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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具名上书 稚子眼里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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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头山下,绍兴府山阴县衙后堂,檀香袅袅。
孙敬舆一身朱色补服,端坐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扶手,目光在垂首肃立的刘十方和神态自若的吴悠身上来回逡巡。
孙敬舆声音不高,带着久居官场的威压,“吴公子才情卓绝,深得中宫青眼,此次却仗义襄助十方,前途不可限量。”目光转向吴悠,意味深长。
吴悠从容拱手:“通判大人明鉴。那微末之功,学生与刘兄已有所筹谋。只是,此事非同小可,需大人鼎力支持。”
“哦?”孙敬舆挑眉,身体微微前倾,“说来听听。”
“大人请看。”刘十方双手奉上一卷誊抄工整的文书。
吴悠目光清亮坦荡:“此乃浦阳江漕船沉沙案,三年来民夫死伤名录及抚恤账册抄本。账目之混乱,抚恤之克扣,触目惊心。仓场大使、漕运吏员……牵涉众多。”
孙敬舆接过文书,只扫了几眼,脸色便沉了下来,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陡然加快。
吴悠的声音如同淬火的针,继续刺入:“此案乃现成的疮痈,撕开它,剜出脓血,既顺应民意,彰显整饬吏治之决心,又能为含冤而死的民夫讨个公道!十方兄若能在此案中立下协查之功,以实证民声为凭,上达天听。不知这微末之功,分量可还够重?”
孙敬舆合上文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好个现成的疮痈!此案水深,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二人可知其中凶险?”
“学生自然知晓。”吴悠迎上他的目光,毫无退缩,“正因其水深,剜出脓血才更显魄力。刘兄更是心怀悲悯,”
“愿为民请命。”刘十方肩背微绷,头垂得更低。
他目光锐利如刀,似要将人剖开看透:“可知这剜痈的刀,握不好,先伤的是自己?”
“学生不才,想为这朗朗乾坤,书一纸鸣冤状!至于凶险……”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目光扫过孙敬舆腰间的鱼符,“有通判大人运筹帷幄,有谢相暗中支持,这刀,想必握得稳。”
后堂死寂,只余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后生可畏啊。”孙敬舆的目光在吴悠坦然无畏的脸上停留良久,又落到刘十方强作镇定的面容上。
最终,一丝深沉的笑意缓缓爬上他常年下沉的嘴角:“好!”
朝堂对峙历历在目,圣令将此案搁置,若不趁机彻查,丁严爱子心切到时必将反扑,他的日子不会好过。
他一掌拍在扶手上,檀木闷响,“此事,本官准了。十方,你即刻以苦主联络人身份,具名上书。本官会亲自将此案捅到御前。”
浦江畔。
暮色浸着水汽,将岸边的芦苇染成青灰色。
“不知十方能在山上拖多久。吴悠踩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江风扑面,带着几分凉意。
柏隐稳步跟在她身后,“放心,自有帮手。”
吴悠回头瞥他,眼带促狭凑过去,故作神秘道:“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到底还有多少后手?”
他淡淡扫了她一眼,“该知道的时候,自会知晓。”
“都在一条船……”吴悠正待再说些什么,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埠头,一道湖蓝色的身影静静伫立。
“这些都是我的宝贝,劳烦……”柳出云正把玩着腕间的蜜蜡珠子,身后小厮拎着香料匣子。
“柳姑娘?”吴悠满脸欣喜快不过去,把所有疑虑抛之脑后,“巧了,正要打听个人。”
柳出云转过身,珠花在鬓角晃了晃:“吴公子?什么事值得你亲自跑到这江滩来?”眼尾扫过几步外的柏隐,那人正望着江心的渔船。
“找仓场的陈三,”吴悠直截了当,“听说他住这附近?”
“陈三?”柳出云嗤笑一声,葱白手指往上游西岸遥遥一指,“那泼皮哪瞧得上这江滩的破茅屋?他在岸西头起了处小院,青瓦粉墙,比正经小吏还体面。年初给院里的石榴树缠了红绸,生怕别人不知他捞了多少黑心钱。”
柏隐这时转过头,声音低沉:“劳烦姑娘带路。”
“正好顺路。”柳出云掂了掂手中珠子,率先踏上石阶。
三人沿江堤疾行半盏茶功夫,岸西头果然现出一座簇新小院。新刷的白石灰院墙在暮色中泛着冷光,门口两株石榴树缠着的红绸在风里簌簌作响,刺目又诡异。
“就是这儿。”柳出云停步,“怪了,这月来,甚少见他人影,往常这时辰,早该去丰乐楼寻欢了。”
吴悠伸手一推,院门“吱呀”一声洞开。院内死寂,唯有廊下空鸟笼歪斜,笼门虚挂。
“看来是闻了风声,跑了。”柏隐踢开脚边的空陶罐,声响在空屋中荡出回音。
谢过柳出云,两人迅速搜查。吴悠翻遍床底稻草,柏隐探查灶膛灰烬,连墙缝都仔细看过,只找到些旧衣物,半个铜钱都无。
“你们到底在找什么?”柳出云放好东□□自返回,倚在门框眼含探究,“这泼皮能有什么值钱玩意儿?捞那么多还欠一屁股债。”
“查点东西。”吴悠头也不抬,指尖划过桌沿。
柏隐已翻完屋角的破瓮,沉声道:“走。”
“嗯。”吴悠正欲转身,眼角余光却被土墙上一点炭黑攫住。
那斑驳的泥墙上,用炭笔画着一艘歪扭的小船,旁边几行稚拙字迹:
“老鸦涡,水深深,沉了船,不见人。
龙王庙,灯昏昏,搬米粮,换金银。
大官笑,小吏奔,苦命人,泪满盆。”
她猛地顿住,疾步凑近,指尖重重划过“沉了船”三字……
“陈三有一幼子,应是其手笔。”柏隐指尖抚过斑驳墙面,炭粉簌簌落于袖口,垂眸间,撞入一双清亮灼人的眼眸。
吴悠仰头,眼底光芒如星火燎原:“我明白了!老鸦涡沉船只是‘果’,转移漕粮才是‘因’!”
柏隐唇角微抿,半晌才开口,“不过一介童稚涂画。”
“稚子眼里最见真章。”吴悠随口应道,全副身心早已飞速将这童谣抽丝剥茧:沉船、交易、贪污、苦难……全串起来了。
柏隐微微一怔,也承认道:“尤其良知未泯。”
“我髫龄时便知世事多艰,想必柏兄也是。”她目光未离墙画。
他对此未置一词,环顾四壁空空的屋子,粮囤空,木箱倒,唯余这面墙暗藏玄机。终是在她身侧蹲下,指尖与她几乎落在一处:“翻遍此屋,也只剩这点涂画了。”
“‘搬米粮,换金银’,交易点在龙王庙!”吴悠指尖重重钉在“龙王庙”三字上。
“若童谣属实,缺口便在此处。”他语速极快,“不过,江畔龙王庙大小林立。”
她满脸遗憾,“而我们要在戌时前回去。”
话音刚落,柳出云猛地向前两步,眼中怒火如焚:“他们连赈灾的米粮都敢动?!”手中帕子已被绞得变形,“你们要找哪座龙王庙?浦阳江沿岸庙宇,没有我不知道的。这事,算我柳出云一份!”
东宫。
描金缠枝莲的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片混合着滚烫的茶水四溅。
刘孝恒将一封墨迹淋漓的信掼在地上,“首告浦阳江漕案?”信纸被靴底碾出褶皱,“竟敢拿这事找茬!”
内侍们跪了一地,没人敢接话。
刘孝恒攥着拳头往外冲,一路闯进慈元殿,正撞见高绾卿展开信笺,指尖拂过力透纸背的四字:【愿为分忧】。
“母后!”他扯开嗓门,胸膛剧烈起伏,嘶声咆哮:“具名首告那个末流宗室,是不是您的意思?”
“什么末流宗室?”高绾卿合上信笺,面沉如水,忽而想起什么:“绍兴那个?”
“果然,果然如此,不出所料!”他气笑了,指着御座上的高绾卿,“本以为只是孙敬舆和谢怀疑那老匹夫在背后撑腰,没想到啊没想到,竟是我的好母后授意。”
“放肆!”高绾卿猛地拍案而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刘孝恒!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人话?”刘孝恒癫狂般大笑,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出,“我说错了吗?谢琰、孙敬舆总来这中宫,当我眼瞎吗?尔等所谋,不就是废储易位!那个野种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你!”高绾卿霍然起身,脸上血色尽褪,她指着刘孝恒,指尖都在颤抖,“你……你竟敢如此揣度你的母后!本宫所做一切,哪一件不是为了你?为了稳固你的储位?你被丁家那蠢货牵连,在朝堂上丢尽颜面,本宫殚精竭虑替你周旋!你倒好!听信谗言,将一腔怨毒撒在你母后身上!本宫真是寒透了心!”
最后一句,如同冰锥,狠狠扎进刘孝恒耳中。他看着母后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痛心与疏离。巨大的恐慌和暴怒冲上头顶,他口不择言:“寒心?是!您是寒心!因为您扶持的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您后悔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带着破碎的痛楚和彻骨的失望:“换人?呵呵……本宫倒是想问问你!自你入主东宫以来,可有一日让本宫省心?可有一事做得像个储君?!宠幸妖妃,苛待正妻,朝堂之上冲动无谋,如今更是非不分!”
刘孝恒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跳,“我的太子妃不还是您选的?我不过终究是个养子,都比不过王清之那个亲侄女儿!”
“养子?”高绾卿猛地拔高了声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本宫若不把你从宗室旁支接进宫,你如今不过是个领俸禄的闲散宗室!”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所以您觉得我不堪大用,要扶那个卑贱的寒门宗室上位!”
高绾卿抬起眼,鬓边的珍珠步摇晃出冷光。她看了这个养子二十年,从襁褓里的婴孩到如今面目狰狞的少年,第一次觉得如此陌生。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太子粗重的喘息和皇后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高绾卿缓缓坐回凤座,脸上愤怒与痛苦都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她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目光落在远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字字如冰锥,砸在刘孝恒心上:“只会窝里横的废物……滚。”
“母后……”刘孝恒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滚。”高绾卿猛地抓起手边一只玉如意,狠狠砸在地上,玉屑四溅!“给本宫滚出去!本宫不想再看见你这孽障!”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后怕瞬间淹没了他。他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今日是孩儿……”
高绾卿眼神里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只有皇后的威严,“从今往后,你的东宫事,不必再来问本宫。是好是歹,是生是死,你自己担着。”
刘孝恒踉跄着后退两步,失魂落魄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慈元殿。
殿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内外两方天地。
窗外的日影斜了几分,将一团影子孤零零映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