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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得其所哉 紫宸殿。朝 ...


  •   紫宸殿。

      朝会再启,当廷议及江南吏治。

      孙敬舆手捧厚厚卷宗,昂然出列:“启奏陛下!臣孙敬舆,协同宗室子弟刘十方,经详查细访,已查明浦阳江漕船沉沙重案真相!”

      满殿目光瞬间聚焦。

      孙敬舆声如洪钟,条分缕析:“诸位请看。这桩案子的来龙去脉,桩桩件件都已摆得明明白白。先说那沉沙现场,本是漕船触沙沉没的常事,可我们在船底检出了刻意填埋的淤沙,这分明是伪造的痕迹!再看仓场的账册,明面上记着给水手的丧葬费是二十贯赙钱,暗地里却只发了五贯,这明暗两本账,就是克扣的铁证!”

      太子刘孝恒脸色微变,丁严更是瞳孔骤缩。

      他稍一停顿,目光扫过殿中,继续道:“还有沿岸渔民作证,沉船第二天,亲眼见那驻泊都监带着禁军,把尸身往浦阳江里抛,这便是他们参与弃尸灭迹的明证!仓场贴司陈三也招了,每月给驻泊都监送五十贯常例钱,仓场大使自己分润一百贯,这些贿赂明细,他都一一供了出来!”最后,他猛地提高声音,直指阶下:“而这一切的背后,正是仓曹参军丁杞在包庇分赃!从他私宅搜出的银铤,成色和漕粮折的银子一模一样!人证、物证、书证,环环相扣,铁证如山!”

      “陛下……”丁严如遭惊雷劈顶,面白如纸。

      “陛下!漕运乃国脉,浙东运河岁输粮米三十万石,此等蠹虫上下其手,食民脂膏如虎狼,坏我东南漕路根基!”孙敬舆伏地叩首,额头撞得金砖作响,“丁杞罪不容诛!其背后是否勾连转运司、甚至东宫僚属,臣恳请陛下下御史台彻查!”

      “陛下,犬子……”丁严如遭惊雷劈顶,面白如纸,踉跄着从朝班中冲出,刚要辩解,却被御史中丞刘宣的冷喝钉在原地:“证据俱在,狡辩何益?”

      刘宣手持御史台勘验卷宗,声音不高却震得殿梁嗡嗡作响:“丁杞,革去仓曹参军之职,交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涉案仓场大使、驻泊都监及干系人等,一律锁拿下狱,籍没家产!”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字字如刀,“此案牵连哪部、哪司,都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金銮殿上鸦雀无声,唯有孙敬舆的叩首声余音未落。这道谕令掷地有声,恰似浦阳江的怒涛,要将漕运线上盘根错节的腐肉,连根涤荡干净。

      “陛下……”丁严踉跄出列欲辩,却被刘宣冰冷的目光钉在原地。

      “证据确凿,有何可辩?”刘宣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之威,“丁杞,革职查办!交大理寺严审!涉案仓场大使、卫所军官,一律锁拿下狱!此案牵连者,无论官职,一查到底!”金口玉言,尘埃落定。

      “陛下恕罪啊……”丁严颓然跪地,望向东宫的眼神充满绝望,心底的怨毒如毒藤疯长。

      “宗室子弟刘十方,”刘宣语气平淡,“此次首告协查,不畏凶险,揭露漕弊,心系社稷,其志可嘉。特擢为……右屯卫将军。”此乃有名无实之虚衔,无兵无权,仅享俸禄。

      “微臣替其谢陛下隆恩!”孙敬舆伏地叩谢。

      刘宣微微颔首,目光掠过脸色灰败的刘孝恒时,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随即转向众臣:“储君乃国本,朕心甚明。望诸卿以此为戒,恪尽职守,勿负朕望。”

      寥寥数语,既是敲打,更是定调。东宫之位,尚无动摇之意。

      “……”刘孝恒微微躬身,垂下的眼眸睥睨着地上的人。太祖一脉传至今日,几经朝堂更迭,早没了当年近支宗室的风光;往根里细算,如今不过是当朝里沾着点血脉的旁支远亲,连中枢的边都挨不着。

      右屯位将军之虚衔,不过是给旁支宗室一个体面,亦是给躁动的朝局,泼下的一盆冷水。

      山阴县衙外。

      案件审结那日,挤满了百姓。

      丁杞及其党羽二十余人被判处斩,家产抄没充作漕工抚恤金;陈三被判当日,陈三涕泪横流,“我对不起淹死在江里的漕工冤魂……”
      他望着人群里哭成泪人的幼子,终是一头撞向了监牢的石墙。

      刘十方站在府衙外,手里捏着那份被孙敬舆呈给朝廷的协查文书草案,眼眶通红。

      吴悠拍了拍他的肩:“算学也能办大事。”

      刘十方却摇头:“若不是柳姑娘……”

      话未说完,就见柳出云提着香料匣子从人群里走来,鬓角的珠花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看见吴悠,扬了扬下巴:“听说案结了?想必我的使命已达成。”

      “帮了大忙。”吴悠笑起来,余光瞥见柏隐站在江边,望着缓缓驶过的漕船。船帆在风里猎猎作响,船头的漕工正朝岸上挥手,脸上是久违的舒展。

      “柏兄,”吴悠走过去,“这江风,总算干净些了。”

      柏隐转头看她,眼底的波澜比江水更清:“嗯。”

      浦阳江畔,鱼市。

      潮水退了,鱼腥气裹着晨雾漫过来,阿婆们蹲在竹筐前挑海货,男孩缩着瘦骨嶙峋的肩膀蹲在石阶边,手里攥着爹留下的铜哨,哨眼被潮气浸得发乌。

      “都让让,府衙的公人来了!”有人喊了一声,几人穿着皂衣踏着水洼走来,为首的是临安府公吏里管账目的典书,手里捧着个红漆托盘,上面码着几封银锭,封条上盖着府衙的朱印。

      “此次前来是为浦阳江漕难的优恤钱,按名册发放!”典书清了清嗓子。

      点到名字的家属上前领银,指尖触到银子时都在抖。轮到小石头,典书多递了个蓝布包,粗声解释:“这是特意留给小哥儿的。”

      周围顿时静了,张婶刚领了银子,手还按在胸口:“这是……”

      “府衙查清了账册,除了该给的优恤钱,判府念着孩子们无依,特意加了份助养物。”典书把蓝布包塞给小石头,“里面有本《千字文》,还有套木匠家伙,让他好好学本事。”

      小石头解开布绳,银锭在包里压着书本边角,《千字文》的封皮是糙纸的,却干干净净,木匠工具的木柄上还留着新打的蜡,凿子尖闪着亮。

      鱼婆凑过来看,指着包底压的纸条念:“银子是救命的鱼,吃完就没了。这本《千字文》是网,能捞着见识;这套木匠家伙是船,能载着你走得远。活下来不难,难的是活出样子。记着,靠自己,比啥都稳当。”

      张婶忽然抹起眼泪,手里的银锭硌着掌心:“总算……总算府衙记着我们漕工的血了……”周围的人也跟着点头,李伯忽然哭了,抹着眼泪说:“好心人啊……我家柱子也能识几个字就好了。”

      鱼婆拍了拍小石头的背:“快谢过典书,得记着管家这份情。好好学,将来做个能挺直腰杆的匠人。”

      “嗯!谢谢!”小石头抱着布包,银锭在怀里沉得踏实,书本和工具贴着胸口,暖烘烘的。

      皂衣背影没入巷口,渔民周身染上一层金灿灿的光晕,雾开始散了,青石板上的水洼里,晃着碎金似的阳光,像铺了条亮闪闪的路。

      远处,江风掠过芦苇荡。

      龙王庙依旧立在荒滩上,只是神龛前,不知何时被人摆上了一束野菊。

      祁王府。

      院落终年飘着苦药味,紫檀木榻上铺着羊绒垫,祁王刘衍半倚在榻上,手里捏着块暖玉,脸色苍白。听见院外脚步声,他淡淡嗤了声:“谢相倒是舍得,让孙通判亲自来给本王递话。”

      孙敬舆将食盒放在案上,里面是两碟蜜饯。祁王嗜甜,这是御膳房特制的雕梅花球。

      “王爷说笑了,”他躬身道,“就是来传个好消息让王爷高兴高兴。”

      刘衍眼皮都没抬,“何事。”

      “前日浦阳江案,丁参军因漕运贪墨入狱,丁侍郎急得头发都灰白了,您可曾听说?”

      刘衍的手指猛地收紧,暖玉硌得掌心生疼。三年前曲江宴上,丁严和刘孝恒当众一唱一和,明里暗里笑他“药罐子”,那口气他憋到现在。

      “丁祈?”他挑眉,“那厮不是仗着刘孝恒的势,早就脱罪了?”

      “原是脱了,”孙敬舆声音压得极低,“可右屯卫将军刘十方,在账册里找出了丁祈私改漕船吨位的铁证,硬是把案子翻了过来。昨日大理寺判了,流放三千里。”

      刘衍猛地坐直,咳得撕心裂肺,侍女连忙递上参茶。他喝了两口,眼底泛起病态的红:“右屯卫将军是何许人也?没听说过。”他素来看不上刘孝恒那副张扬样子,更恨丁严狗仗人势,如今丁祈定罪,无异于当众打了刘孝恒的脸。

      他抬眼,正撞见刘衍骤然发亮的眸子,“刘十方,太祖十世孙。”

      “跟我一脉。”刘衍了然一笑,却不明说,反而问道:“谢相想要本王做什么?”

      “王爷圣明。”孙敬舆躬身,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您正为择嗣之事烦忧,刘十方这孩子,勤学能忍,根骨又正,原是再好不过的人选。”他顿了顿,见刘衍指尖在暖玉上轻轻摩挲,便又添了句,“若王爷还想再斟酌,不妨先让他入宫修学。就近观察,看他是否真合心意。”

      刘衍冷笑一声,将暖玉丢在案上:“本王可不是为了谢相。”他起身,侍女连忙为他披上锦袍,“备轿,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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