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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旧雨新知
武备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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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备司后院,竹林幽篁。
竹影在青砖地面摇曳,细碎如被风揉散的墨痕。这片本供休憩的清幽之地,此刻却被半圈披甲执锐的兵卒围住。柏隐刚在报到处填完军籍文书,便被一位面染风霜的都头堵在了林边。
“新来的柏校尉,”都头嗓音粗粝带着沙场磨砺出的悍气,“既是凭真本事挣来的阶位,不如亮两手,给弟兄们开开眼?”
风过竹梢,簌簌作响,更添几分凝滞。
柏隐抬手,随意折下近旁一根青竹。竹节在他掌心轻转半圈,身形未动,目光已如冷电扫过全场:老兵抱臂斜睨,新兵探头张望,连廊下那位鬓角染霜的老将正透过竹隙侧视,目光里藏着无声的掂量。
“献丑。”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劲矢射入竹林深处。那根青竹在他手中,时而化作丈二长枪,直刺时破空锐啸,竹尖轻点石桌一角,竟无声削落一块碎石;时而又似贴身短刃,旋身时贴着竹身滑过,带落的竹叶簌簌沾衣,他却浑若未觉。最惊人的是收势,足尖于竹枝上轻旋借力,青竹掷地,笔直如尺,竟无半分弯折。
而他青色公服下摆刚拂过地面,额角连一丝汗意也无,只余一句沉静:“技止于此。”
“身法利落,招式干净,在这竹林里倒也赏心悦目。”都头先开了口,语气中先前的轻视淡去不少。
“真人不露相啊!”
“厉害!厉害!”
爽利的称赞不绝于耳。
新兵们早已看直了眼,先前还觉这位沉默内敛的校尉像个文吏,此刻方知是卧虎藏龙,眼底的服气几乎要溢出来。
廊下老将微微颔首,竹影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明暗交错间,似在无声盘算。
柏隐只略拱手,谢过众人,转身便要往营房行去。背影在摇曳的竹林里若隐若现,无一分张扬,亦不减半分沉稳底气。
“竹杖若是换成剑,定是一手好剑法。”老将缓步走出竹影,声音里带着沙砾磨过石面的粗粝,腰间鱼袋虽旧,却依稀能看出是武阶制式。
柏隐闻声驻足,转过身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微微拱手:“老都虞候过誉了,不过是些粗浅功夫。”
“粗浅?过谦了。”那双被岁月刻满沟壑的眼,此刻亮得惊人,“一招一式,都是禁军教法的老筋骨。”
都头和新兵们还在议论方才的剑招,没人留意两人话里暗藏的机锋。
“晚辈确实自小勤学苦练。”他抿起的嘴角绷成一条直线,语气听不出波澜。
老将视线扫过柏隐垂在身侧的手,方才握剑的指节还泛着淡白,“那记回锋,腕转得利落,收得更稳,像极了一位故人。”
柏隐垂首,目光在老将手臂那道陈年刀疤上停了一瞬:“不知老都虞候这位故人,是敌是友?”
疤痕边缘外翻,是典型的槊伤,绝非督造军器的技官能有的伤痕。
老将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些复杂的意味:“老夫褪了甲胄仍记到今日,怎会是一般故人。”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柏隐,一字一句道,“是恩人。”
柏隐的喉结轻轻动了动,缓缓松开手,指尖的凉意散了些:“既是老都虞候的恩人,这份称赞,柏隐便笑纳了。”
风穿竹林,叶声沙沙。
老将这才抬手抚了抚颔下花白的短须,声音洪亮如钟:“老夫石敬山,现任军器监都作院都料匠,带遥郡都虞候衔。”
此话一出,周遭新兵都愣了愣。都料匠虽属武备司体系,却多是匠人出身,带都虞候之衔,必是从沙场退下来的老兵。
“晚辈柏隐,现任赤帜营武校尉。”他挺直肩背,肃穆抱拳。
石敬山刹那恍惚,目光穿透眼前的年轻人,看到当年西北风沙里驰骋的身影。
一样的沉,一样的韧,像株生在石缝里的竹,看着静,根却早扎得深了。
谢相府邸。
朱门高墙巍然矗立,门前石狮怒目,府兵如标枪挺立,眼神锐利如鹰隼,昭彰着此地的煊赫与森严。
吴悠穿过重重庭院,仆役往来如织,却皆屏息凝神,脚步轻悄得近乎无声。她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停在书房门前。
引路的管事身着深青服色,在书房门外躬身,声音不高不低:“相爷,新任掌书记吴悠带到。”
“进。”一个平和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传出,仿佛能洞穿人心。
吴悠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书房内陈设古朴大气,紫檀木书案宽大厚重,其上奏章卷宗堆积如山。
一位身着深紫常服的老者端坐案后,正执朱笔批阅。他面容清癯,须发半白,眼神深邃如古井,蕴藏着经年累月沉淀下不怒自威的气度。
正是权倾朝野的当朝宰相,谢琰。
吴悠上前,停在书案前一丈处,依礼深深一揖,姿态恭谨却不卑怯:“学生吴悠,拜见相爷。蒙相爷不弃,拔擢于草莽,学生感激涕零,定当竭尽驽钝,以报相爷知遇深恩。”
谢琰并未立刻抬头,朱笔仍在奏章上游走,只淡淡道:“分段核账法便是你想出来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吴悠心念电转,面上谦逊如常:“回相爷,学生于学堂兼差时偶见账目繁杂,核查艰难,遂胡思乱想,偶得此法。未曾想竟能在漕粮核账时略尽绵力,实属侥幸。”
“侥幸?”谢琰终于搁下笔,抬起头,“能让陛下下敕推行,纳入编敕条法成为定制,这份侥幸,可着实不小啊。”
吴悠依旧谦卑道:“全赖陛下圣明烛照,孙大人明察秋毫,更有相爷力主漕运革新,分段核账之法方有用武之地。学生不敢居功。”
谢琰静静看着她,书房内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凝固。
吴悠本算镇定,也逐渐放缓了呼吸。
“倒是个明白人。”谢琰忽然开口,语气似有缓和,“陛下破格拔擢,本相亦看重你这份才具。漕运积弊甚深,分段核账只是第一步。你既为掌书记,便先从整理近年漕运卷宗入手,熟悉规制流程。若有想法,可直接禀报于本相。”
他抬手指了指书案旁堆积如山的卷宗,“今日便开始。磨墨。”
磨墨?她敛去所有疑惑,垂首应道:“是,相爷。”
吴悠走到书案旁,拿起墨锭,注入清水,然后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动作沉稳均匀,眼神专注凝定,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方砚台与墨锭。书房内,唯余墨锭摩擦砚台的沙沙声,与谢琰偶尔翻动卷宗的细微声响。
时间悄然流逝。吴悠手腕渐觉酸涩,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她能感受到偶尔落在身上的目光。
不知过了多久,谢琰批阅完一份紧要奏章,揉了揉眉心,状似随意地开口:“听闻你与那刘十方、柏隐,在太傅学堂时便交情匪浅?”
研磨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她声音平静无波:“回相爷,学生与刘将军、柏校尉确系同窗。刘将军性情温厚,柏校尉沉默寡言。学生有幸,在书院时偶得刘将军指点经义,与柏校尉亦有切磋武艺之谊。此番破案,实乃机缘巧合,众人同心戮力之果。”
“哦?指点经义?切磋武艺?”谢琰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轻响,“倒是有趣。柏隐那孩子,本相观其蒙学履历,似乎师承不详?”
吴悠心念急转,适时露出一丝恰如其分的回忆之色:“柏校尉平日寡言少语,甚少提及过往。学生只知他根基极为扎实,尤擅弓射,力道精准异于常人。至于师承……”她巧妙地将问题推了回去,“学生确未曾听闻他提及,想必是乡野隐逸之士所授。”
谢琰的目光停在吴悠身上,她研磨的动作依旧稳定如初,眼神坦然回视,带着一种近乎纯净的恭顺与求知。
“嗯。”谢琰重新执起一份奏章,“墨够了。去整理卷宗吧。”他语气忽而转冷,“记住,幕府之中,耳聪目明,守口如瓶。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不该知道的,好奇心会害死人。”
“学生谨记相爷教诲!”吴悠放下墨锭,恭敬应道。
她走向那堆积如山的卷宗,从最上面“甲戌年江南漕粮损耗”的卷宗开始,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眼神沉静如水,麻利地分门别类。
木犀巷小院。
“公子,一切可还顺利?”砚舟迎上去,早晨吴悠出门前提过谢相会接见,他的心也跟着提起来。
吴悠踏着暮色归来,仰头长叹,“今日大概是我有生以来最恭顺的时候。”
堆积如山的卷宗前,她想念四明时插诨打科的日子,就是在牛头山,虽然初时拮据但也算自在。
砚舟却笑言:“老爷若是知晓,该是满脸欣慰之色。”
吴悠喃喃,“好在相爷公务繁忙,平日都是在李孔目底下当值。”
“身处相府漩涡中心,耳目更灵。若有异动,务必及时传递消息。”柏隐也正从外头回来,身上穿着青色公服。
她瞥了眼他新挂上的武校尉腰牌,想起来,“谢相今日提起,柏兄蒙学师承不明。”
“你如何说?”低沉的声音如同磐石相击。
“自然如实说。”吴悠扭着僵直的脖子,“猜是乡野隐逸之士所授。”
擦肩而过时,柏隐低语,“我会尽快设法与戍卫……”
“终于回了!”清脆的女声惊得院落休憩的雀儿扑棱棱飞起来。
“……”吴悠和柏隐同时顿住,转头便见泠月提着个描金食盒,宜苏捧着只陶瓮,两人站在院门口,鬓边别着珠花,在残阳里闪着细碎的光。
“周大娘今早刚从我那儿过来,”宜苏笑着迈进门槛,食盒上的铜锁叮当作响,“她说多亏了我们介绍生意,我就猜你们住进来了。想着你们许是还没备晚饭,就和宜苏打了主意,做了几样小菜送来。”
泠月也跟着点头,把陶瓮往石桌上放时,瓮盖缝里飘出股醇厚的香气:“我特意熬的笋干老鸭汤,入秋了喝着暖身子。”
“多谢费心,我家书童也备了些菜,不如一起?”吴悠早已腹中空空,鼻尖萦绕着食盒里飘出的酱香,悄悄咽了咽口水,说话时已侧身往院里让。
话音刚落,砚舟正端着个青瓷盘从廊下走出来,盘里是油亮的炒时蔬,见了院门口的人,也笑着搭话:“正是,姑娘们也尝尝我的手艺,锅里还有刚炒的笋片,热乎着呢。”
“一起?”吴悠转头,这才瞥见柏隐的神色。
半明半暗的暮色里,他方才的凝重还凝在眉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笑语撞得七零八落,嘴角抿成条冷硬的直线,分明带了几分不耐,“眼下没心思用膳。”
柏隐的声音不高,却瞬间让院里的热络散了大半。
他目光扫过那食盒,又落回吴悠脸上,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正事还没说完,哪有心思吃?
“先吃饱了再说,别亏待自己。”吴悠熟视无睹,笑着把客人往石桌那边引,“哎呀,柏兄是怕菜不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