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青云》温南栩

48、争执 柏隐略一颔

　　暮色漫进院门，柏隐自演武场归来，一身玄色劲装沾着尘土，默然立于门边。

　　李寅夕小步迎上前，拐弯抹角地问：“主……公子往后要往何处当差啊？”显然是想探问殿试结果，却绕得生硬。

　　“官诰既已颁下，想必尚有杂事未了。”李寅夕也跟着张望，忽然眼睛一亮，“可算回来了，咦？吴兄呢？”

　　“保义郎。”柏隐卸下护腕，路过天井时他顿了顿，探头扫过东厢房空落落的窗棂，“上任后先去延州。”

　　“延州？”李寅夕眼睛一亮，忙点头，“那我叫无相赶紧收拾行李……”

　　“你们不用。”柏隐打断他，目光还粘在东厢房的门上，“还没回？”

　　“好像是官诰下来了，许想必尚有杂事未了。”李寅夕也跟着张望，忽然眼睛一亮，“哎！可算回来了。咦？吴兄呢？”

　　归来的并非吴悠，却是云枝与砚舟。

　　“二位公子安好。”砚舟满面喜色，“是啊，我家公子授官了！宜苏姑娘得知他中了榜眼，特地在长乐坊设宴庆贺呢！”

　　“恭喜恭喜！”李寅夕也跟着笑起来，“可真潇洒！”

　　柏隐却问：“你二人怎么独自回来了？”

　　“我们先来替公子取些物件，稍后便回。”砚舟本就与有荣焉，心情大好便一股脑全交代了。

　　云枝暗中扯他衣袖，含笑一礼：“二位公子，我家公子还在长乐坊等着，我们取了东西便走。”

　　“快去。”柏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眼底却像蒙了层薄霜。

　　东厢房内，云枝拣出一件水绿襕衫，砚舟则往钱袋中多塞了些银两。

　　“你咋咋呼呼的，没瞧见自雪窦山归来，东西两厢再没凑到一处亮过灯？”云枝向西厢瞥了一眼。

　　“这有啥，”砚舟挠头，不以为意，“不都是自己人。”

　　“唉！”云枝恨铁不成钢地跺脚，声音压得极低，“公子与柏公子见面都绕道走，咱们须低调些。”

　　与此同时，柏隐与李寅夕自影壁后转出。

　　李寅夕兴冲冲地说：“听说长乐坊新来个伶人，琵琶弹得绝了，改天咱也……”

　　“知道了。”柏隐冷声打断，语寒如冰。

　　月色浸得杏花泛白，三更梆子声于木犀巷中回响。

　　院门外终于传来醺醺笑语。

　　沈文搂着吴悠的肩，舌根发硬：“吴榜眼……往后入了秘书省，可莫忘了我们这帮……呃，同科之谊！”

　　王彦章打了个嗝，在他背上拍得咚咚响：“什么弟兄！是同僚！日后查账遇上难处，尽管找我！俺渭州老家的军屯账册，倒背如流！”

　　李岷跟在后头，怀里揣着为吴悠打包的椒盐桃片，红着脸笑：“方才勾栏中唱《状元游街》的那位姑娘，将榜眼二字唱得格外响亮……”

　　几人喧闹着涌至院门，吴悠笑着拱手：“就送到这儿吧，再闹下去，怕要扰了四邻。”

　　沈文正待再言，门“吱呀”一声开了。

　　柏隐立于门内，玄色劲装领口微敞，露出利落锁骨线条，手中仍握着一块软布。他并未有何举动，只默立于此，周身属于武人的那股凛冽气场，便压得人不敢妄动。

　　沈文下意识收回搭在吴悠肩上的手，王彦章也放轻脚步，连最腼腆的李岷都向后缩了缩。

　　吴悠望见廊下的他，立刻挣开同伴，扬声招呼：“柏兄还未歇息？”

　　他目光扫过众人，微蹙眉问：“砚舟与云枝呢？”

　　“我让他们先回了。”月色落在吴悠微醺的脸上，眼眸亮得像浸了酒，颊边还泛着层薄红。

　　“这位是……？”沈文试探着问，声气收敛不少。

　　“哦，还未介绍，”吴悠侧身笑道，“这位是柏隐，与我同院而居，习武之人，近日也在应武举。”

　　“武举子？”王彦章恍然，又不禁暗暗咋舌。难怪气度如此，原是执兵刃者。想起渭州军营中的兵卒虽也勇悍，却无这般不怒自威的气势。

　　沈文拱手，笑容略显拘谨：“原是柏兄，失敬失敬。”方才在勾栏中拍桌高呼“武人不过匹夫”的意气，此刻已荡然无存。

　　柏隐略一颔首，目光落在吴悠泛红的脸上，眉头微蹙，“还能走么？”

　　“自然能！”吴悠摸摸鼻尖，强撑发软的双腿，登时站直。

　　身旁原本勾肩搭背的几人顿时退开。

　　“嗯。”他转身入内，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直至门扉闭紧，众举子才舒出一口气。

　　“乖乖……”沈文抹了把额角，“这位柏兄，当真是不怒自威。”

　　“正是，”李岷小声道，“他方才看过来时，我气都不敢喘了。难怪仪表如此出众，原是习武之人……”

　　王彦章摩挲下巴，若有所思：“这般气度，恐非寻常武举。吴兄，你与他同院，还须多加留意。”

　　吴悠暗叹其眼力精准，见他们心有余悸的模样，又不禁失笑：“他只是性子冷些，人不坏的。”

　　送走三人，她才稍稍敛起笑意，终于走进院子，见西厢灯火仍亮，便晃荡到门前探身扫视。

　　西厢廊下，柏隐正坐着拭枪。枪杆被月光镀得银亮，他抬眸时目光掠过门口，眉头几不可见地一蹙。

　　吴悠晃进院中，顺手捻着鎏金官诰，向他虚虚一扬，“柏兄，我终于拿到官诰了。”

　　柏隐放下拭枪布，指尖在枪缨上一顿，唇边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吴榜眼好兴致，才领了官诰便直奔长乐坊？”

　　“宜苏姐姐设宴相贺，岂能不去？”吴悠挨着他坐下，凑近他压低嗓音，带几分戏谑，“如今江湖梦碎，商路亦断，往后只得伏案执笔。不过，权柄之味，尝来倒也新鲜。”

　　“新鲜？”柏隐拭枪的手蓦地一顿，枪杆“当啷”一声撞上廊柱，惊起檐下夜鸟，“才领差事便流连风月之地，满口权势滋味。吴悠，你可知不务正业四字如何写？”

　　“我这正业才刚到手。”吴悠被他喝得一愣，酒意醒了大半。望着他紧绷的脸色，有些好笑：“策论是我一字字写的，名次是陛下亲点，去长乐坊喝杯贺酒，又碍着谁了？”

　　“这岂是你流连风月场的理由……”柏隐指着她，却被她眼中那抹不服输的坦荡堵得语塞。

　　方才那几位狐朋狗友，说在长乐坊与歌伎对饮时，还拿榜眼名次打趣，心头的火就烧得更旺。

　　多少武人求而不得的功名，到了她这里，竟成了宴饮笑谈的由头。

　　吴悠摸了摸发烫的脸颊，不服气地回指：“明明上回祈王在长乐坊设局，你比谁都跑得勤快。”

　　空气中漫着淡淡酒气，混着胭脂香，是长乐坊独有的靡丽气息。他眉头蹙得更紧，“彼时是权宜之计，岂可相提并论？”

　　“那你便是玩弄姑娘感情，今日我见泠月都清减了几分，瞧见我时眼亮了一瞬，却没瞅见你的人影，瞬间就暗了下去……”吴悠絮絮低语，江南口音混着酒意，糯糯黏黏。

　　月光下粉面若桃花，柏隐凝视片刻，喉结滚动了几下，“往后少去长乐坊。”

　　“知道啦知道啦。”吴悠含糊应着，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好自为之。”柏隐未再多言，转身离开，门“砰”地一声闭合，震得窗纸簌簌作响。

　　卯时三刻，晨雾还未散尽，吴悠已站在户部衙门外的石狮子旁。

　　新裁的湖蓝色公服浆得笔挺，衬得眉眼间的少年气淡了几分，手里攥着的铜鱼符被掌心汗濡得发亮，那是架阁库的入门凭证。

　　“吴校书郎？”一个留着短须的老吏迎上来，引他穿过抄手游廊，“架阁库在西跨院，里头存着自庆历以来的户籍底册，光女户卷宗就占了三排架子。”

　　推开厚重的木门，灰尘在斜射的晨光里翻飞。

　　老吏指着墙角积灰的账册：“这是去年江南路的逃户登记，上面批的查无实据，您今儿先核一遍？”话音刚落，就见吴悠已经蹲下身，指尖捻起一页泛黄的纸。

　　她从袖中摸出随身携带的竹制算筹，在膝头排开：“这里的逃户丁数与应缴赋税对不上，差了七户。老丈看，这行小字注的水患迁走，却没附州府的牒文。”

　　老吏愣了愣，凑过去一看，果然见那行批注潦草得几乎看不清。

　　吴悠已取过空白纸，用商帮记流水的细楷抄录差异处，末了抬头笑：“先记下来，回头去州府档案库查牒文核对。”

　　晨光落在专注的侧脸，竟让满室陈旧账册都添了几分活气。

　　自上任后，吴悠都泡在架阁库，校完秘书省的《周礼注疏》，便沉下心整理户部文书。

　　这日午后，她翻到延州庆历八年的军属卷宗，指尖在“女户抚恤金”那页顿住。册子里记着三十余户战死将士的遗孀，标注“本年秋禄未发”，底下却没附延缓缘由，只盖了个模糊的“延州军府印”。

　　她皱着眉把卷宗摊在案上，想找些旁证文书核对，可翻遍了相邻的架阁，竟没找到延州军府的回禀。

　　正纳闷时，架阁库的门被轻轻推开，小吏捧着新到的卷宗进来：“吴大人，这是渭州刚递来的军属名册，您要不要过目？”

　　吴悠把延州的卷宗拢起来压在案底，勉强笑了笑：“先放着吧。”

　　待小吏走后，她掸了掸那本卷宗上的灰尘。这户部架阁库的文书，竟比秘书省的经卷有意思多了。

　　一路神游回了木犀巷。院门口刚巧撞见李寅夕蹲在石阶上喂猫，柳无相则在廊下翻晒药材，。

　　“吴兄！你今日怎回得这么早？”李寅夕见她回来，立马迎上去，见其眉头紧锁，便担忧道，“是不是秘书省的经卷太枯燥？”

　　“是有点。”吴悠顺着声音看向西厢门，豁然开朗。她眼睛一亮：“我如果没记错的话，柏兄是不是刚去延州赴任？”

　　“诶，对。”李寅夕不知道她为何突然兴致高昂起来，但也跟着高兴。

　　吴悠两手一拍，“那就好办了。”若有他帮忙，定能知道延州军府为何压着抚恤金不发，毕竟保义郎要管禁军军籍，军属事务多少会沾边。

　　算下来，他走了已有十七日。按驿站的速度，该到延州了吧？会不会已经接了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