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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所谓正道 老头爱财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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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穿过窗隙,带来庭院里残菊的冷香,也吹动了桌上油灯的火苗,将父女二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门口,砚舟和吴忠像两尊门神杵着,大眼瞪小眼。
吴远山瘫在炭炉边的圈椅里,炉火烤得他半边脸发红,精明商贾的壳子一脱,只剩下个操碎心的老父亲。
“悠儿。爹先前吼你那些话,你就当西北风吹走了吧。爹知道你有主意,能担事,比你那几个不成器的堂兄强百倍。”他顿了顿,“正因如此,爹才肝儿颤。临安城这潭水有多深,你掂量得清吗?”
“掂量,不清。”吴悠拖长了调子,嘴角翘起个贼兮兮的弧度,“不试试怎么知道深浅呢。”
他咂咂嘴,忍着脾气:“爹在商海浮沉几十年,见过太多起落,一朝天子一朝臣,今日风光,明日可能就是阶下囚。听爹一句劝,辞了这劳什子掌书记,跟爹回家去。四明虽小,但有爹在,总能护你周全。”
吴悠迎上父亲的目光,满眼澄澈:“爹,我辞官回家,之后呢?”
“之后?”吴远山被她问懵了,挠挠头,“自然是重回正道,寻个好归宿……”
“您老的正道是陆家那条金光大道啊?”吴悠角勾起一丝微讽的弧度,“吴陆姻亲真让咱在四明的生意更稳固些?”
提到陆家,吴远山脸皮一抽:“听说你在学堂把陆家公子得罪狠了?陆家那里怕是要吹冷风了……”
“爹,攀高枝和沙上筑塔没区别。我几次与陆流打交道,此人心性凉薄,趋炎附势。今日能因利结亲,明日便能为更大的利益翻脸。”
“这世道不就这德性?”吴远山梗着脖子,“做生意也是如此,谁有本事,谁说的话分量就重。”
“世道如此,更不能烂泥地里打滚。”吴悠半点不怵,“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流。爹,您从小教我,做人最要紧的是靠自己!”
吴远山被噎得直翻白眼。他看着这神采飞扬的脸,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年轻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己。他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悠儿啊,你小时候那会儿,爹是做过美梦,盼你能扛起吴家大旗。”他眼睛扫过吴悠身上男子长衫、束起的发髻,以及难掩秀美的脸颊,“可老天爷他不开眼,造化弄人呐!”
吴悠下巴一扬:“爹,我有本事为何要白白浪费?我凭本事当上掌书记,照样能靠自己当吴家的顶梁柱!”
刹那间,两人都卡壳。耳边同时响起离家前鸡飞狗跳的对话:
——男儿需自强!求取功名!保家卫国!
——有何不可?
“哎哟喂。”吴远山一拍大腿,唉声叹气,“我说了那么多金玉良言,偏就记住这句。”
“至理名言。”吴悠竖起大拇指,话锋一转,“只是自立自强,无关雌雄。”
他指指她的脑袋,压低声音,“吴悠二字,搁官场上,那就是你脑瓜顶了个琉璃盏,表面看挺亮堂,可它脆,哪天碎了,欺君大罪扣下来,咱老吴家祖坟都得被刨喽。”
“那……”吴悠嘴角一抿,脸色有点发白。
她可以坚持自己的志向,怼天怼地怼老爹,却无法反驳一个血淋淋的事实:吴悠这个精心构筑的身份,是一个随时可能崩塌的谎言。
她再开口却是一番刻意维持的平静:“爹担心是怕波及到整个吴家,不如趁早割席。我吴悠与吴家再无瓜葛,免得连累你们。”
“放你娘的……咳咳咳!放屁!”吴远山刚压下的火气立马冒上来,脸红脖子粗,“你我是骨肉至亲,血浓于水!我是怕你出事!怕你孤身闯入龙潭虎穴,连个能贴心照顾的人都没有。”
“嗐!您就放一百个心。”吴悠看他急得都快冒烟了,伸手把他那被自己气歪了的衣襟扯平。
他喘着粗气,竟带上了一丝哽咽和心酸,“你看看!砚舟自己都没长大,他能周全什么?爹是担心你在外吃苦头。”
吴悠嬉皮笑脸,伸出大拇指朝向自己:“放心,我脑子灵光,只有我让别人吃瘪的份儿。”
吴远山被她逗得哼了声,转身拉开门朝外头喊:“云枝,进来。”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丫鬟拎着包袱颠颠跑进来,对着吴悠福了福,脆生生喊:“公子!”
“哼,别以为爹没准备。”他下巴一抬,没好气地瞪着吴悠,“云枝丫头心细,爹把她带来了,以后就让她跟着你,照顾你起居。做父母的远水救不了近火,在家也能稍稍安心些。”
看着云枝眼里的熟稔,吴悠那点硬气终究被浓浓的酸涩和暖意取代:“爹,别气了。悠儿知错,让您和娘担心了。”
吴远山肩膀塌下去几分:“行了,脑瓜子疼。”
“您信我。我吴悠的正道,就是靠自己在临安城站稳脚跟,成为吴家的依仗。这身铠甲,”她轻轻抚过自己的衣袖,“我穿了,就绝不会让它成为焚身的烈火。”
吴远山看着她眼里那两簇小火苗,疲惫地摆摆手:“罢了,爹老了,说不动你了。”
吴氏门楣与舐犊之情间,吴远山艰难地选择了后者。
“那今晚……”吴悠正琢磨着厢房怎么安排,就听他又道:“别操心了,爹在对门租了院子,明儿再来看你!”
说罢,头也不回地跨出门,一刻都不愿多待。
翌日,谢相府内。
吴悠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中度过了整整一天,快速翻阅、分类、摘录要点,卷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整理得井井有条。
当她整理到一摞关于“甲戌年京畿河道清淤款项”的旧档时,一份普通往来文书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份文书的用纸质地似乎比同期的其他文书略好,墨迹也更新一些,更关键的是,其中一处关于耗材采买的模糊描述,与她之前在浦阳江案卷宗里看到的手法极其相似。
她不动声色地将这份文书单独抽出,压在整理好的卷宗最底层。指尖在触碰到纸张边缘时,感觉到不同于普通纸张的凹凸感。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推开。
谢琰出现在门口,他的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卷宗堆,讶异之余,闪现一丝满意之色:“做的不错。比本相预想的快得多,也规整得多。”
“谢相爷夸奖,学生分内之事。”吴悠起身行礼。
谢琰走到书案前,拿起吴悠理好的目录和摘要,垂眸快速浏览,触及“甲戌年河道清淤”的条目时,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很好。”他放下目录,看向吴悠,“陛下与本相都没看错人。你心思缜密,条理清晰。从明日起,你不必再整理旧档。本相有一件紧要之事交予你办。”
吴悠恭敬应道:“请相爷吩咐。”
谢琰缓缓道:“分段核账法推行在即,然各地漕司反应不一,阻力不小。本相要你拟一份详实的章程,阐述此法之要义、推行之步骤、应对阻力之策略,以及如何借此良机,整肃漕运吏治,甄别可用与不可用之人。”
她心中微沉,深深一揖,“承蒙相爷信任!此乃利国利民之良法推行关键,不负相爷重托!”
他盯着吴悠的眼睛,“此乃国之要务,亦是本相对你的考校。望你勿负所托。”
吴悠声音带着一种被委以重任的激动与郑重:”学生必殚精竭虑,拟出可行之策。”
“好。”谢琰眼中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本相拭目以待。”
木犀巷。
吴悠刚下值,还没进自家院门,就听对门院子里哐当哐当响,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跑过去:“爹,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只见吴远山双手叉腰站在院子中央,忠叔正指挥俩壮仆哼哧哼哧地搬着大箱笼,墙角堆着小山似的银丝炭,连装芝麻酥的漆盒都大喇喇地摆在石阶。
“这院子,我租了。”吴远山手里抖着张新出炉的租契,墨迹还没干透,“房主死脑筋,非要按月租。我给了,但得行个方便。”
吴悠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就住两三天?!您付一个月的钱?!”
“省心。”吴远山大手一挥,眼神却瞟向吴悠住的院子,院墙上那几根蔫了吧唧的干花藤缠着竹架子,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正说着,房主笑得见牙不见眼:“吴老爷真是爽快!这院子您尽管住,缺什么尽管吩咐,我就在巷尾住。”
吴远山从袖中摸出二十文钱塞过去:“替我打壶醉流霞,再叫个泥瓦匠来,把这后窗糊厚点。”房主刚要接钱,他又抽回半串,“酒要新开封的,泥瓦匠得带够麻纸,不然这钱可不给全。”
待房主颠颠跑远,对门院里热火朝天的景象延展到吴悠院里来,忠叔把一捆苏木搬进她住的东厢,云枝则在廊下支炭炉,还有几个仆役拿着长扫帚,清理墙角的蛛网。
连路过的柏隐都停下脚步,难得地主动开口:“伯父当真只住两三日?”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比珍珠还真。”吴悠边说着,赶紧给吭哧搬炭的砚舟让路。
吴远山指挥人把铜盆摆在窗下,闻言哼了声:“权当买个踏实。”
吴悠回到房里,拿出那份“甲戌年河道清淤”文书,就着灯光,仔细摩挲着纸张边缘,那微弱的凹凸感……
她取出一根极细的银针,小心翼翼地沿着纸张边缘的纹理轻轻刮拭。渐渐地,一层极其纤薄的、近乎透明的表层被刮开,露出了下方纸张上几个模糊却依稀可辨的字迹烙印,那印记的图案,赫然是一个被火焰纹环绕的“敕”字。这是只有御前特批、涉及重大机密的文书,才会加盖的密印。
吴悠倏地皱起眉头,重新看向最上方的甲戌年……先帝晚年,今上初登大宝,朝局动荡的那一年。
屋外传来脚步声,她赶忙收好那张文书。
吴忠捧了个锦盒进来:“老爷让打的银炭盆做好了。”
吴远山跟着进来,拿起小盆掂了掂,眉头立刻拧成疙瘩:“工费也太贵了,在四明顶多花一半。”说着,往吴悠手里塞,“你夜里看卷宗时搁在脚边,别冻着。”
吴悠打开一看,是个巴掌大的小炭盆,錾着缠枝莲纹,精致得能当摆件。
指尖触着冰凉的银面,她侧头看向墙上父亲对账念念有词的影子,明明他的人生信条是“一文钱要掰成两半花”,可每次她生病,买起人参鹿茸来,眼都不带眨一下。
老头爱财如命,但在她身上,也乐得挥金如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