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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峰回路转 吴悠抬手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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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学堂,月上枝头。
柏隐与吴悠无功而返。沿岸三座香火鼎盛的龙王庙被翻了个底朝天:镇水龙王庙的签筒里只躺着几根泛黄的旧签;顺济龙王庙的供桌下,蜷缩着乞丐遗留的破碗;百年古刹通江龙王庙的蒲团上,唯有老鼠窸窣的痕迹。
“大庙人多眼杂,”吴悠的声音融在穿廊而过的山风里,“若真藏匿赃物,断不会选那几处。”
柏隐垂眸,拂去靴底沾染的香灰,“看来要找荒僻无人的小庙。”
“只能寄望柳姑娘了。”吴悠望向微茫的天际,那双总盛着星子般的眼眸,此刻却敛了光,细细眯起,找寻薄雾里若隐若现的几颗疏星。
行至西厢,砚舟正踮脚焦灼张望,见两人归来,终是长舒一口气:“可算回来了。”
“便是没有童谣指路,眼下证据也足以定罪。”柏隐话音落时,玄色身影隐没于门后,只余门轴轻响。
“多费些周折罢了。”吴悠懒洋洋抬手掩口,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水光,“且等着吧。”
窗外的月光漫进来,在她眼下铺了层薄霜。
砚舟跟着进屋,声音压得发颤,眼圈泛红:“总这般往山下跑案子,您就不怕……”
吴悠解下外袍随手搭在椅背,回眸一笑:“怕什么?怕陆流又来掀我桌子?”
“怕忠叔!”砚舟急得从袖中掏出封皱巴巴的家书,边角都被他捏得起毛,“这信我压了半月没敢寄。当初您留太傅学堂,是冲着陆公子那点心思……眼下这般凶险,早偏离您来这儿的本心了!”
吴悠没接信,只低头理了理身上洗得发白的青衿,语气轻松却不容置疑:“此言差矣。我主要为求学,顺便打探陆流,孰主孰次,分明得很。”
“可府里改变主意就是为此!”砚舟越说越急,带了哭腔,“忠叔若知道您连江滩都敢闯,非绑您回府不可!”
“这身衣服,”吴悠指尖轻轻拂过青衿粗糙的纹理,袖口已磨出毛边,“我既穿上,便不会再轻易丢弃。”
“那是为何啊……”砚舟急得跺脚。
“还记得我三姐及笄那年么?”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拂过的夜风。
砚舟一愣,用力点头。怎会忘记?
那年三姑娘及笄,夫人备了身孔雀蓝的广袖袍,合领对襟开衩,金线绣满缠枝莲纹,领口缀着莹润东珠,美得阖府上下都看直了眼。
“三姐,这身衣裳可真美。”彼时年幼的吴悠也是一脸艳羡,低头扯着自己灰扑扑的青衿,“不像我,成日就穿这个。”
无人知晓,三姑娘对着铜镜转了半圈,却对着那镶金嵌玉的衣襟叹气:“我这身穿上,便是套了个金笼子。悠儿,你那身才是不可多得。”
“那时年幼,不懂。”吴悠指尖划过青衿领口,唇边带着一丝自嘲的笑,“只觉得她傻,华服美衣总比粗布青衿强。”
直到两年后,三姐穿着更美的嫁衣,红盖头遮住了脸。上轿时吴悠扒着轿帘,看见她指尖死死攥着轿杆,指节泛白,盖头下滚出两颗泪珠,砸在红裙上洇出深色小印。
“那时半懂。”吴悠目光投向廊外弥漫的晨雾,声音低了些,“直到束发那年,先生说我该脱下蒙学青衿,换身锦袍了。那天我欢天喜地把青衿压箱底,跑去绸缎庄挑料子。后来……突生变故,再想穿却怎么也穿不上了。才知三姐嘴里的金笼子,不是衣裳,是日子。”
雪窦山上,母亲带着补偿只意哄她开心,做了许多件精美的绸衫襦裙……样式百出、工艺精湛,她却只想念那身压在箱底、沾着墨香的青衿。
砚舟张了张嘴,见吴悠抬手抚着身上青衿,在他眼前轻盈地转了个圈,满脸明媚:“我失去过一次,以为再没这机会。如今好不容易穿上了,哪怕磨破弄脏了,我也绝不再轻易丢弃。”
“可府里……”砚舟看着吴悠身上泛着朴素微光的青衿,竟觉比三姑娘当年的孔雀蓝华服更耀眼。
“至于本心?”她转头看向砚舟,笑容坦荡,智珠在握,“留在此处,原是为理清些事。如今既已看清,自然要往前走。忠叔要来抓?便让他来。我吴悠这辈子,绝不能再被金笼子困住一次。”
“那这信……”砚舟捏着家书,觉得它重逾千斤。
“放心。”吴悠狡黠地扬起嘴角,眼中微光流转,“忠叔要来,也要看他来不来得及。”
东厢,暗影浮动。
窗纸上映出两名黑衣人的影子。
陆流捏着茶杯冷笑,“盯紧了。”他呷了口凉茶,“他们越是想出去,越说明有要紧事。”
浦阳江畔,荒滩深处。
柳出云自幼在江边长大,最知道那些藏在芦苇荡深处的小庙。连日来,寻遍江畔,终于在一片荒滩后头撞见座老庙,墙皮斑驳,门楣上“龙王庙”三字被风雨蚀得只剩轮廓,门轴上结着蛛网。
“该是这儿了。”她咬着牙推开庙门,吱呀声惊飞了梁上的蝙蝠。
借着暗淡日光,赫然瞧见神龛边缘露出半截油布。扯开一看,里面竟是几本账册,密密麻麻记着具体年月、米粮重量、转移地点,底下盖着陈三的私章,还有几页纸上按满了朱砂手印,正是漕运贪墨的罪证。
柳出云立马将油布包紧揣怀中,心跳如鼓。
一路奔至牛头山下,刚到巷口便听挑货郎扯着嗓子喊:“快看告示!仓场那案子,有人具名上书了!听说朝廷要亲自过问呢!”
太傅学堂门前,晨雾未散。
陆流一身整洁学袍,温和地拦下送菜的农户:“诸位,学堂重地,外人不得擅入。”
几位农户索性撂下担子:“我们每月定期送菜,不然烦请后厨王伯来取?”
“劳驾诸位,暂且搁置此处,稍后自有杂役来取。”他笑容得体,身形却稳如磐石,寸步不让。
余光瞥见匆匆赶来的柳出云,他眉眼微动:“柳姑娘?许久不见,何事劳驾至此荒山学堂?”
“我有事要寻吴公子。”柳出云攥紧怀里的油布包,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指尖在折扇上缓缓摩挲,姿态闲适:“哦?何等要事,如此急切?”
“前几日他托我改个戒指,绕些金线。”她语速飞快,眼神却异常镇定。
“非常时期,为保学子清静,生人不得入内。”陆流目光如探针,扫过她泛红的眼角和紧绷的下颌,语气似有松动,“姑娘若信得过陆某,我可代为转交吴兄。”
柳出云立刻油布包递出,斩钉截铁道:“劳烦陆公子,务必当面交予他手中。我在此候着,亲见他收了才安心。”半分转圜余地也无,眼底焦灼却难以掩饰。
陆流沉默审视她片刻,终是颔首,笑意温和依旧:“稍等片刻。”对身后小厮吩咐,声音清晰,“去西厢请吴公子,就说山下柳姑娘有物相赠,请他速来山门亲取。”
“多谢陆公子!”柳出云刚道谢,就见一个容貌昳丽更胜女子的书生正狼狈地追着一只乱窜的白鹇,气急败坏地嚷嚷:“李寅夕你个混球!把先生的白鹇放出来还想跑?!”
被唤作李寅夕的书生转过身,那张男生女相的精致脸庞上堆起笑意,故意撞了下同伴的胳膊,声音清亮:“德昭快看,有美人驾到!”
李德昭循声望去,眼睛一亮,立刻热情地揽上陆流肩膀,低声问:“陆兄,这位姑娘是?”
李寅夕已灵活地绕到陆流另一侧,看热闹不嫌事大:“哟!又是专程来给陆兄送东西的姑娘?陆兄,你这可不够意思啊!勒令我等不得接触外人,自己倒徇起私来。”他笑嘻嘻地伸手,随意地搭着陆流。
“休得胡言!”陆流被左右夹击,试图挣脱李德昭的手,却又被李寅夕的怪力桎梏,三人顿时在门口推搡拉扯成一团,场面一时混乱。
电光火石间,柳出云觑准空隙,如游鱼般灵动一闪,迅疾穿过混乱中心,闪入内院,边上小厮慌忙追上。
慌乱间,柳出云精准拉住一道在廊下探头探脑的熟悉身影:“你是吴公子的书童砚舟?”
砚舟被拽得一懵,看着眼前女子,也觉眼熟:“你是……”他奉吴悠之命在此守株待兔,没想到真等到了。
“端阳……来不及细说!”柳出云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同时将一个毫不起眼的粗布小袋塞入他手中,“务必亲手交给你家公子!”动作快如闪电。
砚舟刚下意识攥紧那布袋,柳出云已如风般转身往回走,同时提高嗓音,清晰喊道:“陆公子!那个油布包可别忘了给吴公子啊!”
“姑娘放心,必当面转交。”陆流闻声回头,高声应答,只来得及捕捉到柳出云消失在门外的最后一抹衣角。他趁机迅速翻看手中油布包,只有一枚素圈戒指和串珠。
砚舟心跳如擂鼓,将那粗布袋死死攥在袖中,转身欲疾步冲回西厢。
一声断喝刺破空气:“慢着!”
陆流挡住去路,温和笑意已凝固,死死锁住砚舟下意识护住的袖口,语带压迫:“砚舟,袖中藏了什么?”
李寅夕笑嘻嘻地凑上前,漂亮脸蛋上满是好奇:“陆兄,那姑娘想是暗许芳心,看看送你什么稀罕物了?”
“并非赠我。”陆流语气无奈,目光却紧逼砚舟。
李德昭两手一拍,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她是端阳诗会路上遇见的那位姑娘,好像姓柳,柳……”
“柳什么云,对不对,陆兄?”李寅夕歪着头追问陆流,脚步却纹丝不动。
陆流只得先应付他们:“柳出云。‘出入’的‘出’。”
砚舟在三人逼视下冷汗涔涔,正踌躇间,只见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快如闪电般伸向他护住的衣袖!他下意识缩手,奈何那只手的主人力气大得惊人,布袋秦克建就被顺走了。
陆流脸色一沉,推开挡路的李德昭,径直朝砚舟伸出手,语气冰冷:“砚舟,劳烦将袖中之物予我一观。”
“你的东西不让看,却要掀开别人衣袖往里看。”李寅夕一脸揶揄地笑话他,“我要告诉吴兄,你欺负他家书童!”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砚舟带着哭腔,猛地将两只空荡荡的袖子高高翻起,展示给三人看,满脸委屈。
陆流目光扫过确实空无一物的袖管,眉头紧锁,随即拱手,迅速堆起歉意的笑容:“对不住,陆某鲁莽了。正好有东西需转交你家公子,我与你同去向吴兄赔个不是。”
“何事需要斋长向吴某人赔不是啊?”清越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戏谑自身后传来。
陆流转身见吴悠踱步而来,那抹温和笑意瞬间沉下去:“不过有事需探知,对砚舟……言语急切了些,多有得罪。”
“给我的?柳姑娘人呢?”吴悠驾轻就熟顺走那个油布包,动作流畅自然,侧目看向周围,故作讶异,“咦?你又把人气走了?”
“气走?”陆流心底火起,面上却维持着风度,“我好心代转戒指给你,她自行离去罢了。”
吴悠不以为意,随手戳了戳垂头丧气的砚舟,将油布包塞给他,语气轻松:“你先回去。”
“我……好。”砚舟顾忌陆流在场,无法明言,只能呐呐应声,攥着那无用的油布包匆匆离去。
待人走远,吴悠才投去责问的目光,似笑非笑:“一个两个蔫头耷脑,不都是拜陆斋长所赐?”
陆流挺直脊背,义正言辞:“我不过例行斋长职责,如今非常时期……”
“好个非常时期。”吴悠嗤笑一声,眼中锋芒微露,“不正是斋长亲手招来的麻烦?”
李德昭连忙打圆场:“陆兄也是为了学堂安全着想……”
“是为何意,”吴悠目光如炬,直刺陆流心底,“陆兄自己最清楚不过。”
陆流不为所动,反唇相讥,笑意冰冷:“彼此彼此,吴兄亦然。”
不欢而散。
西厢。
吴悠快步踏入精舍,反手合上门。
“公子,那不是……”砚舟欲言又止,急得快哭出来。
吴悠二话不说,先打开桌上的油布包,却只见戒指和串珠,眉头微蹙,“就这些?那她何必亲自上山?”
“这是幌子!”砚舟哽咽出声,“原来那布包……给人抢走了!”
“谁?!”吴悠脸色一变,疾步冲向房门。
门“吱呀”一声从外被推开,柏隐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且慢。”他无声步入,反手将门关严,隔绝了外界。
在急切与惊愕的目光中,他从容自怀中取出一个熟悉的粗布小包,语气低沉平静:“东西在这儿。”
“就是这个!”砚舟惊叫,慌忙捂住嘴,难以置信,“明明被李公子抢走了啊!”
柏隐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沉稳:“你让砚舟守在门前,我的人自然也伺机看顾。”
吴悠眼中瞬间亮起恍悟的光芒:“李寅夕?”难怪那家伙行事怪异,却屡次恰巧解围。
“嗯。”柏隐应了一声,不再多言。他将粗布包置于灯下,缓缓展开。
泛黄的账册上,陈三的私章与朱砂手印在灯下泛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