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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故人相逢 天刚蒙 ...


  •   天刚蒙蒙亮,吴悠换好襕衫出了厢房,刚要推门准备出去,院外就传来轻叩门环的声响,笃笃两下,不疾不徐。

      院门外传来两道熟悉的声音,一者清朗,一者洪亮,正低声说着什么。

      “……柏校尉说的便是这处?”

      “应是。信上只说让在此处等候……”

      吴悠的手顿在门闩上,心头猛地一跳。

      “李寅夕?柳无相?”她不带犹豫地推开大门,“你们怎会在此?”

      晨光里,两人并肩立着。李寅夕穿了件灰布短打,衬得那张素来白皙的脸多了几分英气,只是眉梢眼角的精致藏不住;柳无相则换了身藏青劲装,手里却还捏着块龟甲。

      “吴掌书记。”李寅夕先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挺直脊背拱手作揖,动作有些僵硬,“我二人乃是新补的下班祗应,特来投靠柏校尉。”

      “正是。”柳无相也连忙跟上,学着他的样子拱手,往时神神叨叨的劲儿收了大半,正色道:“我等虽在学堂肄业,却也知晓报国当从戎,幸得柏校尉赏识……”

      “下班祗应?”吴悠挑眉,强忍着笑。

      这职位是低级武官,多由军班或武艺出众者担任,给这两个常年埋首书卷的同窗安上,实在滑稽。她正想打趣,门内传来柏隐的声音:“进来吧。”

      三人进了院,柏隐已立在廊下,看了李寅夕和柳无相一眼,淡淡道:“既是来投我,便不必在此装模作样。”
      这话解了吴悠眼底的疑惑。这两人,果然是他叫来的。

      吴悠笑出声:“昨夜还纳闷柏兄怎说有我认识的人,原来是你们两个。寅夕这一身怪力,倒真适合武职,只是无相……”她看向柳无相,“你这摇签算卦的本事,难不成还能用到军营里?”

      柳无相从怀里摸出一把羽扇,扇面上画着八卦图,他摇着扇子,“吴掌书记有所不知,军中亦需运筹帷幄。往后,可称我诸葛无相。”

      李寅夕在旁啧了一声:“少来,昨日还说算出今日有贵人相迎,结果蹲在巷口被卖花婆婆瞪了三回。”

      几人顿时笑开,院角的桂树被笑声震得落了几片叶子。

      柏隐看着他们,嘴角也难得地松了些,直到日头爬上墙头,才提醒吴悠:“时候不早了,你该上值了。”

      吴悠这才想起正事,收了笑:“先走一步,你们自便。”

      她出了木犀巷,快步赶往相府。

      武备司报到处。

      “李寅夕、柳无相?”管事扬声喊来了两个年轻人。

      两人齐声应诺,为首的李寅夕揣着荐状,眉宇间带着几分干练;身后的柳无相则背着个旧行囊,眼神沉静。

      管事核对文书时,见荐状上落款是柏隐的名字,且盖着武备司的朱印。按军制,低级武官虽无权直接荐人,但若有在职将领通融,以补阙为名推荐亲信入营当差,并不算逾制。

      李寅夕与柳无相望向廊下,柏隐正与老兵说话,目光交汇的瞬间,他微微颔首,神色如常,仿佛只是迎来了两个寻常的新同僚。

      都头捧着名册皱眉:“赤帜营的营房已满,两位下班祗应怕是要分去西校场杂役处。”

      柳无相眉峰一挑,正要开口,身后忽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石敬山一身皂色公服,腰间佩着军器监的令牌,缓步而出:“军器监新收了一批箭杆,正缺人手搬往东跨院库房。那处倒有两间空屋。”他目光扫过都头,虽无怒色,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这二位既是柏校尉引荐,想必手脚勤快。不如调去库房当值,省得两头奔波。”

      都头见是挂着遥郡都虞候衔的石都料,忙拱手应喏:“是,听都料安排。”

      “谢过都料。”李寅夕精致脸上还带着点初入军营的懵懂,正欲追问,已被柏隐一个沉静眼神按住。

      谢相府邸。

      侧门的石板路上传来一阵极轻的轱辘声。

      街角转出来一顶轿子,青布轿身洗得发灰,边角磨出浅白的毛边,连轿帘上绣的缠枝纹都褪了色,只衬得四角悬着的铜铃愈发陈旧。那铃铛是哑的,走得再快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抬轿的两个轿夫穿着皂色布衣,脚步轻得像踩在棉絮上,腰间连寻常官轿标配的腰牌都没有,只在袖口别着块小小的竹牌,刻着个模糊的“内”字。

      轿子在侧门前稳稳落地,既不似官轿那般三步停轿的规矩,也没有随从高声通报。轿夫掀开轿帘的手刚落下,门房便已躬身迎上前,低声道,“里头备着热茶呢。”

      “多谢。”青布轿帘被一只手轻轻拨开,露出一角月白的袍袖,随即便隐入了相府深深的回廊里。那顶轿子很快又悄无声息地退到街角,像一粒融进晨雾的尘埃,没留下半点多余的痕迹。

      吴悠刚在案前理完卷宗,就听见外院传来一阵轻细的动静。

      正欲抬眼,李孔目掀帘进来,低声道:“宫里来了轿子,在侧门候着。相爷还未回来,你先去西花厅,替相爷应酬片刻。”

      吴悠心头一动,应了声,“是。”转身往花厅去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拐向了通往后院的回廊,就见刘十方穿着一身素色襕衫,正站在石榴树下张望,鬓角还沾着点风尘。

      “十方!”

      刘十方看清是她,几步跨过来,声音都带着哽咽:“吴兄,可算见着你了。”话刚出口,眼圈霎时就红了。

      “这些日子,我和柏兄都记挂着你。”吴悠握住他的手臂,心头一酸,想起柏隐的叮嘱,“柏兄说……”

      吴悠正要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游廊尽头立着个人影。

      锦书正端着茶盘,看似在赏花,目光却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瞟。

      吴悠立刻收了话头,转而笑道:“一路过来累了吧?管家刚沏了新茶,去花厅坐坐?”

      恰在此时,管家端着茶盏过来,躬身笑道:“刘将军,吴掌书记,这边请。”

      进了花厅,吴悠将茶盏往刘十方面前推了推,指尖掠过温热的杯壁,白瓷碗沿凝着细碎的水汽。

      斟酌半晌,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句:“十方,吉人自有天相。”

      “莫挂心。”刘十方指尖刚触到茶盏,动作忽然顿了顿。他抬眼看向吴悠,眼底还残留着重逢的红意,轻声道:“我在宫里一切安好。”说着便垂下眼帘,望着茶汤李的倒影,“不仅蒙中宫娘娘垂怜,多有照拂,这几日祁王殿下也常来崇文院,帮衬了我不少。”

      刘十方接过茶盏的手顿了顿,点头道:“我在宫中完事安好。不仅得中宫娘娘恩惠,这几日还有祁王殿下照拂。”

      “祁王?”吴悠皱眉,“我前几日听人说,祁王不爱上朝,爱去勾栏瓦舍,倒不知他还常入宫?”

      刘十方摇头:“他没上朝。这几日常来崇文院,说是与我探讨些经史学问,偶尔也提及朝中旧事。”

      吴悠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正想再问,却见李孔目匆匆进来:“相爷回了,请二位挪步正厅。”

      她起身,刻意放缓脚步,跟刘十方走在最后头,凑近低声道:“我柏兄会尽快设法与戍卫宫门的将领建立联系。”

      “嗯。”刘十方重重点头,稍稍放宽了心。

      游廊外,锦书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

      见她不时侧首,刘十方轻声解释,“那是锦书姑姑,奉中宫娘娘懿旨侍奉我的起居。”

      锦书像是没听见这话,只是目光越过刘十方,落在吴悠脸上,轻轻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吴悠跟着轻点头,算是无声回应。

      刘十方喃喃道,“宫里规矩多,有她在,倒省了我不少错处。”

      再转过头时,锦书的背影已经融进了垂花门的阴影里。

      行至正厅,午膳的宴席刚铺开。

      楠木圆桌上,青瓷碗碟里盛着时鲜的糟蟹、醉虾,氤氲的热气混着酒气漫开来,在雕花窗棂投下的日光里浮动。

      谢琰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银须在衣襟上轻轻晃动,他端起白玉酒杯,目光落在客座的刘十方身上:“十方在宫中历练这几日,眉宇间的浮躁褪了不少,倒是沉稳了。”

      刘十方连忙欠身举杯,酒液在杯中晃出细碎的涟漪:“全赖相爷提点,不然十方初入宫闱,怕是早已乱了分寸。”

      他抬手示意,“这坛新酿的花雕,是会稽那边进的贡品,最是醇厚。”

      席间笑语温和,谢琰偶尔问及宫中琐事,刘十方一一作答,话里话外总不忘提及谢琰往日的教导。吴悠作为掌书记侍立在侧,手里捧着铜酒壶,见谁杯空了便上前添酒,眼角却留意着席上动静。

      她发现锦书的目光总像沾了细尘的蛛丝,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敌意,反倒带着几分探询,像是有话堵在喉头,几次欲言又止,最终都化作垂眸时鬓边银簪的轻颤。

      直到蟹壳堆了半碟,酒坛见了底,谢琰才搁下筷子,吩咐侍女撤席。刘十方跟着谢琰往书房去时,脚步略顿,与吴悠交换了个眼神,那眼神里藏着几分急切,却被他很快掩了去。

      廊下只剩吴悠与锦书时,锦书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穿堂风卷走:“吴掌书记,方才皇后娘娘让奴婢捎句话:改日得闲了,想请您入宫见一面。”

      吴悠微微颔首:“劳烦锦书姑娘回禀娘娘,臣下随时听候传唤。”

      毕竟,她也等候已久。

      谢府书房。

      紫檀木的棋枰旁,黑白棋子错落,局势胶着。

      “十方,坐。”谢琰示意刘十方在锦墩坐下。语气随意,“听闻昨日中宫娘娘召见,娘娘慈爱,对宗室子弟素来关怀备至。”

      刘十方心中一紧,恭敬答道:“是。娘娘垂询浦阳江案详情,并赐下《帝鉴图说》勉励臣勤学明理。”

      “《帝鉴图说》?”谢琰执起一枚黑子,沉吟许久,才落子棋盘一角,“好书。明君之道,在于知人善任,明辨是非。”

      “然,是非曲直,有时非表面那般简单。”他抬眼,目光深邃,“譬如漕运案,看似揪出了几个蠹虫,追回了些许粮米。然则,这二十万石粮米,背后牵扯的银钱流向何处?被查办的官员,其上峰又有几人真正干净?更有甚者,漕运之弊,盘根错节数十年,当真只关乎地方贪腐?”

      刘十方目光落在棋盘上:“相爷明鉴。十方只知追缴赃粮,至于更深牵扯,实非臣所能及,亦非臣所敢妄加揣测。”

      “不敢揣测?”谢琰轻笑一声,听不出喜怒,“十方啊,你太谨慎了。陛下破格提拔你入宫还授衔,绝非仅为嘉奖你追回二十万石粮食。陛下看重的,恰恰是勘破积年贪腐的锐气。朝堂积弊甚深,正需锐意革新。”他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入宫勤学,所学为何?不正是为了将来能为陛下分忧?若事事谨小慎微,如何为社稷除弊?”

      极具煽动性的一番话。

      “相爷教诲,振聋发聩。”他尚不能明确表态,“十方定当用心学习,增长见识,以期不负陛下隆恩,不负相爷期许。”

      谢琰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也不再逼迫,转而闲话家常,问起太傅学堂的学业,以及师长、同窗的情况。

      刘十方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每一句回答都字斟句酌。
      当被问及吴悠时,他只道:“吴兄才思敏捷,行事细致,相爷知人善任,必能人尽其才。”
      ……
      看似随意的叙话,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离开谢府时,他比从慈元殿出来还要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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