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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吴父远山 “你不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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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条木犀巷的商户,都知道吴悠家来了位雷厉风行的客人。
初来乍到,吴远山瞧着院墙上的竹篱笆歪歪扭扭,又嫌巷口的灯笼不够亮,当即叫了泥水匠来砌砖墙,又让灯笼铺连夜赶制四盏走马灯,盏盏都镶着琉璃边。
工匠们算工钱时,他盯着账本核了三遍,连钉子的数量都没放过,末了还剜了句:“比四明贵两成。”可工匠们刚要还价,他又扔出块碎银:“利索点,明日天亮前必须完工。”
最叫人咋舌的是吃食。他嫌暖锅居的王师傅手艺虽好,食材却不够精致,竟让忠叔去鱼市抢最新鲜的鲈鱼和刚摘的冬笋,连腌菜都要指定张记酱菜坛。
云枝起早去采买,回来总要捧着账本叹气:“公子,老爷今晨为了两文钱的葱价,跟菜贩磨了半盏茶的功夫,转头却让人去买三两银子一只的糟蟹。”
第二日,他见吴悠房里的炭炉烧的是普通杂炭,火苗忽明忽暗,当即就让忠叔去河坊街最大的炭铺搬银丝炭。那炭烧起来烟少无异味,一两炭能抵寻常炭五两的价。
炭铺老板见气眼皮不眨地定下十担,亲自送货上门,笑得见牙不见眼:“吴老爷真是疼您家公子,这银丝炭可是宫里都爱用的。”
吴远山却攥着算盘,指节敲得噼啪响:“算错了吧?昨日说好每担减两文钱,你这账单上怎么还是原价?”
老板愣了愣,忙赔笑:“是小的糊涂,这就改。”
他这才松了手,转头对吴悠道:“屋里暖和了才好做事,冻出毛病来,耽误了活计,损失更大。”
吴悠看父亲对账本皱眉的模样,忍不住打趣:“爹,您这两日花的钱,够买半条四明的船了。”
“钱是王八蛋,花了能再赚。”吴远山脖子一梗,说得头头是道,“可我悠儿要是住得不舒坦,吃得不顺口,那才是亏到姥姥家了!”
吴悠倚着门框笑:“那您老也没必要弄个哨卡吧?那俩新来的门神似的汉子,一天得给多少工钱?”
他压低声音,往巷口瞟了瞟,“你当我乐意给那些工匠送钱?前日见几个面生的汉子在巷口转悠,砌堵高墙,再让灯笼亮些,也是给你添层屏障。”
吴悠汗颜道:“爹,其实西厢住着的同窗,在武备司当差呢。”
话音刚落,院外就传来李寅夕爽朗的笑声。几人进来,一眼就瞧见院里新砌的青砖墙,砖缝里还凝着潮气,廊下的走马灯正转得欢,琉璃边儿映着炭火,把半条巷子都照得流光溢彩。
“吴伯父您这手笔!”李寅夕夸张地拱手,“住对门都跟着沾光,咱这院儿在木犀巷绝对是头一份的体面。”
柳无相也慢悠悠点头,手指在光滑的砖墙上划过:“嗯,严丝合缝。冬可御寒风,夏能挡急雨。”
吴远山那双精明的眼睛在几人身上慢悠悠扫视一圈,最后才掀了掀嘴角:“听说几位在武备司高就啊?”
“我跟无相?嗐!区区下班祗应。”李寅夕摸着后脑勺嘿嘿笑,话锋一转,胳膊肘就拐上了柏隐,一脸与有荣焉,“但咱柏兄可是了不得的武校尉。来年殿试一过,还得往上升呢!”
“哦?”吴远山这才正眼看向柏隐,见其身形挺拔、气度沉稳,眉头舒展了些,“既是武校尉,那功夫定然是扎实的。”
柏隐似是察觉到他眼底的审视,微微欠身,语气恳切:“伯父请勿忧心,我等与吴兄同窗一场,自会护他周全。”
李寅夕忙接话,嗓门亮得很:“可不是!我们近来还得了戍守宫门的差事,论起警觉性,那是没得说!”
吴远山漾开点笑意,朝忠叔扬了扬下巴:“寒冬将至,炭盆该旺起来了。”又转向几人拱手,“多谢诸位平日对悠儿的照拂,刚买了些银丝炭,送几担到各位房里,也算添点暖意。”
吴远山眼带笑意地看着李寅夕:“后生瞧着面善,倒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心里嘀咕的却是:有这么个比女儿家还标致的同窗旧友,旁人纵有疑心,怕也先落在这后生身上。
李寅夕被夸得红了脸,挠着头嘿嘿笑:“吴伯父谬赞了。”
吴远山的目光又落回柏隐身上。这后生站在那里,肩背开阔,虽穿着常服,却能看出藏在衣料下的筋骨。方才他手搭在门框上的架势,举手投足间藏着股练家子的利落吗,确实有几分气度。
吴远山暗自点头:身姿矫健,眼神沉稳,确实比新砌的砖墙让人安心。
他忽然清了清嗓子,对着忠叔道:“方才说的银丝炭,给柏校尉多送两担。”又瞥了眼李寅夕,“这位李小哥也多添一担,天冷,夜里读书暖和些。”
吴悠难得瞧见父亲前倨后恭,忍住没说这三人住在一处。
刚要打趣,却见吴远山已转向柳无相,摸着下巴端详:“这位后生看着倒像个有主意的。”
柳无相笑道:“伯父过奖,我只会算个凶吉,护不住人,倒能提前算着点风险。”
“这也有用。”吴远山难得没抬杠,念及此前的吉言,连连点头,“战场险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能提前看出点门道,那是大本事。”
走马灯还在转,光影在三人脸上明明灭灭。
吴远山望着这三个各有不同的后生,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大半。
天刚蒙蒙亮,青石板上还凝着层薄霜。
院门口,忠叔正领着人吭哧吭哧把最后一个箱笼捆上马车。
吴悠期期艾艾半天,刚想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爹……”
吴远山低头整了整衣领,避开她眼中过于灼热的光,抬头时目光飘向院子的东墙。
不知何时,云枝已经点亮了廊下那盏灯。昏黄温暖的光晕漫过簇新的青砖墙,在地上投下一片祥和的影子。
“翅膀硬了,想飞就扑腾去吧。”他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末了又补了句,“只是这事,终究得过你娘那一关。她日夜悬着心,爹也过不安生。”
吴悠眼睛瞬间亮了,忙上前一步:“那就冬假!爹,我冬假一定回四明,亲自跟娘认错,求她点头!”
吴远山沉默着,手指在袖子里蜷了蜷。半晌,下巴颏儿微微一点,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冬假,”他重复着,目光扫过廊下那盏孤灯,又落回女儿脸上,“爹在四明等你,好自为之。”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眼神包含了太多情绪。担忧、无奈、微弱的期许、深藏的不安……
“忠叔,走了。”他猛地转身,背影在熹微晨光里被拉得老长,肩膀比来时更塌了些。
车轮子“吱呀吱呀”碾过青石板,吴悠站在原地,望着马车在蒙蒙晨雾里逐渐缩小,最终拐出巷口。
雷厉风行的一队人马远走,整个巷落霎时静下来,晨间的风卷过檐角的铜铃,发出几声细碎的响。
吴悠转身,拖着步子迈入院门,见到里头的景象,脚步顿住。
就见院角不知何时立起碗口粗的木桩,皮色被磨得发亮。柏隐双脚稳稳钉在地上扎着马步,拳头抡得呼呼带风,每一拳砸在木桩上,“咚咚”闷响,震得桩身簌簌往下掉木屑。
晨光顺着他绷紧的臂膀淌下来,连滚落的汗珠都被映得亮晶晶。
“啧啧。”悠悠的目光在他后背上打了个转。往日里被长衫遮着瞧不出,此刻卸下外衫,才见那肩头的腱子肉鼓得分明。尤其脊背转动时,肌肉线条顺着肩胛骨往下滑,绷得又紧又利落,每一寸都透着结实的力道,倒叫人想起浦阳江夜探时的模样,身手沉稳又带劲。
见其收拳转身,吴悠敛起神色,一脸云淡风轻,“柏兄起得挺早啊。”
柏隐额角还挂着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滑:“习惯了,每日此时练功。”
“看不出啊,”吴悠故意上下打量,“平日穿上衣服看着还有几分消瘦,原是藏着副好身板。”
柏隐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吴兄若是有意,我可教你几手。”
“免了免了。”吴悠摇摇头,两手背到身后凑上前,“柏兄每日起多早?”
“寅时便来院里了。”柏隐答得干脆,眉头都没动一下。
“柏兄这勤快劲儿,非得天不亮就折腾。”吴悠挑眉,突然露出一丝赧然,“方才父子离别絮叨,羞于让外人听了去。”
柏隐面不改色:“吴兄若不信,可去问门房,我寅时到了便在这院角练功,半步没挪过。”
正说着,墙头冒出来个脑袋,李寅夕举着个肉包子,“吴兄早啊。柏兄所言非虚,这院角离外面远着呢,想听也听不清。”
吴悠盯着他嘴边的油光:“你也起这么早?”
“那是。”李寅夕跳下来,拍得胸脯咚咚响,“我们仨每日勤耕不辍,我这刚从巷口张记排队抢的肉包子,还冒着热气呢。柳兄说要观晨气,估摸着也该到了。”
话音未落,柳无相背着布包慢悠悠晃进来:“早。吴兄似有心事?”
吴悠被这前呼后拥的阵仗逗乐了,叉着腰道:“合着就我一个人疑神疑鬼?”
柏隐拿起搭在石桌上的布巾擦了把汗,“按令尊初来时的只言片语推断,无非劝你回乡。这等家常事,回去跟伯母好好说开便是,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你也说是只言片语。”吴悠肩一垮,声音低了半截:“你不懂。”
“嗯。”柏隐点头,语气平得像潭水:“父母早亡,确实不懂这些牵绊。”
空气突然静了静,连院外的鸟鸣都停了。
李寅夕赶紧把手里的包子分给吴悠一个:“先别想那些懂不懂的,吃口热乎的。天大的事,吃饱了才有力气想明白。”
吴悠咬了口包子,肉汁的美味在舌尖绽放,肥瘦相间的馅混着酱汁,裹在暄软的面皮里,顺着喉咙滑下去,暖烘烘地熨帖着五脏六腑。不过两口,浑身的筋骨仿佛都松快了,跟父亲分别的沉郁,都被这口热乎气冲得淡了些。
她嚼着包子,含糊道:“算你老实。”细细回想方才跟爹说的话,确实没什么破绽。
“放心。”柏隐转身对着木桩,重新扎稳马步,声音闷闷地传过来,“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回四明。”
此话一出,她咽下嘴里的包子,瞪圆了眼:“什么叫你不会?是我自个儿愿意留在临安。千金难买我愿意,知道么?”
柏隐没回头,拳头“咚”地砸在木桩上:“你的事,也是我们的事。”
李寅夕在一旁拍手:“就是就是!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嗯哼。”吴悠摇头晃脑拐进东厢,心里门清,不过是因为他们还在一条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