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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祈王殿下
长乐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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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坊内丝竹沸耳,脂粉香混着酒气氤氲在廊下。
几人找了处临窗雅座,窗隙漏进的晚风卷着楼下的唱曲声飘上来,李寅夕垂在膝上的手,不自觉轻轻叩起了拍子:“倒是个惬意去处。”
话音未落,就见个穿水红衫子的姑娘端着茶盘过来,鬓边斜插朵白茉莉,正是宜苏。
“吴公子倒是稀客。”宜苏笑盈盈地摆上茶盏,“前几日托你查的那桩户籍事,多亏了公子指点,那户人家总算能安稳过冬了。”
吴悠端起茶盏示意:“宜苏姑娘有心了,举手之劳。”
柏隐坐在旁侧,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对周遭的调笑软语恍若未闻。
吴悠看着杯中晃动的月影,“听闻长乐坊近日常来位贵客,出手阔绰得很。”
宜苏眼波微动,瞬间了然,“祁王殿下此刻正在泠月姑娘的烟雨阁。”
柏隐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下,搁在桌面的指尖一顿,这才抬眼。
“谁在说我。”没过多久,就听见环佩叮当,身穿素色罗裙的女子款步走来,正是泠月。她从烟雨阁那边过来,鬓边还沾着点酒气,见了雅座里的人,先是对吴悠颔首一笑,目光落到柏隐身上时,微微一怔。
“柏公子大驾光临,倒是稀罕。”泠月的声音清润如琴。
吴悠怕他又摆出冷脸,不料柏隐竟先一步缓缓绽开温煦笑意:“久闻泠月姑娘棋艺精湛,今日特来请教。只是不知祁王殿下在此,是否扰了兴致?”
语气里的熟稔,让同行的几人频频侧目。
泠月在对面坐下,声音轻得像落雪,“殿下这几日咳疾又犯了,缠绵病榻时总叹息。”
柏隐眼中微光闪烁,顺势追问:“哦?殿下可还说了别的?”
泠月端茶的手顿了顿,含笑将话题轻轻拨开:“殿下的心思,哪是我们能猜的。倒是柏公子,若真要下棋,改日我备上棋盘候着?”
说罢抬眼,目光在柏隐脸上蜻蜓点水般一转,又落回茶盏里。
“甚好。”柏隐从善如流。
没多久,就见个小丫鬟神色匆匆从回廊那头跑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泠月脸上的笑意敛去三分,起身对几人歉意道:“殿下那边唤我,失陪了。”
待其走远,李寅夕才凑过来低声道:“柏兄方才那笑,可真够……”
吴悠放下茶盏,任由茶烟漫过眉眼,“能屈能伸,这才是柏隐本色。”
此前对风月场嗤之以鼻,方才与泠月周旋时却进退有度,真像块淬了火的钢,该冷时能冻住三尺冰,该热时又能煨出三分暖,全凭利弊权衡。
雅座里丝竹缥缈,笛音缠缠绵绵绕上梁间,听久了竟像蒙了层薄雾,渐渐染上几分昏沉。
李寅夕端起茶盏抿了口,皱起眉头,“这是茶还是酒?怎么越喝越困?”
“便是让你困了才好。”柏隐望着悬在廊角的灯笼,灯穗被风掀得乱晃,影子在青砖地上忽明忽暗。
茶水已凉,李寅夕尝到满嘴苦涩,才反应过来,“不对,是这器乐。”
“故有靡靡之音一说。”她抬眼时正撞见柏隐投来的目光,两人眼底的意思竟莫名契合。
没多久,那小丫鬟去而复返,“几位公子,祁王殿下有请。”
烟雨阁里,药香混着陈年花雕的醇气,在熏笼暖烟里缠成一团。刘衍斜倚在铺着雪狐裘的软榻上,身着素锦常服,身形清瘦得有些单薄,外罩一件织金云纹的墨色氅衣,衬得面色愈发苍白。
他指节叩着紫檀木桌,嗓音咳疾初愈的沙哑:“本王扫兴了,硬喊着回来,魂还在别处吊着。”
琵琶弦倏地断了根,断弦弹起的银星溅在凝白的腕间,泠月慌忙起身屈膝,“殿下恕罪,民女这就换支新弦。”
抬眼时,正撞见祁王眼底翻涌的阴翳,那情绪快得像烛火跳荡的影子,转瞬又化作戏谑:“罢了,强扭的瓜不甜。”
与此同时,侍女领着临窗雅座的几人进来,他目光在几人脸上一扫,最后落在柏隐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殿下。”吴悠等人走进烟雨阁连忙行礼。
“坐,都坐。”刘衍随意挥挥手,径自端起泠月为他斟满的温酒,浅啜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是嫌酒气不够烈,又或是身体不适。
刘衍斜睨着柏隐,苍白的脸上浮出点玩味:“泠月琵琶弹得魂不守舍,听说是为柏公子分了心。不如换柏公子来弹一曲,也好让她学学什么叫专心。”
柏隐抬眼,语气平淡无波:“殿下恕罪,臣不会琵琶。”
“既然如此。”刘衍低笑两声,咳了起来,内侍忙上前替他抚背。他缓过劲,对侍立的内侍抬了抬下巴:“去取张琴来。”
吴悠见柏隐要开口,忙先插话:“殿下,柏兄是真不会琵琶,平日只弹弹古琴解闷,从未在人前露过。”
李寅夕也跟着点头:“是啊殿下,他那手古琴,还是当年在学堂琴楼跟着老琴师学的,算不得什么技艺。”
琴很快取来了,是张半旧的七弦琴,琴身泛着温润的包浆。
柏隐语气平静:“臣只略通古琴,琵琶从未碰过。”
刘衍望着他,眼底那抹探究藏在烛影里,半晌才挥挥手:“既如此,便弹段古琴吧。不必拘谨,就当解闷了。”说罢往后靠回软榻,一副等着听曲的模样,病容里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恭敬不如从命。”柏隐在琴前坐定,指尖轻落,泠泠琴音便漫了开来。初时如涧泉过石,清冽疏朗,渐而转入沉缓,像秋江暮泊的舟楫,带着股不问俗事的淡远。
刘衍半眯着眼听了片刻,忽然对一旁敛手侍立的泠月笑道:“柏公子这琴音孤高得很,倒像少个伴。泠月,你再取琵琶来,跟着和一段。”
泠月一怔,偷眼瞧了瞧柏隐专注的侧脸,又望了望祁王眼底促狭的笑意,低低应了声:“是”。
重新调弦时,她指尖还有些发颤,方才断弦的余悸未消,此刻又要应和这清冷淡漠的琴音,竟不知该如何落指。
“莫慌。”刘衍呷了口温酒,语气里的戏谑更浓,“柏公子的琴,你的琵琶,凑在一处,也算得上琴瑟和鸣了。”
“噗嗤……”这话一出,李寅夕差点笑出声,被吴悠暗暗掐了把胳膊才忍住。
柏隐的琴音依旧不疾不徐,对此恍若未闻。泠月定了定神,终于抬手拨弦,琵琶声初时还有些怯生生的,像追着琴音的尾迹,渐渐才寻到几分默契,琴音的清寂里,便多了层琵琶的温软,倒真有了几分相和的意趣。
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刘衍看这光景,忽然低低咳了两声,笑意却更深了,“柏公子瞧着倒是个趣人。来了这温柔乡,不赏美人。莫非我这长乐坊的姑娘,入不了眼?”
烛火在他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咳过几声后,他眼下的青影更重,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里却盛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倦意。那是久病之人惯有的,对周遭一切都懒得深究,偏又冷眼旁观的神情。
李寅夕解释道:“殿下误会了。柏兄在学堂时就这般性子,冷情得很,对风月事向来兴致缺缺。唯独痴迷武学兵法,能说上三天三夜。”
“武学?”刘衍指腹缓缓摩挲着温润的杯壁,方才那点戏谑的笑意倏地淡去。
空气凝滞,连楼下喧嚣的丝竹都显得遥远。
泠月见状,轻轻上前一步,柔声道:“殿下,酒凉了伤身,奴婢给您再换盏热的?”
刘衍抬眸时,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病气的慵懒:“呵,痴迷武学好。本王年轻时,也曾痴迷弓马,妄想做个马上将军。可惜,”他目光掠过自己苍白瘦削的手指,有点意兴阑珊,“心有余,力不足咯。”
柏隐、吴悠、李寅夕连忙躬身:“臣等失言,殿下恕罪。”
“实话罢了,恕什么罪。”刘衍摆摆手,仰头将杯中残酒饮尽,喉结滚动,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咳。
他又挂起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如针般刺向柏隐,只是眼底毫无暖意:“既然尚武,为何押注刘十方?”
吴悠心头一凛,上前一步:“臣吴悠,代十方谢过殿下在圣上面前递话之恩。若非殿下援手,十方难入崇文院门墙。”
“哦?”刘衍低低笑了起来,笑声牵动肺腑,又引来一阵压抑的咳嗽。他用手帕掩了掩唇,眼中戏谑近乎顽劣:“本王不过想给东宫殿下添点堵罢了。”
吴悠深深一揖:“不论如何,还是应该感谢殿下恩典。”
“刘孝恒那小子,翅膀硬了,仗着储君身份,处处使绊子,恨不得本王这口气早点咽下去。”刘衍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他既不让我好过,我自然也要给他添个更大的堵。”
柏隐垂眸,唇角却微微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如此说来,十方这次,怕是又要渔翁得利了?”
“渔翁得利?”刘衍缓缓靠向椅背,整个人仿佛陷在柔软的阴影里,眼中晦暗不明,声音轻飘飘的:“树大招风。是福是祸,能不能立得住,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刘十方此人,天资有限。却有三样好,”他顿了顿,目光在吴悠、柏隐、李寅夕三人脸上缓缓扫过,“人缘活络,懂得放权,最要紧的是,会借势。”
言罢,刘衍不再看众人反应,扶着椅背缓缓站起身,墨色氅衣衬得他身形更显伶仃。他由泠月小心搀扶着,脚步虚浮地转身离去,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药香和一句飘散在丝竹声中的低语:“酒不错,慢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