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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既生鸿鹄志 周若蘅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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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我会背新学的诗了!”吴尚举起油乎乎的爪子。
“好,尚儿背来听听。”吴悠放下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弟弟。
吴尚看着许久未见的兄长,突然有点害羞,扭捏地捂住脸:“唔……别看我……”
周若蘅用手帕轻轻擦了擦吴尚嘴角的油渍,温声道:“尚儿不怕,慢慢背给兄长听。”
吴尚点点头,清了清嗓子,稚嫩的童音在暖阁内响起:“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他摇头晃脑念起来,背到“欲穷千里目”时,还特意抬起手作出仰望之姿,逗得满桌人都笑起来。
背完,他偷偷抬眼觑着吴悠,带着孩童对嘉奖的期待。
“背得真棒!我们尚儿将来定是栋梁之才!”吴悠由衷地竖起大拇指。
吴尚被夸得小脸微红,不好意思地摆着小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吴悠,“兄长才厉害!爹爹和嬷嬷都说,兄长五岁就识得千字,十岁便能与老举人辩经,是顶顶了不起的人!”
字字句句都是对兄长的仰望,孺慕之情纯真热烈。吴悠心中最后那点因身份而产生的微妙隔阂,在这纯粹的崇拜中彻底烟消云散。
“哟?原来你爹在外头这么夸你呢?”周若蘅挑眉,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吴远山,换来吴远山一阵干咳。她转头又捏了捏吴尚的小脸,“既然知道要向兄长学习,前几日让你跟着武师扎马步打基础,怎么才蹲半盏茶就哭爹喊娘,说腿麻得像爬满了蚂蚁?”
吴尚一听,小脸立刻垮下来,委屈地嘟着嘴:“真的麻,武师还不让动,比背书难多了。”
“这是祖父定下规矩,天不亮铃响就得起身。”吴悠夹了块鱼给他,“想当年,我为了逃过早起练功,总在睡前偷偷把窗台上的铜铃往远处挪半尺,便能多赖片刻;还有次实在躲不过,就往鞋里塞棉花,假装脚崴了,一瘸一拐的,倒让你娘笑了半宿。”
“好的不教,尽教些偷奸耍滑的。”周若蘅笑骂着瞪她一眼,指尖却轻轻点了点吴尚的额头,“不许学这些歪门邪道。”
话虽如此,她望着吴悠的眼神里却漾着暖意,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总爱耍滑头的皮猴儿。
吴远山喝得微醺,拍着吴悠的肩膀:“咱们吴家,文武都得出人才悠儿你在临安好好考,尚儿在家好好练功,将来一个当官,一个当将军!”
“我要当将军!”吴尚举着筷子欢呼,不小心把醋碟碰倒了,酸液溅在桌布上,赶紧吐了吐舌头,眼珠子一转,“看我厉害吧。”
满桌又是一阵哄笑,烛火在众人脸上跳着,把每个人的眉眼都映得格外柔和。
“这为自己开脱的机灵劲,倒有几分为兄本色。”吴悠夹起一块母亲做的酱鸭,欣慰点头。
炭火噼啪响着,满桌的笑语在耳边环绕。本该高兴的大好日子,向来爱热闹的周若蘅总会间歇性安静片刻。
吴悠知道,她深藏的心事终究浮了上来。
吴悠回房后,发现母亲并未像往常一样在灯下算账或试戴新首饰,而是独自去了后宅小佛堂。
吴悠让云枝和砚舟先去休息,自己整了整衣冠,独自踏入那香烟缭绕的佛堂。周若蘅跪在蒲团上,背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吴悠走到母亲身后,撩起衣摆,郑重地跪下,深深叩首:“娘,女儿知道错了,当初执意离家,让您忧惧至今。”
周若蘅捻佛珠的手顿了顿,没回头,声音沙哑:“知道错了,但是改不了,对吧?”
佛像宝相庄严,俯视着这对各怀心事的母女。
寂静佛堂里,吴悠的声音格外清晰,“女儿不想困在四明,不想嫁人生子,像朵花似的熬尽花期。”
“你离家求学,娘不管你。好学是好事,学成了还能帮衬家里生意。”周若蘅猛眼圈有些发红,“可你要踏入仕途。不是街市上讨价还价,一个不小心,咱们吴家这点家当,够打点几次?”
“悠儿断不会让此事发生。此身已许前路,仕途非歧途,我要用这身铠甲,靠自己在临安城挣出一片天,护佑吴家。”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此行有多凶险,你可曾想过?”周若蘅的背影纹丝不动。
吴悠再度叩首,额头磕在青砖上,沾了点灰,“娘,既生鸿鹄志,何困金雀笼?”
“终是我目光短浅,酿成大错。”削瘦如枯枝的背影颤动了一下,透着沉重的哀伤。
佛堂门被轻轻推开,三位姐姐过来,你一言我一语。
吴湄握着母亲冰凉的手:“娘,您看悠儿,如今步入仕途,气度沉稳,行事有章法,比多少男儿都强。让她在这儿熬得没了精气神,不如让她去闯闯。”
吴汀性子爽利,快人快语:“就是!娘您担心个啥?咱家悠儿聪明着呢。您没听爹说吗?连官家都赏识她,咱们吴家祖坟冒青烟才出了这么个能耐的后辈,您该高兴才是!”
吴湘看着跪在地上的吴悠,又看看枯槁的母亲,眼眶微红:“娘,您就成全了悠儿吧。她心里也苦,她有志向,有能耐。咱们做家人的,不就是在后面托着她,让她少些后顾之忧吗?您看她跪在那里,女儿心疼啊……”
佛堂内沉默了许久,久到香炉里的香灰都积了一层。
终于,一声极轻的叹息逸出。
周若蘅没有回头,依旧跪在佛前,只有那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苍凉,在佛堂中幽幽回荡:
“此去……永莫回头。”
吴悠再次叩首,声音微颤却异常坚定:“谢母亲成全!”
腊月二十四,大雪刚过,腊梅正开得热闹,黄澄澄的花粒攒在枝头,冷香漫进内院。
吴悠披着件银鼠毛斗篷,坐在窗边看丫头们扫廊下的残雪。
按照习俗,这日要“扫年”,扫去积尘晦气,下人们手脚麻利,连廊柱上的旧楹联都已揭了去,只等除夕前贴上新写的桃符。
“厨房蒸了芙蓉糕,尝尝。”周若蘅端着托盘进来,碟子里的米糕透着粉白,缀着点胭脂红的蜜饯,正是年节常吃的点心。
吴悠拈了块,好吃地眯起双眼:“真香,谢谢娘。”
“我再去厨房看看。””周若蘅摸了摸她的头,然后转身指挥着仆妇们腌腊味。
除夕要备节物,腊肉、腊鱼、胶牙饧都得备足,厨房里挂得满满当当,烟火气混着腊梅香。
“悠儿过来帮着看看,这对喜鹊登梅,贴在你那屋的窗上可好?”吴湘扬声唤她。
院里正支起剪窗花的案子。除夕要贴门神与春牌,姐姐们手巧,剪了些吉祥如意的纹样,预备贴在窗棂上。
“好嘞。”吴悠刚走过去,就见吴忠踩着雪穿过院子,鞋上沾着碎雪。
“这就是雪窦山的信。”吴忠垂手站在廊下,从袖中取出个油布裹着的信封,“看封泥是从后山禅院寄来的。”
吴悠指尖触到信封时,颇为感触,油布上还带着山涧的潮气。她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紧,对吴忠点了点头:“知道了,这事别声张。”
吴忠应了声“是”,转身退了下去。
指尖捻开火漆,拆开时见里头是张泛黄的麻纸,字迹是无隅师傅惯有的瘦硬风骨,墨迹却比往日浅淡,像是在仓促间写就。
吴悠展开信,心猛地一跳,随即涌上难以言喻的暖流与感激。
【雪窦山密道石壁凹陷处,藏有一木匣,内有两卷帛书,皆为你日后所需。其一记易容之术,制胶之法、塑形之要需细加研习,帛书后附详图。其二为一舆图,待你取到木匣,可将易容帛书收好后,再拆此卷。图中所绘,关乎重大,不必深究其间奥义,只需找一隐秘处妥为收藏。若他日有人持无隅向晚四字来寻,且能详述你我在田埂论经之事,方可将舆图交付。在此之前不可泄露半分。】
信封里还附带一幅极其简略却指向明确的路线图,标注的终点,正是雪窦山深处一条隐秘的天然石隙密道入口。
旁边标注了几个只有他们师徒二人才懂的暗记符号,以及一句偈语指引:【松根盘溪石,月落见玄机。】
廊下的风卷着雪沫子打在柱子上,簌簌作响。姐姐们还在院子里说笑剪窗花,吴悠心里却分外沉静。
“悠儿怎么了?”周若蘅回头看见她,面露关切,“脸色如此凝重。”
吴悠忙拢了拢斗篷,笑道:“许是外头风大,三姐剪的窗花真好,我这就拿去贴上。”
说着拿起那对喜鹊登梅的窗花,往自己屋里走去。
吴悠穿过院里忙碌的人群,再寻常不过的年节光景。袖中那封信沉甸甸的,又让她忽然抽离满院的热闹。
除夕的家宴,吴远山下了血本,席面摆得格外丰盛,请了族里的长辈,还有相熟的街坊。
酒过三巡,吴远山喝得满面红光,举着酒杯,声音洪亮:“诸位亲朋。今日设宴,一为我家悠儿归家省亲。这二来嘛……”他一把拉过身边英气勃勃的吴悠,用力拍着她肩膀,“我吴远山的长子吴悠,在临安城得了官家青眼,做了掌书记!这等大喜事!大家伙儿吃好喝好!沾沾喜气!”
满座顿时响起一片热烈的恭贺声和碰杯声,宾客们纷纷举杯,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吴老爷好福气啊!”
“吴公子年少有为!”
“将来必定是国之栋梁!”
“多谢各位叔伯吉言!”吴悠听着满堂的喧嚣与奉承,看着父亲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骄傲,百感交集。
目光扫过席间,周若蘅脸上带着矜持又掩不住得意的笑,手腕上那对翡翠镯子在灯光下格外晃眼,显然在享受这份母凭子贵的荣光;姐姐们忙着招呼宾客,脸上是与有荣焉的笑容。
吴尚蹦蹦跳跳,拍着小手喊:“兄长最厉害!”
云枝站在廊下,偷偷抹着眼泪,“公子太不容易了。”
“守得云开见月明。”砚舟在一旁挠着头,笑得一脸憨直。
年初二那天,吴悠准备回程。周若蘅往她行囊里塞了个沉甸甸的布包:“这里面是我给你缝的棉垫,垫在马鞍上舒服些。对了,还有些银子,在临安该花就花,别省着……”
吴尚抱着她的腿,仰着脸说:“兄长,我会好好读书,等我去找你!”
吴悠蹲下身,替他理了理衣领:“好,兄长在临安等你。”
“我走了。”吴悠最后看了一眼抱着吴尚的母亲,眼中含泪却强笑着的姐姐们,以及台阶上难掩落寞的吴远山。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动。
自始至终,吴悠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