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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青云阶 正德殿。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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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殿。
朝会散尽的余温尚在殿宇间浮动,廊下铜鹤香炉吐纳着袅袅檀香。
刘宣正对着漕运账册蹙眉凝思,内侍忽报“祁王求见”,他微感诧异,刘衍已有半年未曾踏入宫门。
刘衍一身石青锦袍入殿,面色虽不见红润,脊背却挺得笔直如松。他不行跪拜大礼,只略一拱手:“皇兄,听闻浦阳江漕运沉沙积弊一案终得告破,臣弟特来恭贺。”
“哦?”刘宣搁下朱笔,抬眼打量他,“你这闲云野鹤,竟也关心起朝廷实务了?”
“臣弟虽懒散,却也知漕运乃国之命脉。”刘衍坦然落座,接过内侍奉上的热茶,浅啜一口,“太祖十世孙刘十方,此番破案有功,倒比某些只知声色犬马的宗室子弟强上许多。”
“你想让他如何?”刘宣指尖在御案上轻敲。东宫刘孝恒名位虽正,却张扬跋扈,屡屡坏事……刘十方是旁支,根基浅薄,又立下功劳,确是个值得栽培的人选。
“皇兄明鉴,”刘衍放下茶盏,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臣弟这沉疴痼疾缠绵日久,太医曾言,若能得一贤良嗣子承欢膝下,或可借这喜气冲一冲病势……”他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御案上摊开的宗室名册,“这些年臣弟也留意过不少宗室子弟,不是顽劣不堪,便是耽于逸乐。唯这刘十方,与臣弟同出一脉,禀性勤勉隐忍,笃学不倦,倒有几分璞玉之质。”
刘宣握着朱笔的手悬在半空,眉峰微蹙。祁王无嗣的遗憾他心知肚明,宗室子弟大多不成器也是他心头之忧。
“臣弟不敢强求即刻立嗣,”刘衍见皇帝神色,适时放缓语气,姿态放得更低,“只盼着,能否先让他入宫修学?一来可在崇文院得翰林学士教导,学些规矩道理;二来,皇兄与臣弟亦可就近观察,看他是否真堪造就。若确是块可琢之玉,将来便让他承袭祁王府香火;若是不堪用,再另行计议便是。”
侍立在侧的高绾卿恰在此时为皇帝续上热茶,青瓷盏底轻触御案,发出细微清响。她柔声接道:“祁王叔久病缠身,这份舐犊之心实属难得。刘十方这孩子,前日臣妾听谢相提过,说他查核漕运账目时一丝不苟,甚是严谨。此举既是为王叔冲喜祈福,又能让陛下就近考察宗室人才,倒不失为两全其美之策。”她语声温婉,目露体恤,“陛下近来常为宗室子弟疏于管教而忧心,让他在宫中受些规矩熏陶,亦是桩正经事。”
刘宣指尖在名册上反复轻敲了几下,抬眼看向刘衍。谢相昨日才提过此人,今日祁王也来进言,这两人素来不对付,此番却难得想到了一处……
他抬头时,眼中已有了决断:“既如此,便依卿等所奏。着宗正寺拟旨,命刘十方三日后迁入崇文院安置。你既属意于他,也可时常过去看看,瞧瞧他是否真如你所言。”
刘衍躬身谢恩,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不为别的,单是想到刘孝恒闻讯时那副吃瘪的模样,便足以令他心头畅快。
殿外日光斜斜映入,将御案一角镀上温润的金边。高绾卿轻声软语:“如此,也算解了陛下一桩心事。”
太傅学堂门前。
一队身着皂隶服色的官差,护卫着一辆青幔马车稳稳停驻。
身着五品官服的孙敬舆亲自下车。他目光如炬,扫过闻讯赶来的山长顾延之与神色各异的学子们,最终精准地落在被吴悠与柏隐不动声色护在中间的刘十方身上。
“奉旨,接宗室子弟刘十方入宫!”孙敬舆声音清朗,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刘十方协查浦阳江漕弊一案有功,陛下特旨嘉勉!”
他肃然从袖中取出赭黄圣旨,卷轴展开,祥云纹在日光下流淌着庄重的柔光。孙敬舆清了清嗓子,声调陡然拔高,字字铿锵,响彻门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宗室子弟刘十方,协查浦阳江漕弊一案,勘破积年沉疴,追缴粮米二十万石,忠谨可嘉。特召入宫,授右屯卫将军,食五品俸禄。
布衣吴悠,虽为书院生徒,然洞烛漕运积弊,献‘分段核账法’以助破大案,其智堪为国器。念其未入仕途,特赐同进士出身,免解试、省试,直赴来岁殿试。并赏绯鱼袋,许着八品官服,暂入谢相幕府为掌书记,协理漕运文书。
柏隐沉毅有勇,护持查案有功,特授进武校尉,允其以武举贡生身份,直参加试。
钦此!”
宣旨声落,余音在寂静中回荡。孙敬舆将沉甸甸的圣旨递向刘十方。
“微末之功,实不敢当,谢陛下隆恩!”刘十方深深一揖,姿态沉稳。
孙敬舆目光微转,瞥见吴悠肩头极细微地一颤。赐同进士出身,已是布衣难以企及的殊荣;免解试、省试两阶,更是凭功勋硬生生缩短了寒窗苦读之路。
他特意转向吴悠,语气加重道:“吴小友,陛下已下敕令,分段核账法即日起推行于漕运查账;编敕所已奏请将此良法纳入后续条法修订,往后,便是朝廷定制了。”
吴悠敛衽,郑重跪地,双手接过那方象征身份与机遇的绯色鱼袋。指尖触到袋内铜鱼符的冰凉棱角,一股沉重的真实感瞬间传递全身。这不仅是恩赏,更是让她以半官之身,深入谢相幕府的通行令牌。柏隐立在她身侧,玄色衣袍下的手悄然握紧。进武校尉虽只是从九品的武职微末,却意味着他从此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入禁军营地,离护持刘十方的目标,实实在在地近了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尚未散去的师长,敛衽深深一揖:“学生吴悠,蒙圣上天恩,得此殊遇,实乃惶恐。此去谢相幕府,刀笔之间有雷霆,学生必当勤勉任事,不忘太傅学堂格物致知之训,不负陛下拔擢之德。”
顾延之捋着花白长须,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扫过垂首而立的刘十方与身姿如松的柏隐,眼中欣慰与忧虑交织:“吴生,谢相府邸是藏锋之处,非学堂清谈之地。你才智如锋,然玉不琢不成器,锋太露易折。”
“学生谨记山长教诲!”吴悠再次躬身,额角几乎触地,态度恭谨得无可挑剔。
刘十方这才上前一步,对着师长们深深一揖,声音微涩:“学生才疏学浅,字画诗文皆不及同窗。然山长所教‘诚’字与‘勤’字,学生必铭刻于心。此去宫中,定不负学堂教诲,勤学不辍。”他言罢,又默默向旁退了半步。
柏隐随之上前,动作利落如松枝振雪,抱拳作揖:“学生柏隐,武人嘴拙,唯知‘守正’二字。山长教诲,学生往后,定守着这份正心而行。”
沈策看着三人,眼底晦涩不明,“此去当谨记‘藏巧于拙,用晦而明’,遇事多思三分,好自为之。”
顾延之挥了挥手,声音里添了丝怅惘:“去吧。太傅学堂的门,永远为你们开着。”
三人再次齐身,深深一揖。转身时,晨光漫过学堂高高的门槛,将他们的背影勾勒出一道耀眼的金边。
孙敬舆看着郑重谢恩的三人,脑海中倏然闪过陛下降旨时的沉吟:“浦阳江漕运案破,露出的不止是贪腐,还有德才兼备者。此三人,倒像是老天派来的。”
此刻,微风拂过太傅学堂的匾额。
在众人或惊讶、或艳羡、或如陆流般难以置信的阴沉目光交织中,三人登上了马车。
靠近临安城,终于寻得一处歇脚地。
“下去透透气吧。”吴悠瞥见刘十方坐立不安,知他心中忐忑。
三人下车。刘十方凝视两位同路人,一股冰冷的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吴兄,柏兄。我根基浅薄如浮萍,如今却被卷入这滔天巨浪。纵有二位倾力相助,然庙堂之高远,波谲云诡。日后在那吃人的深宫,又当如何自处?”
吴悠的目光转向身侧磐石般沉默的柏隐,唇角牵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常言道,三人行,必有我师。”
刘十方微怔:“何为我师?”
她抬起手,纤细的指尖在黄昏微光下,随意却深意地虚点向柏隐:“十方。在那九重宫阙里,想活命,便学学柏兄。”
刘十方的视线随之落在柏隐身上。
柏隐依旧面无表情,身形挺拔如修竹,似一柄隐于暗鞘的凶刃,沉静中蕴藏着致命的锐利。
吴悠缓步踱于两人之间,字字清晰,落地有声:“该听时,耳聪目明;该看时,洞若观火;该言时,字字千钧;该沉默时,便如顽石枯木,收敛声息,令人忘却。”
“柏兄之道,最是难学。”刘十方目不转睛地盯着柏隐。他站在那里,便是沉默本身,是阴影本身,存在却极易被忽视。
吴悠的目光重新落回刘十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锋芒毕露者,易折;喧哗聒噪者,易亡。藏锋于鞘,隐迹于形。柏兄,便是此道的行家。”
柏隐沉声开口,言简意赅:“事以密成。宫中已有一位行事张扬的东宫。十方,你需反其道而行之。”
刘十方对上那双幽深如寒潭的眼眸,再细细咀嚼吴悠的话语,心头先是豁然开朗,随即又被更深的寒意攫住。
这不仅是生存之道,更是立于万丈悬崖之上,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的平衡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