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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各行其道 今晚,咱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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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文院偏殿。
祁王刘衍的乌漆檐子悄立槐荫之下,此行省去仪仗,只带两三内侍,正合他探学的名头。
刘十方伏于书案前,案上摊着《九章算术》与几册墨迹未干的算草,左手按纸,右手捏着算筹,正对一页均输术演算入神。
“这般心细如发,难怪能勘破浦阳江案那笔烂账。”刘衍一身月白襕衫,腰间玉銙带温润,脸色虽依旧苍白如纸,眼底却比往日透出些许亮光。
刘十方闻声,连忙起身,依礼躬身:“回王爷,臣于字画一道实是驽钝,唯算学一道,尚可勉力为之。”他虽起身,头颅却仍恭敬低垂。
刘衍指尖轻点案上算草,那院体字虽不及馆阁体俊逸,却笔笔方正憨直。朱笔圈出的错处旁,墨笔重算的数字如列阵士兵,整整齐齐。
见刘十方欲行大礼,他抬手虚扶:“不必拘礼。”话锋一转,语气染上几分讥诮,“那些闲散宗室,字写得花团锦簇,真让他们核份漕运四柱清册,怕是连开除与实在都分不清。”
说罢,他俯身凑近,声音压低几分:“前日见你递呈的卷宗,附了份熙宁至元祐的漕运损耗细表,竟连当年曲江宴被克扣的那笔公使钱都算进去了。那笔陈年旧账,可是早被吏部压进了故纸堆里。”
刘十方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算筹:“臣与同窗查账时,见漕船料例有涂改痕迹,幸得同窗授以分段核算法,将每船载货量、水脚、正税、加耗拆解开来,反复演算三遍,方查出多报了三成润耗。”
漕运加耗自有定例,多报即是贪墨,此语已直指案中要害。
“这份心思,够细,也够狠。”刘衍畅快低笑,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血色,“本王见惯了宗室子弟,不是刘孝恒那般仗着恩荫入仕便四处张扬跋扈;便是些连《论语》为政篇都背不全的酒囊饭袋。你倒是分外不同。”
木筹在他掌心压出浅痕,刘十方姿态依旧恭谨:“臣不敢与诸位宗亲相较,只知荫补得来的官身,若无实学傍身,终是空中楼阁。”
刘衍的声音几乎被窗外簌簌的槐叶声淹没:“如今多耽于清谈玄虚,这般务实之风……本王以为早已绝迹了。”
他眼中,终是掠过一丝真正的激赏。
慈元殿,沉香袅袅。
吴悠指尖微拢茶盏,侍立在紫檀木案旁,案上青瓷盏里,雨前龙井浮起细密的碧色茶沫。
“吴掌书记,别来无恙。”高绾卿斜倚在铺着紫貂褥的软榻上,羊脂玉扳指在指间缓缓转动。
吴悠声音清稳如涧水:“谢娘娘记挂,臣一切安好。”
高绾卿目光落在吴悠肩头:“你那句‘妇孺非藤蔓,何须附乔木’,本宫记到如今。”
她抬眼,恰好接住软榻上那道视线,“学堂策论浅见,竟劳娘娘记挂至今,臣愧不敢当。”
玉扳指在指间骤然停住,高绾卿忽然倾身:“那番女户之论,吴掌书记如今可还认?”
“回娘娘,臣虽自谦浅见却非空谈。”吴悠垂在身侧的手轻轻一颤,听出话里有话,脊背挺得笔直:“臣自四明来,亲见寡母孤女因无男丁立户,田产被夺,徭役倍增。来临安后,白日于相府抄录公文,夤夜便在灯下整理各州女户旧案,所求不过让自立二字,能真正刻进律法里。”
“如此甚好……”高绾卿唇角微弯,刚要开口,殿外内侍轻步入内,躬身禀报:“娘娘,祁王殿下求见。”
吴悠垂首的眉梢微微挑动,又是祁王?
虽因体弱无储望,却凭先帝遗诏掌京畿右厢禁军监督之权。此人深居简出,连朝会都鲜少露面,只听宜苏说过,长乐坊的雅间常年为他预留,坊间新制的词曲,倒有大半是唱他的风流。
思忖间,刘衍已掀帘而入,身穿月白棉袍,脸色苍白,唇边却噙着抹漫不经心的笑,进门轻咳两声,向高绾卿行了个半礼:“皇嫂这儿,倒比我那王府暖和多了。”
“既知身子骨弱,就少往那些风月窟里钻。”高绾卿语气平淡,却透着长辈的关切,“前儿长乐坊的姑娘还递牌子进来,说你将御赐的羊脂玉落在她们妆奁边了。”
刘衍低笑起来,咳意更甚,忙以锦帕掩住口:“不过是些编排人的戏言。”他话锋倏转,目光掠过吴悠时微不可察地一顿,旋即投向高绾卿,“臣弟此次,是有一事相求皇嫂。”
“你手里握着右厢禁军的印信,京畿动静尽收眼底,还有何事需求到本宫头上?”高绾卿放下扳指,端起茶盏。
刘衍面上笑意淡去,声音压低:“皇兄已明旨立孝恒为嗣君。臣弟本无意干涉,只求能保着这禁军监督之权,图个安稳余生。然方才兵部递来咨文,竟要将右厢禁军划归殿前司直辖……”
他向前凑近半步,苍白的脸上显出几分真切的急迫:“皇嫂明鉴,臣弟这身子全靠京畿这点底气。求皇嫂在皇兄面前美言几句,哪怕留半数权限,我亦感激不尽。”
暖阁内陷入片刻默然,静得能听清晰炭火爆出的几声轻响。
吴悠垂眸侍立,指尖却悄然掐紧。祁王言辞恳切,然谁人不知京畿禁军监督之权,看似虚衔,实乃窥探宫城内外的千里眼。
“嗣君几立,现正需收拢京畿防务,此刻进言,反易引其猜疑。”高绾卿轻吹茶沫,半晌方抬眼,“不过,右厢禁军都虞候乃当年随先帝征战的旧部。若他能递道‘军心思定,骤改恐生波澜’的折子,倒能有回旋之地。”
刘衍眼眸一闪,忙躬身:“谢皇嫂指点。”说罢又咳着转身离去,月白衣摆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酒气。
待他身影消失,高绾卿才转向吴悠:“听见了?这哪里是表面耽于风月的闲散王爷。”玉扳指在案上轻轻一转,发出细碎的磕碰声:“连孝恒那孩子,也小瞧了他。”
吴悠心头凛然,谨慎回道:“臣下愚钝,不敢妄测王爷心意。”
“无妨,”高绾卿搁下茶盏,丝毫不避讳她,“风月场上的粉黛,半数是替其窥探的眼线。真正的獠牙,从不会亮在明面上。”
“是。”吴悠深深垂首,遮住了眼底的惊澜。
暖阁里的沉香燃到了尽头,侍女捻起新的香饼投进熏笼,火星噼啪轻响。
“刘十方能入宫进崇文院,明着是浦阳江案有功,实则是祁王在圣前递话。”高绾卿转向吴悠,眼底带了点赞许:“倒是没想到,助孙通判的人是你。漕运案盘根错节,连户部老吏都畏首畏尾,你竟能从那堆账册里揪出破绽,倒是块办实事的料子。”
“臣下不过是把趁手的刀。”吴悠垂眸苦笑:“漕运窟窿,哪年没有?偏偏这桩能成,不过是有人想让它成罢了。”
“能斩荆棘,便是好刀。”高绾卿搁下香箸,话里的讥诮毫不掩饰,“东宫底下倒是养了不少人,不仅斛斗换算都弄不清,还让砍了右膀右臂。能者不用,偏信那些只会引经据典的酸儒,将来如何担得起天下?”
“娘娘说的是。”吴悠心头猛地一跳,端茶的手微微发颤。她沉吟片刻,轻声道:“臣下整理各州女户旧案,条陈写了七卷,终究抵不过朝堂一句祖制难改。若储君能重实事、轻虚言,或许……”
“路就能好走些?”高绾卿笑了,眼里盛着了然,“这世道的路,从不是一条道走到黑的。前面有绊脚石,便绕着走;沟壑太深,便搭座桥。连改道的魄力都没有,谈什么济世安民?”
“有娘娘这话足矣。”吴悠神色凛然,掷地有声道:“臣下定拼尽全力,绝不负娘娘期许。”
“你在相府当掌书记,终究人微言轻,处处受限。”高绾卿满意颔首,指尖轻轻叩着案面,“来年开春殿试,好好表现。待放榜后,本宫定给你寻个做实事的去处。放心,不会再让你只做别人手里的刀。”
熏笼里,新香缓缓升起,将两道影子在屏风上拉得很长。
“多谢娘娘。”吴悠低头行礼,听见心跳声比炭火爆裂还要清晰。
木犀巷
吴悠踏着暮色归来。砚舟蹲在廊下,指尖捏着把小剪子,正将刚采的秋菊往竹篮里归置,黄的、白的花瓣上还沾着晚露。
“公子回来啦?”他抬头时,鬓角沾了片碎菊瓣,笑得眼里落满霞光,“秋菊性凉,晾好了泡茶能去秋燥,刚收了半篮呢。”
吴悠的目光扫过西侧厢房,窗纸暗着,便随口问:“柏兄还没回?”
“柏公子一早就带着柳公子、李公子去武备司了,”砚舟直起身拍了拍围裙,“估摸着得晚些才归。”
“那就不等了。”吴悠抬手打断他,“反正咱们等会儿要去的地方,他多半不会踏足。”
砚舟一愣,手里的剪子掉在篮子里:“公子?咱们要去哪儿?”
她已转身往内屋走,声音从门帘后飘出来,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轻快:“今晚,咱们去长乐坊听曲儿。”
中宫提点果然不差。那些脂粉香气裹着的勾栏地,看似鱼龙混杂,实则恰是秘辛滋生的渊薮。
“公子!”砚舟追到廊下,“您莫不是又要……临安城不比四明,旧习可万万沾不得!”
吴悠拎起件素青长衫,领口绣着朵兰草,闻言回头,“放心,咱不掷骰子。”
砚舟急得直跺脚,“那地方是咱读书人该踏进去的吗?”
“就找个临窗的座儿,点壶龙井,听那唱曲儿的姑娘唱两段《雨霖铃》。听完就走,谁也不碍着。”她已换上长衫,转身时衣摆扫过镜台,带起的风卷走了案上半片菊瓣。
砚舟还想再说,廊外便传来柏隐的嗓音,“要去哪个我不会踏足的地方?”
“长乐坊。”吴悠踏过门槛,夕阳落在她眼里,碎成点点星子,“找两位姑娘谈天听曲。”
廊下的秋菊被晚风掀得簌簌响,柏隐一身青色直裰,手里还攥着卷文书,眉峰微蹙:“那地方鱼龙混杂,靡靡之音,有什么好听的。”
李寅夕从东厢房掀帘出来,笑着搭话:“所以吴兄没说错,柏兄断不会踏足。”
“话不要说太早。”柳无相从后屋出来,顺手接过柏隐手里的文书,转身又进了厢房。
“祁王近来常去。”吴悠一脸不出所料的样子,但还是补充道,“十方能进崇文院,多亏他在圣上面前递了话。”
柏隐一凝,方才的冷淡如潮水般退去大半:“那走吧。无相留下,寅夕同我一道。”
砚舟在旁看得发愣,剪子都忘了拾起。前一刻还透着嫌恶的人,怎么转脸就换了副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