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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雪窦山上 “从学堂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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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阳光斜斜落在田埂上,吴悠正蹲在石头旁,用根树枝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泥地。
不远处的老槐树下,无隅师傅正盘腿坐着,手里捻着串素木佛珠,面前放着一块扁担和两个木桶。
见吴悠探头探脑,他抬了抬眼:“施主又逃课了?”
吴悠索性走过去坐下,把树枝扔在一边:“那也能叫课?我从前在书院上课都是识字明伦理,而不是绣那些中看不中用的鸳鸯。”
无隅摇摇头,但笑不语。
她瞥了眼无隅,“师傅怎么也在这儿?我看其他师傅都在前殿功德箱那儿清算呢。”
无隅手里的素木佛珠转得慢悠悠,只吐出三个字:“道不同。”
“看您日日在田野劳作,何不去前殿分点香火钱?”吴悠这阵子总撞见他在菜园忙碌,寺里钟声响时,别人在佛堂诵经,他倒在田埂上挑水拔草。
“香客喧嚣、僧众争执,反倒成了遮蔽本心的尘翳。”
“可把日子都耗在种菜上,难道不耽误礼佛?”
“粗茶淡饭裹腹,不耽误叩拜佛祖;田埂上躬身劳作,也能参透因果。”他指尖的佛珠停了停,“佛在心中,不在殿上。”
怕不是被排挤到这放田野的。她叹了口气,“没想到出家人也免不了俗。”
“俗世常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无隅捻动佛珠的手没停,“出家人也是人,钱财名誉,何尝不是要修的业障?”
“原以为能落个清净,没想到连这儿都不是真正的避世之所。”
“避世,究竟为了什么?”无隅反问。
“佛家常说,明心见性。我也要摸索这茫茫前路。”
“没有绝对清净的地方。所谓明心见性,是在与天地的对视里,卸下外相伪装,看清你自己究竟要修什么。”
吴悠皱起眉,“可他们要逼我学女红,要我认同‘女子无才便是德’!”
无隅看她一眼:“你认同这些?”
“自然不认!”吴悠梗着脖子,抬高下巴,“我绣的鸳鸯像野鸭,描的牡丹像芍药,可我能与先生论‘民为贵’,能和武师谈‘奇正相生’,凭什么非得困在绣架前?”
“那不就结了。”无隅的笑意漫到眼角,“既然打心底里不赞同,那些话便如风吹过麦浪,过了就过了。”
吴悠愣了愣,望向远处,抿起嘴,“也对,”
风穿过田野,吹得麦叶沙沙响。
“世人皆以女子为弱,”无隅声音浑浊却有力,“心之所向,何分男女?”
她眼里又亮起往日的光,“还没问师傅法号呢。”
老和尚捻动佛珠,声音混着风声,清清淡淡,“无隅。”
马车猛地一个颠簸,车轴发出“咯吱”一声闷响,正打盹的吴悠猝不及防,额头差点撞在车壁上。
她猛地睁眼,睫毛上还沾着点困意,茫然间掀起车帘,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外头天地间一片苍茫,哪有半分田埂新绿的影子。
吴悠莞尔,原来方才那春日田野里的暖阳、麦叶的沙沙声,还有无隅师傅清清淡淡的话语,都不过是盹儿里的一场梦。
车帘落下时,指尖沾着的雪粒化了水,凉丝丝的,比梦里的春风更真切。
她眼尖发现,马车行至雪窦山脚岔路。往左是官道,直通临安;往右蜿蜒上山,通往雪窦寺。
吴悠扬声道:“停车。”
砚舟和云枝皆是一愣。云枝扶着车辕蹙眉:“公子,雪窦山既是伤心地,何苦再去?”
砚舟不解地看着她:“公子,天色尚早,我们加紧赶路,天黑前能到下一个驿站。这雪窦山……”
吴悠没接话。
当年幼弟吴尚降生,吴家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周若蘅便把她女扮男装的事告知了父亲。吴远山震怒过后,与母亲彻夜长谈,最终让她来雪窦寺“静修”,说是待两年便接她回去,恢复女儿身,学女红、议婚嫁,安安分分做吴家的四小姐。
唯有雪窦寺后山那位拙朴的的无隅师傅,看穿了她的痛苦与不甘。他不仅默许了她保留经史书籍,更在田埂间教导她经义策论,甚至传授她一套古朴实用的防身剑术。
这些本该是吴悠才配享有的教导,无隅却给了吴虞。
知遇之恩,她记到如今。
“去雪窦寺。”吴悠语气笃定,看着砚舟和云枝两人眼下青黑,“你两人也好好歇息歇息。”
雪窦寺的山门覆着雪,石阶上扫出一条窄路。
小沙弥引着她穿过前殿,远远就见柏隐立在大雄宝殿前的银杏树下,玄色棉袍落了层白。
他正与一位年长的知客僧低声交谈,“……多谢。”眉头微蹙,似乎询问未果。
“你倒是准时。”他转身时,眉峰凝着雪粒。
吴悠心中了然,看来他并未打听到什么。
“柏兄久等。”吴悠对柏隐拱了拱手:“山路难行,耽搁了些。”
“我在寺中寻了三日,未找到任何无隅师傅的踪迹。”说罢,他看向吴悠身侧的生人。
她转向引路的小沙弥,“小师傅,无隅师傅可还健在,故人来访。”
小沙弥合十回礼,稚气的脸上带着遗憾:“阿弥陀佛。施主来得不巧,无隅师叔确实已圆寂。”
一丝失落和担忧划过,虽然早已知晓无隅圆寂的消息,还是忍不住亲自问问。
她面露出遗憾:“如此,真是可惜了。”
“此前你说的石壁在何处?莫要再言其他。”他直接切入主题,显然对无隅的去向并不十分关心,更在意此行的目的。
“柏兄倒是心急。”吴悠不悦地横了他一眼,“随我来吧,就在后山一处简陋的禅院。”
柏隐眸色深了深:“有劳带路。”
吴悠引着他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后山一处几乎废弃的禅房小院。推开斑驳的木门,一股陈旧的尘埃气息扑面而来。禅房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榻,积灰甚厚。唯一引人注目的,便是靠墙那面块半人高的石壁,上面布满青苔,隐约能看出刻着线条。
吴悠走上前,拂去石壁上的浮尘。果然,更为复杂的线条渐渐显露,山川脉络,关隘要冲,赫然是一幅边防舆图。其风格笔触,与之前在吴山密道深处所见的那幅残缺舆图如出一辙。相似的关隘布防,只是标注的地名更靠南,似乎是江南水师的布防。
柏隐仔细审视着石壁上的每一道刻痕,半晌,沉声道:“只有这些?这与吴山密道之图,当属同源,但仍是残片。”
她定了定神,“我依约带你找到石壁舆图,其余不知。”
“这块石壁不全。”他伸手摸索石壁边缘发现有明显的断裂痕迹,转过身目光钉在她脸上,“吴悠,你有所隐瞒。”
禅房内气氛陡然凝滞。砚舟和云枝下意识地靠近了吴悠一步。
吴悠迎着柏隐审视的目光,心中电转。
她眼眸清亮地回视柏隐:“我保留无伤大雅的幌子护身,又有何妨?”
他咬牙道:“好个无伤大雅。”
“只要靶子相同,有点幌子又如何?”她一字一顿地复述了他曾说过的话,柏兄当日之言,犹在耳畔呢。
这话一出,如同点燃了引信。
柏隐显然没料到吴悠会用自己的话来堵自己,“吴掌书记,吴兄这是要背信弃义?”
同盟的基础是信任,而吴悠此刻的行为,在他眼中无疑是背叛。
“非也,你我联合全因十方;舆图之事,不在此列。”她理清事实依据。
柏隐猛地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逼近,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看来我需要亲自确认一下,你的幌子之下,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话音未落,柏隐的手已如闪电般探出,目标直指吴悠胸前,出手动作迅捷而强势,毫无顾忌。
“你敢!”吴悠万没料到他竟会这般直接动手,心头一紧,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侧身。
两人衣袂擦过的瞬间,她肩上的裘氅倏地滑落,露出里头素色长衫,更显得身形单薄。
她脸色骤变,余光瞥见门帘微动,当即扬声朝门外喊:“小师傅救命!”
门外的小沙弥刚端着茶水转过回廊,闻声怯生生地探头,见房内两人一个僵立如石,一个面色发白,地上还掉了裘氅,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
他吓得脖子一缩,结结巴巴地问:“施、施主,敢、敢问有何事?”
“你怕什么?”柏隐的手悬在半空,眸色沉沉地盯着吴悠。
吴悠却已转向小沙弥,语气缓和下来:“劳烦你去看看,斋堂的素面好了没有。若是好了,若是好了,便再请你去叫醒我的随从,一同来用些。”
小沙弥喏喏应了声,“阿弥陀佛”,跑远了。
禅房内一时死寂,只有窗外的风雪声,卷着寒意,落在两人之间。
“柏隐出手又快又狠还不讲情面,下手重点,我的小命怕是不保。”吴悠呼吸都乱了节拍。
“吴兄就讲情面?”柏隐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刻意挺了挺脊背,声音却不由自主发紧,“掀人衣衫,有辱斯文。”
柏隐的视线落在她微颤的肩头,蹙眉道:“你直接全部交代出来,用得着我亲自搜查?”
“一言不合就随意搜查?我是什么物件吗?”吴悠眼底露出一丝锋芒。
柏隐眉头拧紧,话到嘴边又顿住,只余下含糊的一声:“你……”
无数细碎的疑点瞬间串联,这人从不与人同浴,在演武场比试,动作利落却总在换气时透着点不自然,连饮酒都浅尝辄止。
这些零碎的异样,此刻在心中翻涌成浪。
柏隐盯着对方,语气里带了几分探究:“吴兄莫非有什么隐疾?”
吴悠抬眼,“柏兄何出此言?”心里无比后悔拒绝让人跟随的决定。
“从学堂时便处处遮掩,”柏隐步步紧逼,目光扫过她颈侧那截总被衣领遮住的肌肤,“不与人同浴,饮酒时浅尝辄止,莫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