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被困山中
“陆兄 ...
-
“陆兄这话问的,倒像是说书先生在考校英雄出处呢!”吴悠放下手,笑意盈盈地指着沙盘上那排小木俑,“你看这些伏兵,个个瞪着眼睛杵在崖洞里,活像街尾包子铺被蒸笼热气熏得晕头转向的伙计。难不成陆兄觉得,柏兄不过把兵法读透了,就当真带过兵?”
“见柏兄如此笃定,好奇罢了。”陆流的笑意僵在脸上,想发作却被吴悠这通插科打诨堵得说不出话。
吴悠拨弄沙盘边缘的小木:“那撤退路线窄怎么了?真到了战场上,难不成敌人还会等你把路线拓宽了再追?依我看啊,柏兄是把险中求胜四个字悟透了,倒是陆兄,总惦记着万全之策,莫不是把兵法读成了账本?”
吴悠看李德昭、田启明等人也是一脸憋笑之色,故意在他们面前将伏兵俑被摆成歪歪扭扭的一串,倒像是在崖洞里探头探脑看热闹,原本肃杀的兵法推演,竟添了几分滑稽。
田启明终于没忍住笑了:“噗嗤……”
“……”李德昭顾忌陆流阴沉的脸色,用力捂住嘴。
更有甚者,李寅夕大力鼓掌:“哈哈,这倒简洁明了!”见左右都望着他,不好意思地默默后脑勺,“前面说的我都没听懂。”
一番话听得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有人忍不住低笑起来。柏隐脸上的冰霜稍缓,眼底那丝紧绷悄然松了。
陆流悻悻地哼了一声:“吴兄倒是会说笑。”
“哪是说笑?”吴悠拿起那个歪掉的骑兵俑,往沙盘外一放,“你看这小将军,站在平地上多精神,非要往崖洞里挤,可不就显得局促了?兵法地形原是死的,人是活的,柏兄说的回旋之地,未必是真有宽路,或许是指……”她忽然话锋一转,指着木俑的脑袋,“指这儿转得快呢?”
刘十方在角落“噗”地一声,把笔杆咬出了牙印,慌忙低下头假装咳嗽。霍青崖看着沙盘上被搅得七扭八歪的兵俑,又看看憋笑的学生们,敲了敲案:“吴生,莫要胡闹。”
“复原便是,先生莫怪。”吴悠乖乖把木俑摆回去,
陆流盯着那串木俑,指节暗暗攥紧。他分明看到柏隐方才蹙眉的瞬间,分明只差一步就能逼问出他左臂伤情来历,却被吴悠这阵突如其来的嬉笑搅得功亏一篑。他狠狠瞪了吴悠一眼,却见她正笑得前俯后仰,一脸无辜地回望他。
柏隐面无表情地看着这闹剧,趁众人注意力转移,右手极其自然地垂落身侧,微微调整了一下左臂的姿态。
霍青崖的目光扫过笑出泪花的吴悠,又掠过面色铁青的陆流,最后落回沙盘:“笑够了?继续。”
柏隐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伏兵撤退,可借……”
他眼角的余光掠过吴悠,她正低头用指尖戳着沙盘里的河流,侧脸在窗影里显得格外明朗,仿佛方才那场暗流汹涌的试探,不过是她指尖下一捧细沙。
散学后,陆流看着两人往马厩走,转身对闻墨低声吩咐:“去告诉门房,就说山长吩咐,近日严查外出行踪,没有他的首肯,谁也不准私自出牛头山。”
顾延之收到内部匿名信,言及近期学子因琐事频繁下山,有荒废学业之嫌,且山路崎岖,恐生意外。
很快,太傅学堂内山门禁令收紧。
这日,柏隐和吴悠欲下山再赴浦阳江,便碰了壁。
管事陈庸板着脸,语气不容置疑:“非休沐日或特殊许可,不得随意下山。”
“有劳。”两人脸上毫无意外之色,兵法课上陆流频频试探,此事肯定也是他的手笔。
藏书楼偏僻一隅。
陆流阴霾稍散。
他踱至角落,见刘十方凭窗呆立,满面愁苦惊惶,心中冷笑愈盛。
“刘兄,可是忧心那下山禁令?”陆流语带关切,居高临下。
刘十方猛地回头,看到是陆流,肩膀下意识地缩起:“陆兄,我这几日寝食难安,总觉得要出事……”
陆流鄙夷暗生,假意叹息:“唉,怎将刘兄推至墙角?这案子水深,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啊。”
“我也不愿……可他们说,此乃良机……”刘十方语无伦次,双手紧绞衣角,将懦弱书生演得淋漓尽致。
陆流宽慰道:“刘兄莫慌,同在学堂,若有难处,陆某或可周旋。只是……”他压低声音,语含深意,“切莫被人当了垫脚石而不自知。”
“是是,多谢陆兄提点!我明白!”刘十方连连点头,感激涕零又六神无主。
看着刘十方这副窝囊相,陆流彻底放下心来。
此等庸才,能翻起什么浪?
吴悠和柏隐被困在山上,刘十方又如此不堪,那漕案,已成死局。他满意离去。
身影甫消,刘十方脸上惊惶如潮水褪尽,眼神沉静如渊。
他迅速走到藏书楼深处一个约定好的书架旁,手指在几本厚厚典籍的缝隙间摸索,很快抽出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纸张,那是吴悠和柏隐昨夜冒险带回的部分关键账目抄录和现场勘验草图。
他深吸一口气,将东西藏入怀中,目光坚定地望向窗外连绵的山峦。
夜色更深,东厢别院外。
一道裹着青缎直裰的瘦削身影,避开巡夜灯火,悄无声息地出现。
陆流开门,看清来人,“您来了?里边请。”倨傲之色顿收,忙躬身将人引入内室,掩紧门窗。
来者正是东宫左赞善大夫胡济民。他枯瘦的手指捻着胡须,声音低沉沙哑:“陆公子,殿下对浦阳江之事,甚为关切。刘十方此人……当真如你所言,怯懦无能,不堪驱使?”
陆流低声道:“胡先生,学生亲眼所见,刘十方在藏书楼惶惶不可终日,语无伦次,绝非作伪。”
胡济民浑浊的眼珠盯着陆流,缓缓道:“殿下之意,此案绝不容再查!丁杞乃殿下臂膀,其父不容有失。你务必确保刘十方等人,寸步不得下山!”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先生放心。据我所知,刘十方全靠吴悠、柏隐,这两人被困山上,他孤掌难鸣,断难成事。”
胡济民浑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笑意,“阻其下山,断其线索。待风头稍过,殿下自不会亏待有功之人。秋闱后入了临安,清贵之位自是少不了陆家一席。”
陆流心头一凛,随即涌上狂喜,深深一揖:“请先生转禀殿下,学生定不辱命!刘十方……呵,不过一胆小如鼠的废物,掀不起风浪。”
“这橄榄枝已伸出,能否顺利踏上这青云阶,就看你的本事了。”胡济民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踏着夜色离去。
“先生慢走。”陆流直起身,眼中精光闪烁,之前的些许疑虑被许诺的锦绣前程彻底压下。
被困山上的时日,成了无声的较量。
昏黄灯下,三人聚首。
“五十贯赌债,丰乐楼的妾……这骤富的根,必连着漕粮的黑血。”吴悠展开陈三窝藏的油布包,露出里面的漕仓草图和几页鬼画符般的账册。
漕仓草图在桌案铺开,墨线勾勒出浦阳江蜿蜒水道与沿岸的仓廪、码头。柏隐带回的零星标记如同散落的棋子,几处用炭笔着重圈出的废弃货仓、芦苇荡深处的锚痕位置,在图上显得格外刺目。
账页上,则满是令人费解的暗语:鱼三虾五、龙王抽三成、蟹十换银一两……
吴悠指尖蘸了朱砂,将这些标记与柏隐暗访漕工遗孀时,鱼婆泣血哭诉的关键地点一一对应:“……船沉在东边老鸦荡,可尸首……他们说是在下游乱石滩找到的,根本对不上。”
刘十方盯着那密密麻麻的鬼画符:“我来算算这些数字的蹊跷。”
“全算出来?”吴悠目光扫过他手边仓促记下的草纸,演算的字迹歪歪扭扭,一列列数目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那是自然。”他说着便将算盘往案上一磕,左手算珠噼啪落定,右手笔下墨汁在宣纸上迅速铺展,很快便占满了半张纸。
吴悠沉吟半晌忽然俯身,指尖点在总耗粮那处:“你把每艘船的料例、加耗、正税拆开来,分段核或许能快些。”
“好。”刘十方头也没抬,应声便另起一页,将这三项一一列开,字迹虽急却依旧工整,算盘珠子被拨得飞转,噼啪声在静室里格外清亮。
“十方也不全是短板。”她唇角微扬,“算学就是你的长处。”
这话有点耳熟。刘十方抬头,四目相对间,都想起季考前耳房里的愤懑之词,俱是一阵苦笑。
谁能想到,区区季考能走到这般境地?
“你且算着,我写个诉状。”她拿出那份炭笔撰写的素笺,再铺开一张干净的楮纸,“砚舟,研……”话音顿住,才想起砚舟在外望风。
自休沐日陆流撞破后,砚舟便自觉退守外围,眼观鼻鼻观心,唯恐自己听到秘密不慎泄露口风,连累吴悠。
“我来。”玄衣身影如同沉默的磐石,已无声地拿起墨锭,为这脆弱的申诉提供庇护。清水注入端砚,墨锭在砚池中沉稳地研磨开来。
吴悠笔下如飞,将俚语口供誊写成条理清晰的诉状。
柏隐的目光掠过狼毫笔下流淌出的血泪控诉,触及吴悠专注的侧脸时,那深潭般的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
“这是漕运暗语。”刘十方猛地拍案,算筹在桌上排开长龙,“鱼代指漕工,虾是粮袋,龙王必是丁杞!你看这组数字,鱼五失踪,对应虾二十损耗,刚好差出丁参军抽成的那三成!”
算盘在他指尖翻飞如潮,不过半盏茶功夫,混乱的账目已被转译成触目惊心的贪污明细!
恰在此时,吴悠搁下笔,起身踱至他案前,细看演算结果,声如击玉:“这里的耗米,也是三成。”
刘十方走到那墨迹未干的漕工遗孀状纸前:【……抚恤的米,只够喝三天稀粥……】
一股属于平民百姓最朴素的义愤在血脉中奔涌,堵得他胸口发闷,低声道:“丁杞一党,吸的尽是民脂民膏!”
“此等蠹虫不除,天理何在!”吴悠眼中亦是寒霜凝结。那些被克扣的丧葬费,侵吞的救命粮,背后是多少家破人亡的惨剧。
柏隐指尖划过诉状冰冷的字迹:“陈三住处,定还有线索。”
“也该寻个法子下山了。”吴悠会意,转头看向刘十方,“不是说通判大人要来看你了?”
刘十方睁大眼,“你是说……”
吴悠颔首,“时机已到。”
“可是证据还不够……”他仍有顾虑。
柏隐按住他的肩膀:“既有震慑之力,又能拖延时间。”
刘十方仍惴惴不安:“可按学堂规矩,非急务不得出帖,咱们这事由……”
吴悠眉头也锁了起来:“我前月才因私出被罚抄学规,若再累加过失,怕是真要被斥退了。”
太傅学堂寻常告假需经斋长与监院层层审批,且事由需是探亲、购书等“正务”,他们要查漕运案,怎能写进告假单里?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叩声,三人瞬间噤声。
砚舟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几分谨慎:“公子,沈先生来查斋了。”
“沈先生?”吴悠一惊,与刘十方面面相觑。
沈策素以严苛闻名,此刻来访绝非偶然。两人不约而同看向柏隐,他脸上竟无半分惊讶,似是早有预料。
沈策踏入门槛,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漕仓草图,神色如常,倒像是在堂上传授学问:“敬舆已至山阴县衙。”
这话来得突兀,吴悠犹豫片刻,终是按捺不住,起身拱手如同请教经义:“先生说的,可是孙通判?”
沈策颔首,语气平淡如答疑:“我与他曾是同僚。”
刘十方这才恍然,转头看向柏隐:“柏兄早已知晓?”难怪他从始至终不见慌乱。
“赏荷宴那日便猜过一二。”柏隐言简意赅。
“哦。”刘十方也猛地想起,那日中宫设宴,学堂山长、监院都去了码头,唯独沈策称病留在学堂,原来是避嫌。
沈策没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三张素笺,上面盖着朱红的太傅学堂出入印,正是学堂专用出帖。每张都写清了“某斋生吴悠/刘十方/柏隐,因购书需赴山阴县城,辰时出,戌时归”,事由、时限、印章样样齐全。
“拿着这个,门房便不会拦。”他将出帖分递三人,目光在吴悠身上停了停,“戌时前归,便不算私出。”
吴悠接过出帖,指尖触到那方鲜红的印章,忽然明白,这是借查斋之名,行通融之实。按规矩,沈先生虽有批假之权,却也需备案事由,可他显然没打算将购书的幌子记入斋册。
刘十方捏着那张出帖,“先生为何……”
“少废话。”沈策转身时留下一句,“早去早回,莫误了正课。”话音落时,人已走出斋门,青袍角扫过门槛,竟与寻常督学查课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