的帽翅还在微颤，李岷的耳朵红得像被暖炉烫过，廊下那点议论的底气，此刻全化作了拘谨。

　　传胪官捧着黄册上前，清了清嗓子，殿内瞬间静得能听见香灰落炉的轻响。

　　“第一甲第一名——张显！”

　　张显应声出列，躬身而立。传胪官展开策论副本，朗声道：“张显，《论吏治清明在正己》。为官者当如明镜，照见民生疾苦；严惩贪墨需先正中枢……”

　　字字都踩着修身治国的调子，章法严谨得挑不出错。刘宣指尖叩着御座扶手，待念完时淡淡道：“章法是好，只是少了点锋刃。做状元，既要有楷模之姿，也需有破局之胆。”

　　张显躬身应“臣谨记”，后背却挺得更直了。

　　传胪官随即扬声宣示：“赐张显承奉郎，释褐授将作监丞，兼史馆修撰。”

　　这官衔一宣，殿内响起低低的吸气声。承奉郎为正八品上，状元尊荣果然非同一般。

　　张显叩首谢恩时，声音沉稳如钟：“臣张显，谢陛下隆恩。臣定以策论为镜，正己身、察吏治，在监则督营造之实，在馆则究史策之真，不负状元之名，不负陛下栽培。”

　　“第一甲第二名——”传胪官顿了顿，目光扫过队列，“吴悠！”

　　吴悠心头一跳，出列躬身。

　　策论副本展开，传胪官的声音扬了些：“吴悠，《论东南海寇与民生利弊》。海寇非尽恶徒，多为苛税所迫。臣请减舶税、编渔甲，更需核女户，免孤孀之役……’”

　　“核女户？”刘宣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吴悠身上，“海寇与女户，如何扯到一处？”

　　这是殿试当日未及细问的话，此刻重提，显然是评卷时便留意到了。

　　吴悠稳住心神，躬身道：“回陛下，东南渔户多以船为家。若男丁遭海寇掳掠，家中孤母寡妻便成女户。官府若依旧催缴船税，她们唯有典卖船具，最终或被逼入贼巢。核女户、免其役，实则是断海寇之源。”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她的声音清亮如洗。

　　刘宣捻着胡须，忽然问：“去年浦阳江漕运案，用分段核账法查出贪墨的学生，是你？”

　　“正是臣。”吴悠坦然道，“彼时臣求学途经浦阳江，见漕粮损耗异于往年，便与同窗拆三年漕粮为月、船、仓三账比对，侥幸查出端倪。”

　　“侥幸？”刘宣笑了，“能从流水账里看出破绽，是实务才干。”他转向案头堆叠的家状，指尖点了点其中一页，“家状写着，令尊在四明鄞县经营海货栈？”

　　这话一出，殿内不少人低低吸气。商贾之子入第一甲，本就少见。

　　吴悠却不避不讳：“是，家父以海货为业，臣自幼见渔商疾苦，故策论多涉海事。”

　　“嗯。”刘宣应了一声，将家状推回案堆，目光重新落回吴悠身上，话锋却转了：“你策论里说‘核女户以安海疆’，可知鄞县女户，十有六七是渔商之妻？”

　　吴悠微抬眼，撞见皇帝眼底的探究，心里透亮。这是绕着弯子把商贾之子的身份摆到了明处。

　　她欠身道：“臣知晓。鄞县渔商多以船为家，若男丁遭难，家中妇孺便成女户，其户籍赋役向来是地方难题。”

　　“倒坦诚。”刘宣颔首，“本科取士，重的是知民生者治民’。你策论切中要害，核账之法又显务实，当为榜眼。”

　　他看向传胪官，语气平稳如旧：“宣。”

　　传胪官应声展开黄册，朗声道：“赐吴悠承事郎，释褐授秘书省校书郎，兼管户部架阁库事。”

　　吴悠撩起朝服下摆跪地，叩首谢恩时声音清亮：“臣出身商贾，深知市井疾苦藏于账册。今蒙陛下不弃，授臣榜眼之名，臣定以校书郎之职精研典籍，以架阁库之事细察民生，不负陛下栽培。”

　　起身时，见刘宣眼中的赞许深了几分。此话既是坦承，亦是自勉，倒比遮遮掩掩更显磊落。

　　传胪继续，二甲、三甲名次一一唱毕。

　　散殿时，春风卷着杏花撞在脸上，吴悠正低头将官诰折好塞进袖中，肩头忽然撞上一人。

　　“抱歉。”她忙后退半步，抬眼见是张显，帽翅正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轻轻晃动。

　　张显垂眸看了眼被撞的衣袖，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矜贵地颔首：“无妨。”

　　“往后便是同僚了，张兄。”吴悠拱手笑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新科及第的热络。她自然清楚，承事郎比承奉郎低着半阶，这声称呼里，既有同辈的熟稔，也藏着对品级的分寸。

　　张显回了个疏淡的揖礼，声音平稳无波：“吴兄。史馆与秘书省同在禁中，若遇典籍互校之事，或有交集。”

　　话毕，他微微侧过身，让开了前行的路，那姿态客气得近乎生分，仿佛那半阶之差，隔开了同科进士的热络。

　　吴悠望着他先一步远去的背影，杏花落在他深蓝官袍的后襟上，又被风卷走。

　　“这哪是没少了锋刃。”她颇为纳闷，不过很快被宫墙外渐浓的春色冲散。

　　那些在灯下反复修改的字句，终究要落到实处去了。

　　三日后，武学演武场。

　　武举放榜比文举晚两日，场地上少了集英殿的肃穆，多了汗味与皮革的腥气。柏隐站在队列里，听传胪官唱名，他排行第五。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两日前的殿试场。

　　也是这片演武场，骑射比试时，那个关西大汉把箭射偏在柳树上，红着脸嚷弓太软的模样，引得观礼台一阵低笑。

　　轮到他时，他选了军器监新造的透甲弓，那弓身比寻常弓短三寸，却更吃力气，众人都觉他拉不满，他却手腕一转，三箭连珠，箭尾白羽几乎同时钉在靶心。

　　“好手法！”观礼台角落，兵部侍郎石敬山的低赞声，他至今记得清晰。

　　更意外的是，那日武举殿试本无皇帝亲视的惯例，却有内侍来报，说陛下处理完政事顺道过来看看。当那道赭黄身影出现在观礼台时，全场武举子霎时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刘宣目光扫过校场，落在靶心那三支箭上，问身边的兵部尚书：“这是谁？”

　　“回陛下，是考生柏隐。”

　　“弓马尚可。”刘宣淡淡道，目光转向案上的武举策论，“只是武人若只知弓马，不过是匹夫之勇。”他随手拿起一卷，“这篇《孙子注》策论是谁的？”

　　“是考生李嵩。”

　　“引经据典，倒像个读书人。”刘宣放下策论，“武举取士，终究要能守疆，不是要能背书。”

　　那时柏隐垂着头，耳尖却捕捉到了那句“尚可”。他知道，在重文轻武的朝堂，这已是难得的评价。

　　后来的格斗比试，他对上善使朴刀的禁军老兵，没用硬拼，只在对方劈砍的瞬间侧身，枪杆如长蛇缠上对方手腕。三回合后，老兵喘着气认输：“你这枪法，不像杀人，倒像捆人。”

　　他收枪行礼时，余光瞥见刘宣已起身离去。

　　“保义郎柏隐。”内侍的唱名将他拉回现实，柏隐上前一步，接过告身，指尖触到纸页的凉意。

　　正九品的武阶，他清楚，这在官家心中的分量，或许远不如新科文进士的一篇策论。

　　散场时，石敬山走了过来，往他手里塞了块干粮，笑了笑：“陛下十八岁亲政，靠的是御史台的弹章扳倒权臣，不是军卒的刀枪。但西北的城墙，终究得靠你手里的枪杆去守。”

　　柏隐咬了口干粮，沙尘混着麦香在舌尖散开，他缓缓咀嚼着尚可二字。

　　总有一天，他绝不止于尚可。

　　石敬山又拍了拍他的肩：“户部刚下文，要给西北军送新造的弩机，缺个懂武艺的监官。你去一趟延州，路上正好瞧瞧边防的虚实。”

　　柏隐躬身应下。心里清楚，这是给了他接触军器监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