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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拓□□间 吴悠起初还 ...


  •   “笃、笃、笃……”

      沉闷而有规律的拍打声在死寂的密道尽头回荡。每一次拓包落下,都带起细微的墨点飞溅,那股松烟特有的、带着点苦味的焦香便更加浓郁几分,几乎要盖过岩石的土腥味,霸道地充斥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空间里。

      开始还好,可这舆图幅面太大,柏隐拓得又仔细,一寸寸往下挪。吴悠举着纸的胳膊开始发酸,先是指尖发麻,接着是手肘发沉,到后来整个肩膀都像坠了块石头。

      她偷晃下手腕,麻纸跟着颤了颤,柏隐手里的拓包顿了顿,往下方的河道纹样挪去,“别动。”

      “你这拓印的力道也太沉了些,我这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手下的麻纸从空白逐渐显露山川河流的轮廓。他离得极近,吴悠能闻见他衣袖上沾着的草木灰味,混着松烟墨的气息,一并钻进鼻腔。

      “左边再高点……不对,偏了。”柏隐的手偶尔会擦过她的手背,带着拓包上的凉意,吴悠的胳膊僵得像块石头,却不敢动,生怕一动就搅乱了墨色,又得重来。

      “嘶……还要多久?”她只好把胳膊举得更高,指尖死死抠住石壁的缝隙。冰凉的石壁透过麻纸传来寒意,而举高的姿势更是让她的手臂很快就感到了明显的酸胀。

      柏隐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淡淡回了一句:“快了。”冷然的气息再次拂过,带着墨香。

      “……行吧。”吴悠高举着双臂,努力维持着麻纸的平整,不让它起皱或移位。

      火折子被柏衣固定在石壁一处凸起上,光线有限,大部分区域仍处于昏暗。为了看清拓印的位置和效果,两人不得不靠得很近。

      柏隐专注于手中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每一次拓包落下,他沉稳的呼吸便若有似无地拂过吴悠的额发和鬓角。那气息温热,带着一种与他冷冽外表不符的热度。

      吴悠起初还能安慰自己实属也正常,毕竟也是个活人……直到不断拂过的温热气息而更加紊乱。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柏隐每一次动作时,手臂肌肉在衣物下绷紧的线条,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松烟墨和雪后松林般清冽气息的味道,将她笼罩。

      由于感知过于清晰,她头皮微微发麻,忍不住甩手:“手酸,石壁又冷,我不干了。”

      “别动。”柏隐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一丝紧绷。他迅速伸出一只手,不是扶她,而是精准地按住了那张差点滑落的麻纸一角,稳住了局面。

      不容抗拒的力量按在了她的手腕上方,她企图挣脱桎梏,但是未遂,“松手。”

      “是我考虑不周。”他的指尖隔着麻纸和她的衣袖,“就快好了。”

      “快了快了,你说好几遍了。”吴悠扭动肩膀,“举了快一炷香,你拓得比绣娘描花样还慢!”

      油灯的光斜斜打在她手背上,能看见筋络绷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柏隐抬头,话没说完就见她龇牙咧嘴地甩着胳膊,“不然我举着纸,你拿拓包印?”

      “算了吧,上面我够不着。”吴悠打了个哈欠,“困了,我要回去了。”

      “你要撂下这个摊子?”柏隐手上的力道刻意地收敛了一些。

      “嗯。”吴悠点头,反正她又没什么损失。不过,在他谴责的眼神中,她给自己补充了说辞:“帮忙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那你只帮了一半,不如送佛送到西。”这舆图比预想的更繁复,尤其边角的城郭标记,得一点一点细细拓。

      “我们的交情就到这里了。”

      “你要如何才肯帮到底?”

      “没……”吴悠本想继续回绝,目光触及手腕时,翻了个白眼,“以后经过我的允许,不能随意碰我。”

      “好。”柏隐手掌虚握,眼神不离开她:“那现在我松开手,你继续举着麻纸等我全部拓印完。”

      “成交。”她咬着牙继续坚持。

      “多谢。”重新举纸时,柏隐的动作似乎快了些。他的拓包起落间,偶尔会有墨点溅到两人衣袖上,但都无暇顾及。

      “你不会反悔吧。”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拂过耳畔,有时是拓印时的屏息,有时是换口气时的轻吁,和着拓包拍纸的节奏。

      “我柏隐向来说话算数。”就在这时,柏隐印到石壁边缘需要精细处理的关键节点。

      “你发誓。”汗水从额角渗出,混合着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墨尘,让她感觉脸颊有些痒。

      柏隐眼角余光瞥见吴悠举着麻纸的胳膊在微微发颤,看着她发红的手腕,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哑,“我发誓,以后未经允许,不轻易触碰你。”

      手臂的酸麻感已经从肩膀蔓延到了指尖,像无数小针在扎。她没话找话,转移注意,“发誓对你有用吗?”

      “你这是以己度人了。”他拉扯嘴角,拓印的间隙,似笑非笑睨了她一眼。

      “柏兄武艺高超,我得寻点非常之计。”吴悠抬眼,看清他低垂眼睫下专注的眸光。

      “只剩最后这一片了。”他需要更靠近石壁,动作也放得更轻、更慢。他身体又向前倾了半分,宽阔的肩膀几乎要贴上吴悠高举的手臂。

      她没应声,只听见纸张摩擦石壁的轻响,偷偷调整了姿势。

      又拓了两寸,忽觉肩头一沉,吴悠没稳住,胳膊肘撞了他一下。麻纸应声卷了个角,刚拓好的墨痕顿时糊了一小块。

      “这实在太高了。你白天怎么印的啊?”吴悠再度起了放弃的念头,但想到这个人情发的誓生生忍住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在微微发抖,覆盖着舆图的麻纸也随之产生细微的涟漪。

      柏隐知道她撑不住了,于是多说点:“禅房石壁很小,去除和别处重复的版块,足够我两只手……”

      话音突兀地顿住,只因两人的呼吸不知何时竟混在了一起。柏隐俯身时,颈侧恰好被温热的气息吹拂;直起身时,她的呼气又恰好拂过他手腕。

      油灯的光晕里,石壁上的影子交叠又分开。

      有一瞬间,两人的距离近得不可思议。

      心照不宣地各自错开,不知谁说了声,“速战速决。”

      他凝神蘸墨,动作不自觉地快了些。

      拓包起落间,偶尔会有墨点溅到她衣袖上,她也不恼,只在他拓到高处时,悄悄踮起脚尖,连带举纸的手也往上送了送。

      “好了。”最后一笔落下时,柏隐嗓子有点发紧。

      他刚直起身,就听见“咚”一声,她的胳膊重重垂下去,连麻纸都快抓不住。

      “多谢。”他小心翼翼地揭下那张承载着完整舆图墨迹的麻纸拓本,看她甩着胳膊原地打转。

      两人同时低头去看那幅拓本,墨色均匀,山河分明,只边角处沾着点指印。

      “酸死了,记得说话算数。”吴悠正揉着胳膊,抬头时撞进深邃的眼睛里,不自觉加快语速,“以你的什么发誓呢?钱财?前途?声名?最后这个就算了,对你好像没威胁。”

      “我以前途发誓,绝对算数。”指尖不经意蹭过她留在纸上的温度,柏隐周身的气息更沉凝了几分。“我以前途发誓,绝对算数。”

      “行吧。”吴悠这才满意地转身往外走,嘴里不住地嘟囔,“走吧走吧,里头太冷了。”

      临安,祁王府。

      刚回四明,一张素雅却印着祁王府徽记的请柬送到了吴悠案头。

      红底洒金的帖子上,刘旸二字写得笔走龙蛇。

      马车碾过清扫干净的青石甬道,停在王府西侧一处清雅院落前。此处并非祁王刘珩所居的主殿,而是嗣子刘旸的居所。

      “这边请。”王府侍从恭敬引路,处处透着新贵的规整与疏离。

      暖阁内,炭火烘得人脸颊发烫。

      “吴兄,柏兄。别来无恙。”刘旸身着锦袍,气度已与太傅学堂那个勤工俭学的杂役生判若两人,眉宇间褪去了困窘与青涩,添了几分温润。

      待奉茶的下人悄然退下,暖阁里只剩下吴悠、柏隐与刘旸三人。

      “十方,”吴悠端起温热的茶盏,带着旧日同窗的熟稔唤道,“这王府的茶,果然比牛头山的粗茶有滋味。”

      “吴兄还是改不了口。”刘旸闻言笑起来,轻轻放下手中的杯盖:“如今该叫我刘旸。”

      他随即转向侍立门边的管事,吩咐道:“去厨房看看,给吴掌书记备的桂花糕可好了?记得多加些蜜糖。”

      不多时,一盘莹白的桂花糕摆在案上,蜜色的糖霜裹着细碎的桂花,甜香漫了满室。吴悠拿起一块,入口即化的清甜漫过舌尖,恍惚间竟回到了当年在长乐坊蹭饭的日子。

      “刘兄今时不同往日,口福是越发好了。”她打趣道,“山珍海味该吃了个遍吧?”

      刘旸的笑容深了些,却摇摇头,起身给她续上茶:“山珍海味易得,终究是锦上添花。倒是太傅学堂那块定胜糕,才是弥足珍贵。”

      “也亏刘兄能记得。”吴悠望着他,那个总爱脸红的少年,眼角的憨厚正被一层淡淡的疏离覆盖,举手投足间已带着深宫大院打磨出的圆融。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端坐的柏隐,带着由衷的钦佩:“说来,我能在诸多规矩中勉强适应,少出差池,也是揣摩了柏兄三分气度。沉稳练达之感,于我而言,已是成效斐然。”

      柏隐闻言,抬眼看向刘旸,目光沉静如水:“刘兄过誉。看到你终得祁王殿下依仗,有了安身立命之所,我们也放心多了。”

      提及此,刘旸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染上一丝忧虑:“父王身体根基不稳。入冬后便畏风惧寒,太医叮嘱需静养,几乎不能出房门,更别说见风了。”

      吴悠突然提起,“秋天的时候,我们还见过殿下。”

      他点点头,“今日能请二位过府叙旧,也是因前些时日,父王那日在长乐坊知晓我们曾是同窗,言谈间颇觉二位是可造之才,这才允了我相邀之请。”

      暖阁内茶香氤氲,炭火噼啪,发酵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况味。

      刘旸捻起一块桂花糕,忽然看向吴悠,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说起来,今日请二位来,是想聊聊开春殿试。”

      他指尖在糕碟边缘轻轻划着,“只是父王近来身子越发沉,开春后得替他去大慈恩寺做场祈福法事,前后要忙足半月,那时怕是难有空闲。”

      吴悠正咬着糕的动作顿了顿,听出他话里有话。

      刘旸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点笑意:“本想年前约见,却听说吴兄告假回乡了。”

      他说着,让侍女添了新炭,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殿试策论,吴兄向来拿手。”又转向柏隐,“柏兄在军中历练久,倒能多给些计较。改日我让人把近年的策论范文送过去,二位闲暇时再细酌。”

      柏隐颔首应下,吴悠望着窗外渐小的雪粒,开春后各自忙碌,再难有这样从容说话的机会。

      毕竟,春闱之后,藏着太多未定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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