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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初入临安 前头的穿件 ...


  •   马车碾过临安城的青石板,刚过望仙桥,便见一队内侍捧着鎏金腰牌肃立巷口。为首的太监嗓音尖利:“刘将军这边请。”

      吴悠掀起车帘一角,喧嚣声浪愈发汹涌,只见刘十方登上了另一辆通往皇城御道的马车。

      她指尖轻叩车壁:“咱们别凑这热闹了。”

      “嗯。”柏隐目光扫过巷尾飘扬的茶旗。

      两侧店铺幌子遮天蔽日,绸缎铺的蜀锦在日头下泛着水漾流光,香料铺的沉水幽香混着隔壁糖画摊的甜腻气息飘进车厢。

      砚舟紧攥车把手,脸几乎贴在车窗上:“公子,这比庆元府可热闹太多了……”

      “可不是嘛。”吴悠笑着跳下车,青布靴踏在石板路上,“瞧那说书棚子,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巷口挑担卖水饭的,木甑子上蒸腾的热气都裹着肉香。”她转头问砚舟:“先找处落脚地,银子还够不够?”

      砚舟忙不迭地摸了摸怀里的钱袋,硬邦邦的:“管够!这月忙,都没顾上花。”话刚出口,脸又垮下来,“可这月的家信还没写,忠叔该着急了。”

      “那提笔写呗。”横竖少不了挨训。

      “不知从何落笔,连日变故本就让人眼花缭乱,我自个儿都从牛头山到了临安城,这要如何写……”他脑中闪过陆流那张因嫉恨而扭曲的脸,简直跟老爷的期望相去甚远。

      “完全背道而驰。”砚舟长叹一声,转头才发觉身侧空荡,“……公子?”

      吴悠正望着对面裱画铺门口的楹联出神,忽被柏隐扯了下袖子。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吴兄真会寻热闹去处。”

      “……”顺着他目光看去,吴悠这才惊觉不知不觉拐进了一条深巷。

      瓦舍勾栏外的巷口,“长乐坊”的描金招牌在灯笼映照下泛着暖光,几个梳着发髻的姑娘正倚着朱漆门扉,鬓边珠翠随着巧笑轻晃,眼波流转间,引得往来酒客频频回头。

      “公子,走岔路了!”砚舟疾步寻来,见此情景面红耳赤,拽着吴悠就要退,“正事要紧。”

      “既来之,则安之。”吴悠反倒笑了,刚要再说什么,就见两位姑娘款款迎出。

      前头的穿件水红绫袄,鬓边斜插珠花,眼波流转透着爽利劲儿:“两位郎君面生得很。”

      旁边的姑娘着月白衫子,眉目清淡如未点染的水墨画,却在目光触及柏隐时,睫毛不易察觉地轻颤了一下。

      吴悠拱手笑道:“误入宝地,烦请姑娘指条明路。我们想寻处干净的落脚地,离中枢近些,又不打眼。”

      “找住处啊?”水红袄的姑娘一拍手,“我叫宜苏,她是泠月。你们可问对人了!”她瞟了眼面无表情的柏隐,转向吴悠,“往北过三条街,木犀巷里有好些带小院的宅子,原是给京官家眷备的,如今空了几处,既清静又稳妥。”

      泠月这时才开口,声音清泠如浸泉水:“巷尾第三家姓周,院里有一株老桂树,前几日还托我留意租客呢。”言罢,目光又轻轻飘向柏隐。柏隐恰好侧头与吴悠说话,两人视线猝然相撞,泠月耳尖微红,迅速垂眸。

      “难得哟。”宜苏拖长了调子,用团扇柄轻碰吴悠,“我们泠月姑娘可是头回对人这般上心。”

      吴悠眼神微动:“那是柏兄面相周正,瞧着便叫人安心。”

      柏隐眉峰微动,未置一词。

      砚舟在一旁急得直冒汗,生怕他家公子语出惊人。好在宜苏很快画了张简图,连哪家是铜狮门环、哪家墙头爬着蔷薇都标注分明。

      吴悠谢过两位姑娘,正要转身,宜苏又扬声提醒:“木犀巷的周大娘最爱龙井,带两包茶叶去,保管给你们便宜二成。”

      果如宜苏所言,周大娘的院落收拾得干净优美,老桂树的枝叶筛下满地碎金,斑驳地落在青石板上。吴悠选了东厢房,柏隐则要了西厢房,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天井。

      砚舟忙着卸行李,吴悠倚着门框笑道:“说来有趣,往日太傅学堂同住西厢,整月也未必打个照面,倒不如现在隔着院子清爽。”

      柏隐正将砚台摆上窗台,闻言回首,“你怎知没见过。”

      “何时?”吴悠一怔,刚要追问,柏隐已转身进了屋,只余门帘轻轻晃动。

      远处喧嚣隐隐传来,衬得这方小天地格外静谧。

      青幔马车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敲打在刘十方心头。

      帘隙外,市井喧嚣已没声,昔日学堂同窗的更了无踪迹。

      取而代之的,是绵亘不绝的朱红宫墙,墙脊在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层层叠叠地压过来,将整个视野填得密不透风。

      这车厢,便是他踏入风暴中心的第一道樊笼。

      马车并未驶向正门,而是在一处偏远的侧宫门停下。一名身着深青色内侍服的中年太监早已候在那里,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

      “刘将军,咱家姓王,奉旨引您入静思斋安置。”王太监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宫里人特有的平板。他目光在刘十方身上转了一圈,在他那身半新不旧的儒生袍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有劳王公公。”刘十方依着吴悠教导的沉稳,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轻慢,内心毫无波澜,毕竟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人。

      穿过一道道戒备森严的门禁,雕梁画栋的宫殿群落展现在眼前。飞檐上的脊兽在夕阳余晖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威严庄重,却也透着一股无形的压抑感。宫道两旁侍立的禁军甲胄鲜明,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与等级森严的气息。

      刘十方目不斜视,步伐沉稳地跟在太监身后,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薄冰之上。

      静思斋位于一处相对僻静的宫苑角落,是一座精巧雅致的独立小院。院内花木扶疏,环境清幽,正厅厢房一应俱全,书架上典籍琳琅满目,文房四宝齐备,表面上看确是勤学的好去处。然而,侍立在廊下的四名宫女和两名内侍,个个低眉顺眼,行动悄无声息,训练有素。

      此地并非净土,而是精心布置的牢笼,处处皆是耳目。

      刘十方刚在厅中坐下,一名气质沉静中透着干练的中年女子便带着两名小宫女款款而入。容貌端庄,眼神却异常清明锐利。

      “奴婢锦书,奉皇后娘娘懿旨,特来侍奉刘将军起居,并引导宫中规矩。”女子福身行礼,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娘娘言道,将军初入宫闱,或有诸多不便,若有任何不明之处,皆可询问奴婢。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多谢皇后娘娘恩典。”刘十方心中凛然,面上却迅速添上几分感激与谦逊:“有劳锦书姑姑费心。十方出身微寒,初临天家宫阙,规矩粗疏,日后还需姑姑多多提点。”

      锦书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眼神却依旧沉静无波:“将军过谦了。娘娘还特意吩咐了,后日申时,请将军移步慈元殿一叙。娘娘听闻将军于浦阳江案中颇有建树,想亲耳听听其中见闻。”
      她话语微顿,“谢相那边也遣人传了话,言及相爷对将军才学甚是期许,请将军得空过府一叙。”

      “谢皇后娘娘恩典!谢相爷抬爱!十方何德何能,定当准时赴约。”他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慈元殿和谢相府,应该有幸碰见吴兄。

      锦书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将军车马劳顿,请先歇息。晚膳稍后便送来。”

      “有劳。”他下意识拱手抱拳。

      她再次福身,带着宫女无声地退了出去。

      只剩下刘十方一人。方才强装的镇定瞬间瓦解,冷汗浸湿了内衫。他走到窗边,看着院中摇曳的花影,窥视之感无处不在。

      窗外的地上铺满淡黄花簇,鼻间萦绕着桂花香,他却莫名心安下来,这里一切都是崭新的,至少这是他熟悉的。

      相府外署。

      吴悠跟着门房后面,徐徐穿过翠竹掩映的回廊,尽头议事堂内,相府宾佐之首李邦彦已端坐案后。

      这位昌平年间的老进士鬓角染霜,见她进来,眼皮都未抬一下:“吴掌书记来得倒早。相爷吩咐了,念你初至临安,府里已在西跨院备下三间房,笔墨纸砚一应俱全,这就让仆役引你过去安顿?”

      “多谢李孔目费心。只是有桩事,需先行禀明。”吴悠将随身档案卷放在案上,躬身行了个标准的揖礼,声调平稳,“晚辈昨日已在相府东侧的木犀巷赁下一处宅院,三进两厢,离外署不过半里之遥,晨起步行片刻便可至署应卯。”

      李邦彦这才抬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木犀巷?那处多是小吏赁居,未免简陋。相府西跨院虽在府墙之内,却属外署,与内院隔着三道门禁,住着既便利又体面,何必自讨辛苦?”

      “晚辈不敢叨扰相府清静。”吴悠指尖轻叩档案卷的牛皮封套,“昔日在书院,曾读《职官志》,见太宗朝有明训:‘幕府僚属,虽为上司所辟,亦需别居公署之外,以明公私之界。’”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恭谨,“谢相向来以公廉立身,晚辈若贸然住进相府,即便只是外署,传扬出去,恐有好事之徒非议相爷私昵幕僚,岂非平白为相爷招来烦扰?”

      “吴掌书记倒是深谙规矩。”李邦彦闻言笑了,眼角皱纹堆叠,声音陡然转沉,“住处既已赁妥,便依你之意。只是吴掌书记须谨记,相府最重公私分明。西跨院所居皆为在册吏员,特旨入幕的进士住出去,反倒合了规矩。”

      吴悠躬身道:“晚辈明白。相府公廉,晚辈铭感五内。”

      “相爷今日不在府内,改日再接见。”李邦彦说着起身,引她往抄手游廊去,廊下靠墙处堆着几摞文书旧档,纸页泛黄,用红绳捆得整整齐齐,“先来这边核对宗卷吧,都是些陈年旧档,得仔细些。”

      “是。”吴悠敛着眉,长长的睫毛垂下,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暗喜。

      “你且在这儿等着,我去取东西。”李邦彦留下这句话,转身便往值房那头去了。

      脚步声渐远,绷着的嘴角忍不住裂开。不在府,正合她意。

      指尖轻拂最上面一摞文书的封皮,开始专注看起来。

      期间,忽闻隔壁值房的窗纸后,传来几句压得极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地飘进了廊下。

      “……祁王殿下这几日又歇在长乐坊了?”

      正欲翻页的手微微一顿,又是长乐坊?

      “可不是,听说昨儿还赏了坊里的姑娘一对羊脂玉镯呢。”
      “奇了,殿下素来端方,怎么近来总往勾栏地钻?”
      “殿下身体不好,及时行乐嘛……”

      吴悠本就无聊,只当趣闻听着。

      李孔目在旁咳了一声,议论声才戛然而止。

      吴悠连忙收回神思,将宗卷递还,笑道:“都孔目官,这几份都核完了。”

      “有劳吴掌书了。”李邦彦接过宗卷,递来一串黄铜钥匙,“此乃外署值房钥匙,若夜间需赶制紧要文书,可在此处暂歇。”

      吴悠接过钥匙,指尖触到冰凉的铜环,“多谢都孔目官。”

      李邦彦拿着核完的卷宗转身,随口道,“闲言碎语都是底下人瞎嚼舌根。”

      吴悠笑了笑没接话,垂眸间,清风裹挟着竹叶拂过面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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