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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围炉漫谈 柏隐忽然开 ...


  •   天气渐冷,木犀巷虬枝盘曲的老桂树,枝桠上伶仃挂着几片枯黄的残叶,在寒风中簌簌抖动。

      砚舟在门口探头探脑,远远看见来人,立刻眉开眼迎进来:“王师傅早!快请进!这风刮得人耳朵疼。”

      恰逢立冬,吴悠特意邀请巷口暖锅居的师傅过来帮厨。

      “公子早!”王厨子肩上搭着块白抹布,手里拎着个三层食盒,里头叮叮当当响。最底层是铜锅配好的羊骨汤底,中间码着切得匀净的腊笋、鱼丸,顶上那层盖着块油布,隐约透出酱鸭的油香。

      王厨子呵着白气往灶间走,“按你昨儿说的,赤豆糯米饭蒸在笼屉里了,栗子鸡用砂罐煨着,到晌午正好酥烂。”他指了指食盒侧袋,“这是新腌的萝卜干,配白粥吃的,立冬就得吃点脆生的。”

      “真想!辛苦王师傅了。”砚舟接过几个食盒,“我这手艺实在拿不出手。”

      王厨子手脚麻利地支起临时搭的小灶台,“街坊邻居的,还客气什么?

      吴悠正在堂屋往炉里添火,闻言笑:“主要是宜苏她们老是念叨你家的暖锅,所以麻烦您过来一趟。”

      “这话说的!前儿张府办立冬酒,不也请我去做了道什锦暖锅?连知府夫人都夸那汤鲜。”他边说边往铜锅里撒了把葱段,“你放心,今儿这黄酒我带了坛陈的,温在炭上,等客到了正好喝。”

      正说着,宜苏和泠月进来,见王厨子在忙活,都笑:“原是吴公子请了救兵!我说怎的非往家里请,是想偷师学两招吧?”

      宜苏把酒囊往桌上一放,呵出的白气裹着笑:“特意去河坊街打了坛醉流霞,去年存的黄酒,温着喝最驱寒。”

      泠月解下斗篷,露出里头水绿的夹袄,指尖冻得发红:“吴公子倒是会挑日子,立冬吃暖锅,再合衬不过。”

      宜苏见砚舟帮忙端来碟糖糕,伸手拿了块:“去年立冬我们坊里请了陆稿荐的师傅,做的酱鸭虽好,却没王师傅这暖锅热闹。”

      王厨子得意地扬了扬眉:“可不是?特意托人挑的魁栗,炖鸡最香。”他转身从食盒里摸出个小陶罐,“还有这个,桂花蜜酿的金橘,饭后解腻最好,是内子腌的,给姑娘们尝尝鲜。”

      李寅夕和柏隐进门时,正撞见王厨子往暖锅里下菠菜,绿莹莹的叶子一烫就软,汤面上浮着的油花映得炭火明明灭灭。

      “哟,这阵仗!”李寅夕凑到灶台边,搓着手道,“比醉仙楼的排面还足,早知道该带两斤新炒的花生来下酒。”

      柏隐见砂罐里的栗子炖得裂开了口,香气顺着缝隙往外钻,“这栗子定是西山来的,肉头绵密,比市上的甜。”

      王厨子笑着摆手:“快别夸了,我这就去把腊笋再切薄些。吴公子说了,柏公子爱吃脆口的。”

      炭炉上,黄酒“咕嘟咕噜”冒起细泡,混着锅里的肉香漫了满室。

      李寅夕搓着手凑到炭炉边,吞了吞口水,“老远就闻着肉香了!”

      宜苏和泠月频频看向墙角蹲守的人,“这位公子有些眼生。”

      柳无相正蹲在墙角摆弄个小泥炉,炉上摆着碟糖糕、一串干枣,“二位姑娘好,我是柳无相。”

      “他这是老规矩了,去年立冬还在巷口摆过米糕,说是给过路的孤老添口热乎的。”李寅夕还想继续说,砚舟端着铜锅进来,咕嘟冒泡的羊骨汤里浮着雪白的鱼丸,霎时把话头淹在香气里。

      柳无相头也不抬,往炉里添了片松针,烟气袅袅缠上他的鬓角:“立冬祭冬神,总得意思意思。”他从怀里摸出三炷香点上,对着巷子口作了三个揖,“不求别的,只求今年雪别下太大,别冻坏了河上的船工。”

      吴悠围着炭炉翻看砚舟新腌的腊笋:“热菜热酒,这才是立冬该有的样子。”

      砚舟又端来刚温好的酒,青瓷碗里浮着几片生姜,边给众人斟上酒,边笑道:“王师傅上门搭把手,比在店里吃更暖心。”

      李寅夕拿起酒碗,指尖碰着温热的瓷壁,忽然道:“说起来,前几日祁王府那场告庙宴,你们听说了没?”

      宜苏往酒里撒了把枸杞,挑眉道:“怎会没听说?连坊里的小丫头都在讲,说太子爷当场甩了袖子。”

      吴悠往炭炉里添了块银丝炭,火苗“噼啪”跳了跳:“我听同僚说,祁王畏寒,赶在入冬前赶着告庙。谁料告庙那天,东宫竟迟迟不到。”

      “何止不到。”宜苏压低声音,往她那边凑了凑,“听说谢相在宴席上提了句‘殿下公务忙’,官家当即就发了火,差人去东宫把人硬拽来了。”

      泠月细腻的眉眼隐没白雾里,“我们坊里的老妈子说,殿下到了也没安生,想给新过继的那位刘旸下马威,被皇上劈头盖脸骂了顿,宴席没散就走了。”

      宜苏指尖在碗沿划着圈,“头天颁旨时,太子就跑到中宫闹,结果皇后娘娘愣是让他吃了个闭门羹,只隔着门说了句‘沉不住气的东西’。”

      泠月捧着酒碗,抿了口温酒:“听说那位新嗣子刘旸,跪在地上连头都没敢抬。”

      宜苏往暖锅里下了把青菜:“不过话说回来,半年前还是个书院书生,忽然成了王爷的儿子,换谁都发懵。”

      此话一出,李寅夕夹了块炖得酥烂的羊肉,烫得直吸气:“这莫不就是祁王殿下那晚说的添堵吧。”

      席间几位太傅学堂的学子无声地交换眼神。

      “也难怪官家动怒。”柳无相对长乐坊那晚一无所知,兀自夹了个鱼丸,“祁王告庙是大事,他这一闹,倒像是他故意给人添堵。”

      宜苏放下酒盏:“祁王爷也是,自谦说王府寒碜,这话明着是让太子下不来台。说到底,还不是东宫和王府的旧怨,又翻了层浪。”

      酒碗相撞的脆响混着炭炉的暖意,把寒风挡在帘外。

      柏隐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暖意:“这酒不错,明年立冬,继续。”

      众人闻言都笑起来,炭炉里通红的木炭烧得轻响,几点火星溅落在灰白的余烬里,像撒了一把细碎星子。

      已过晌午,宜苏和泠月被长乐坊派来的人催着回去,临走时,王师傅笑呵呵地又塞给她们两包油亮喷香的炒香榧。

      炭炉上黄酒依旧温着,氤氲出醇厚的甜香。

      “没人吃我吃了,剩下多浪费。”李寅夕用长筷小心拨弄着砂锅里翻滚的雪白鱼丸,汤汁溅在炭炉上,滋滋冒起细烟,混着栗子的甜香往人鼻子里钻。

      柳无相则蹲在供桌旁,极其认真地数着刚撤下来的大红枣:“一、二、三……”忽然抬头看向院门口,“还有客来。”

      李寅夕夹起吹了吹就往嘴里送,烫得直咂舌,“王师傅这鱼丸不但劲道,里头掺的虾泥分外鲜香。”

      “看来,东宫树敌众多啊。”吴悠指尖捻起空盏,釉色泛着温润的光。

      柏隐浅啜了一口杯中温酒,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如此,又多了位同路人。”

      “柏兄此前那番话倒是在理。”她眼尾随意地扫过渐渐西沉的天色,“虽各有盘算,但只要靶子相同,便可暂为同盟。”

      话音未落,院墙外骤然响起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一声雷霆般的怒喝炸响,饱含着惊怒,震得檐角悬挂的旧铜铃“叮铃哐啷”一阵狂乱地鸣响!

      “逆子——!”

      满树栖鸦被惊得扑棱棱飞起,黑压压掠过上空。

      “唉哟!”李寅夕手一抖,鱼丸从筷间滑落,在桌上弹了两弹,滚到炭炉边才停下,雪白的圆滚滚沾了黑灰。

      吴悠添酒的手猛地一晃,琥珀色的酒液险些泼洒出来,“无相真是越来越玄乎了。”

      柳无相慢悠悠地将红枣收好,“放心,有惊无险。”

      “……爹?”她探身朝院门口望去,正正对上一张因盛怒而涨得通红的脸,正是父亲吴远山,他身后紧跟着一脸忧色的吴忠和几位风尘仆仆的随从。

      吴远山站在院门口,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吴悠的手指因为极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指节绷得发白,紧绷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抽搐:“逆子,可让我好生难找啊!”

      “您……您怎么来了?”吴悠慌忙站起身,眼角瞥见李寅夕和柳无相都僵在原地,柏隐则不动声色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又缓缓松开。

      “我再不来,你怕是要把吴家门楣败光了!一声不吭就离开学堂!要来临安也不先跟家里报信!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吴远山几步跨进院,吼声在小小院落里回荡。

      吴悠缩了缩脖子,脸上挤出点委屈:“爹,您消消气。这……这不是官家的马车亲自接我进的临安城么?绝对安然无恙。况且,我刚在这边安顿下来,就让砚舟赶紧给您送信去了呀。”

      “官家?!翅膀硬了拿这来压我是吧?”吴远山怒极反笑,“吴掌书记!好大的官威!看不上我吴家这点子衣钵了是不是?!”

      “爹,爹!您小声点。”吴悠往院门瞟了瞟,好言央求,“街坊四邻都听着呢,多不好看。”

      “那让他们都听听!”吴远山却像是没听见,腰板挺得更直了,声音洪亮得恨不得整条巷子都听见,“咱四明吴家做生意,靠的是本分!不是去掺和那些戴乌纱的争斗!你要敢往里凑,我就把你月钱给停了!”

      李寅夕刚要开口打圆场,就被柳无相拽了拽袖子。柏隐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坐。”

      “知道了知道了!”吴悠连声应着,赶紧拉开凳子,“您先坐下,消消气。这么远从四明赶来,肯定饿坏了。我这就让师傅再给您弄点吃食。”一边说,一边朝砚舟使眼色。

      “王师傅,再做点儿热乎菜!”砚舟机灵,立刻扬声张罗,麻利地打开一个食盒盖子,“老爷,您看,还留了干净的酱鸭和糟鱼,先垫垫肚子?”

      忠叔也赶紧上前,帮着布菜劝道:“老爷,气大伤身,您先吃点东西。”

      终于全部落座。吴悠趁势介绍:“爹,这几位都是我在太傅学堂的同窗。这位是柏隐,这位是李寅夕,这位是柳无相。”

      吴远山虽然余怒未消,却也拗不过腹中饥饿。他重重哼了一声,一把抓起食盒里酱色油亮的酱鸭,狠狠地咬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对着柏隐几人拱了拱手:“家门不幸,让各位后生见笑了。”

      炭炉还“噗噗”冒着热气。李寅夕早已放下筷子,“吴伯父真是中气十足。”

      吴远山的目光在李寅夕脸上打了个转,忽然“咦”了一声。

      这后生眉清目秀,皮肤白净,笑起来时眼角弯弯,竟比寻常姑娘还要俊朗几分。他原还嘀咕悠儿整日跟糙汉子混在一起,会不会露了破绽,此刻见李寅夕这模样,反倒放下心来。

      柏隐放下酒杯,声音平静无波:“伯父,吴兄才情卓绝,深得天家青睐。这是多少有志之士求而不得的机缘。”

      “后生此言差矣。”吴远山咽下嘴里的鸭肉,眼底浮出几分真切的忧色,“我吴家世代走商,算盘珠子敲的是银钱往来,哪懂庙堂上的刀光剑影?自打知道悠儿来了临安,她娘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话音刚落,柳无相从袖中摸出几枚磨得锃亮的铜钱,手腕一翻,几枚铜钱跳跃几下落在桌上。他凝视卦象片刻后,眉峰舒展,“伯父莫忧,云开终见月,”

      此情此景,吴远山气性再大,也露出滑稽之色,“你们太傅学堂,就教些观星卜卦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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