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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话不投机 柏隐提醒她 ...


  •   “那我们……”泠月脸上的笑僵了僵,捏着食盒提手的指尖微微收紧。她垂眸看了眼食盒,里面是她特意挑的嫩藕,切得薄如蝉翼,拌了新磨的芝麻;还有两碟酱鸭舌,是用陈年花雕细火慢煨的;连点心都是软糯的桂花糕。

      宜苏最是敏感,见泠月垂下的眼睫颤了颤,忙打圆场:“瞧我们,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若你们正忙着,我们先……”

      “不忙不忙,”吴悠最见不得花儿垂泪,连忙打开食盒,浓郁的香气迸发而出,“快坐,正好尝尝你们的手艺。砚舟,把你那盘笋片端过来,泠月姑娘这汤闻着就鲜,正好配着吃。”

      “好……”砚舟都看出了几分不自在,端着盘子的手顿在半空,不知该递过去还是先放下。

      “我饿得厉害,柏兄想必也没吃,这可真是赶得巧。”她朝柏隐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收敛些。“我这位兄弟就是嘴笨,心里头不定多盼着这口热乎呢。”

      说着又给泠月和宜苏各推过一碗汤:“尝尝?我猜这老鸭定是炖了两个时辰往上,不然出不来这琥珀色。”

      “嗯。”柏隐淡声道,喉间似有若无地动了动,终是添了句:“昨日多谢二位姑娘指路。”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已是难得的缓和。

      热气在碗沿打转,泠月抬眼正撞见吴悠眼里的暖意,那点委屈被烘得化了,嘴角也悄悄松快了些,“举手之劳。”转头看他浸在暮色里的轮廓,依旧透着紧紧,却比方才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柔和了些。

      夜色渐浓,廊下的灯笼被风托得轻轻晃,晕开一片暖黄。

      吴悠和宜苏凑在一处,从坊间新出的话本说到城东那家糖糕铺子的手艺,时而笑出声来,银铃似的落进桂花香里。

      泠月话不多,却总在宜苏说到兴头上时添句附和,偶尔抬眼看向柏隐,见他始终沉默地坐着,只在吴悠递过汤碗时才伸手接住,眼底便悄悄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柏隐自始至终话不多,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目光落在夜色里,像是在留意周遭动静,又像是在耐着性子等这场闲谈终了。直到宜苏打了个哈欠,才惊觉月已上中天。

      “时候不早了,该回坊里了。”宜苏起身时,还不忘拉着吴悠的手笑,“我前日新酿了桂花酒酿,埋在院子里的老缸里,过几日开封,定给你送来尝尝。”

      “那我可等着了。”吴悠送她们到门口,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灯笼影里,才转身往回走。

      刚踏进院门,柏隐便一改沉默之色,“十方在宫里安顿好了,不出三日,必会去相府。谢相素来谨慎,必是要亲自掂量此人的分量。”

      吴悠点头:“巧了,今日李孔目提过一嘴,说后日十方会来相府用午膳。”

      “正好。”柏隐颔首,沉声道,“禁军那边的规制我熟,这几日会设法联系戍卫宫门的将领,若十方有异动,能早些递消息出来。”

      吴悠挑眉,忽然笑了:“柏兄在临安城倒是熟人遍布,可怎么瞧着形单影只,连个随身侍奉的人都没有?”

      柏隐抬眼看她,眸色在灯影里深了深:“我的人,几日后便到。”

      “哦?”吴悠来了兴致,“常言道,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看来还是这临安城,柏兄都不藏了。”

      柏隐淡淡道:“你也认识。”

      “谁?”吴悠愣住,刚要追问,却见他似是想起什么。

      柏隐眉头往下压,眼若寒潭,夜里瞧着有几分渗人。“还有,往后莫要跟我牵这些红线。”

      吴悠捏了捏眉心,“人家好歹也算帮咱们在此地安身的恩人。”说到这儿,更是连连摇头,“眼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算得邻居,你不收东西也就罢了,何必甩脸子?”

      柏隐脚步一顿,回身看她,“勾栏瓦舍鱼龙混杂,与其走得太近了,难免节外生枝。”

      “这有什么打紧。”吴悠挑眉,不以为然,“如今犯夜之禁早解了,我在四明时,常约着友人去瓦舍听曲,通宵达旦也不算罕见,没见出什么岔子。”

      “此一时彼一时。”柏隐提醒她,“那时你没背负此等秘辛。”却见她眼珠骨碌碌转,在暗夜里灿若繁星。

      吴悠心说,她秘密多着呢,简直是随身携带秘密长大。
      不,她就是秘密本身。
      出生后不能跟人讲自己是女儿身,胞弟出生后不能泄露吴虞就是吴悠,立了婚约以后不能讲她想做回吴悠。
      眼下,她的秘密更是如雪球般,越滚越大。

      她心里打了个转。再开口,只语带揶揄道:“看不出,柏兄是这般不解风情之人。”

      “算了,话不投机。”他被堵得没了言语,只觉气闷,转身便往厢房走,“早些歇息。”

      “泫然欲泣的模样真是我见犹怜。”她撇撇嘴,跟在他身后小声嘀咕,“半点都不懂怜香惜玉。”

      一阵风拂过院角桂树,细碎的金粟簌簌落在吴悠肩头。

      她抬手拈起一簇缀在袖口的小黄花,“月桂花开,入秋了。”

      崇文院,桂花落满墙头。

      午后阳光漫过朱漆门槛,刘孝恒立在正殿丹墀下,指尖把玩着腰间玉佩,听侍从禀报刘十方同在的消息。

      “哦?”他扯了扯嘴角,金冠上的珠串晃出冷光,“偏殿?倒是合他身份。”

      遥见刘十方立在月门前,见了他忙躬身行礼,动作拘谨得像株被风压弯的芦苇。“臣刘十方,恭迎殿下。”

      刘孝恒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声音却足以让周遭侍从听见:“这般模样,倒像只怕被踩死的蝼蚁。”他目光扫过阶下,扬声道,“这等货色能入宫,全赖谢琰那老匹夫。”

      刘十方远远听着,头垂得更低,袍角几乎扫到地面。

      殿外的风卷过落叶,刘孝恒给完下马威,满意地踏出院门。

      月门前,仿佛立着一尊不会说话的石像,只有紧握的拳头上,青筋悄悄跳了跳。

      廊下的菊丛刚被修剪过,断茎处还凝着清露。

      刘衍原是立在阶前看新贡的墨,听见远处传来环佩仪仗声,指尖捻着的墨锭没动,只对身后侍者淡淡道:“把那几卷书搬到偏厅。”

      侍者刚应声,就见太子刘孝恒的仪仗已转过月门。刘衍转身时,常服衣摆扫过阶边,步履从容地走向回廊深处,恰与刘孝恒错开。

      亲王见太子需行礼,他偏生懈怠,连揖礼都懒得致意。

      仪仗经过回廊拐角时,刘孝恒瞥见一抹衣角隐入偏厅,嘴角撇得更厉害,却没说什么。他巴不得这位皇叔躲着自己,正好落个不敬东宫的话柄。

      刘十方走出月门数米远,正撞见谢相与祁王并立在站在回廊下。谢相笑着拱手,祁王却只淡淡点头,漠然的目光扫过刘十方,审视中透着几分满意。

      “刘将军,”谢琰转身,语气温和,眼底却藏着掂量,“崇文院的书可随便翻阅,若有不懂之处,可向翰林学士请教。”

      “十方知道。”刘十方躬身应下。脑袋里想起吴悠的话:棋盘上,闲子才最容易活下来。

      金辉漫过宫墙,将静思斋前的石板路染成一片暖黄,日光透过檐角飞翘,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刘十方袖角被穿堂风拂得轻轻晃动,忽闻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刘将军留步。”

      转身时,见锦书立在廊下,鬓边簪着朵新摘的茉莉,步履轻缓地走近:“皇后娘娘邀您去慈元殿说话。”她脸上带着几分笑意,语气却透着提醒,“莫不是忙得忘了时辰?”

      “怎敢忘记。”刘十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幞头系带,笑道:“方才从崇文院出来,路上偶遇祁王殿下和谢相,多说了两句,耽搁些时候。”

      锦书抬眼望了望日头,檐角的铜铃被风撞得轻响:“娘娘已在慈元殿候着了,特意让人备了新沏的雨前龙井。”

      说话间,远处的宫墙在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慈元殿的方向垂着竹帘,隐约可见窗内人影晃动,廊下侍立的宫女捧着食盒,正低声说着什么。

      慈元殿内光线明亮,紫檀木案上摆着青瓷瓶,插着几枝含苞的紫薇,处处透着中宫庄重与温润。

      高绾卿端坐于主位,身着浅碧色常服,袖口绣着缠枝莲纹,云鬓松松挽着,仅用一支白玉簪固定,容颜端庄温婉,看上去不过三十许人,眼角细纹在日光下浅淡难辨。她手中正拿着一卷书册,指尖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姿态娴雅。

      刘十方换上了合身的襕衫,依礼参拜:“臣刘十方,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快平身,赐座。”高绾卿放下书册,声音温和如春日暖阳,“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拘礼。唤你十方可好?”

      “谢娘娘恩典。”刘十方谢恩后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姿态恭谨中透着几分紧绷,指尖悄悄攥住了衣摆。

      高绾卿含笑打量着他:“果然是一表人才,沉稳有度,难怪能在浦阳江案中立下功劳。本宫听陛下提起时,也是为你高兴。宗室子弟中,能如你这般踏实肯干且心系朝廷的,实属难得。”语气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赞许和关怀。

      “娘娘谬赞。”刘十方将姿态放得更低,“十方不过尽己本分,幸得孙大人信任,吴悠、柏隐等友人相助,方未辱使命。不敢居功。”

      “吴悠……”高绾卿指尖轻轻点着案几,“陛下对他也颇为赏识。十方,你身边能有如此良才益友,也是你的福气。”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一丝深意,“只是,这深宫朝堂,人心叵测。有些人,看似亲近,实则另有所图。有些人,位高权重,却未能善用权柄。你初入此地,往后还需明辨忠奸才是。”

      刘十方脸上露出茫然与谨慎,斟酌着开口:“娘娘教诲,十方铭记于心。十方年轻识浅,只知恪守本分,为君分忧。朝堂之事,非臣所能妄议。至于忠奸,陛下圣明烛照,奸佞必无所遁形。”

      日光从竹帘缝隙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事理的好孩子。”她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陛下日理万机,总有顾不到之处。我等臣子,更当为陛下分忧才是。譬如东宫……”她微微一顿,“身为储君,却过于年轻气盛,行事有时不免欠些稳重。你既为宗室,又在宫中行走,若见有何不妥,当及时禀报,也是为社稷着想。”

      刘十方只觉一股凉意顺着脊椎悄悄往上爬,他连忙低头,额角几乎要碰到衣襟:“娘娘所言极是。然十方位卑职微,初入宫闱,对东宫殿下唯有敬仰之心,岂敢妄加窥视评论?若真遇有悖礼法、动摇国本之事,十方自当冒死上奏陛下与娘娘!”

      高绾卿抬眼,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廊外传来宫女走动的轻响,以及风吹动竹帘的簌簌声。刘十方只觉得后颈的汗浸湿了衣领,黏在皮肤上格外难受。

      良久,高绾卿才缓缓放下茶盏,脸上重新浮现温和的笑意:“好了,本宫只是随口一提,你也不必紧张。你是个谨慎的好孩子,本宫很放心。”她指了指桌上一个锦盒,“这《帝鉴图说》,乃本宫命人誊抄,内录历代明君治国理政、辨奸识忠之事迹图解,于你或有裨益。闲暇时可翻阅一二。”

      锦书上前,将锦盒捧给刘十方,阳光落在锦盒的描金花纹上,晃得人眼生花。

      “谢娘娘厚赐!十方定当用心研读,不负娘娘期许!”刘十方连忙起身,双手接过,指尖触到锦盒的温度,竟有些发烫。

      “嗯,今日你也乏了,早些回去歇息吧。”高绾卿端起茶盏,这是送客之意。

      “臣告退。”刘十方再次行礼,转身退出慈元殿。

      廊下风带着紫薇的淡香拂在脸上,他无声吁出一口浊气,抬手拭了拭额角的汗,指尖在日光下泛着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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