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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微末之功 她想起过往 ...


  •   柏隐眉峰微挑:“自是知道。只是上回西厢夜谈,吴兄还在清凉风中袖手旁观,只当看客。”

      “此一时彼一时,陆兄许了我好大一份礼。”吴悠唇角勾起一抹淡嘲,带了几分冷峭,“东宫幕僚,泼天富贵,听着倒真是诱人。”

      柏隐心领神会:“吴兄自不是任人拿捏之辈。”

      她想起过往,眼眸漫起笑意:“吴某人一身反骨,柏兄亦是有所体会。”

      他深以为然地点头,“不然也不会酿此大祸。”

      她喉头一梗:“你……”真的很会惹毛她。

      此前若不是这人突兀的耳提面命,她也不会故意唱反调,误打误撞,惹祸上身……她长舒一口气,平复呼吸,“既然是点了火,我自然也要将其熄灭。只是,既入棋局,必当知己知彼,谋定后动。”

      “你当如何?”眼底冰层裂开一道锐芒。

      “我来,是想问问柏兄。”吴悠目光灼灼,刻意顿住,盯着柏隐瞬间绷紧的下颌线,“除了空口承诺,可还有旁的诚意?譬如保我万事无虞?又譬如,保我那倔强小妹不被某些故人秋后算账?”

      山风呼啸,卷起两人衣袂。

      柏隐沉默良久,忽地从腰间解下那枚玄铁令牌,指尖一弹,令牌裹着劲风飞向吴悠:“接着。”

      吴悠抬手稳稳接住,那令牌入手沉甸甸,冰凉刺骨,纹路盘绕。

      “凡有异动,持此令可调动三处暗桩。”柏隐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至于令妹,东宫一旦易主,那些盯着旧事的眼睛自会散去,自有我等推波助澜。这份诚意,够不够?”

      “果然痛快。只是……”吴悠指尖摩挲着怀中那枚玄铁令牌,忽然抬眼,“我父亲常教我一句生意经,与人搭伙行船,舱里的货得人人有份,若偏了秤,船行到江心就要晃。”

      他闻言低笑一声,“记不记得初见时,你在藏书楼偷看家书,我正翻阅旧舆图?”

      “当然记得。”这也是此次找他单独夜谈的原因,他们二人从初见就不打不相识,各有严防外泄的秘密。

      “你有你的反骨,我有我的盘算。只要靶子相同,有点遮挡的幌子又如何。”柏隐缓缓开口,声如山涧水,“我柏隐向来说一不二。若因我私务坏了大局,任凭处置。”

      她话锋一转,“谢相眼线遍布,就不怕对你起疑心?”

      “吴兄想说的,无非是各取所需。吴兄想登这青云阶,我想在军中立稳脚跟。你想摆脱谢相钳制,我亦然。”他背靠老松,终于说了实话:“再者,我走的是武举之路,谢相手再长,也伸不到军伍里来。”

      “谢相可不是循规蹈矩的人。”吴悠眉梢未动,只将这话听进去半分,“前两年禁军换防,他不照样借着整肃军纪的由头,安插了三个亲信进去?”

      “看来,吴兄对朝中事并非一无所知。”

      “我说过,行事前,必先知己知彼。”

      柏隐指尖叩着腰间令牌,发出沉闷的轻响:“今非昔比。如今东宫与相府明争暗斗,他没空分神盯我这不起眼的学生。”

      吴悠紧盯着他,“若是他日十方真能站稳脚跟,柏兄自会打眼。”

      他抬眼看向吴悠,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圈,“日后能不能让他彻底腾不出手,还要看吴兄的本事。”

      山风又起,吹得吴悠青衫猎猎,她眯起双眼:“你倒是信我。”

      “信你能选对路。”柏隐的声音忽然沉了沉,“谢相无非是看中你这颗能为他所用的棋子。可若你站队中宫,助新君站稳脚跟,将来论功行赏,谢相还能像如今这般钳制你?”
      他顿了顿,添了句,“你骨子里早已忌惮日后的掣肘,不是吗?”

      “若是我没能成呢?”她确实恨透了这种被人摆布的滋味,可前路未卜。

      柏隐忽然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开,冲淡了几分寒意:“别小看这身反骨。你敢拒东宫幕僚之位,敢在谢相眼皮子底下联合中宫,这份胆识,胜过太多循规蹈矩之辈。”

      “柏兄倒是会给人画饼。”吴悠斜睨他一眼,唇角却悄悄勾起个浅淡的弧度。

      他往前走了半步,“况且,还有我柏隐。”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像块石子投进吴悠心底的深潭。

      此人看似冷硬,却把她的挣扎与不甘看得通透。所谓信任,原是他算准了她绝不会甘于人下。

      山风掠过石崖,卷起吴悠青衫一角。吴悠想起白日谈话,又问:“柏兄如何确定十方能做大这块饼?”

      柏隐望着山下沉沉的夜色,玄铁令牌在指间转了半圈,忽然道:“你见过哪个宗室子弟,会蹲在雪地里,给冻僵的乞丐喂热粥?”

      吴悠一怔,点点头:“我初来乍到,过得窘迫,全靠他帮忙,才能在太傅学堂立足。”

      “他尝过糙米掺沙的滋味,知道漕船上掉的每粒米,都是农户的血汗。”柏隐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种罕见的郑重,“寻常宗室躲在朱门里算计俸禄,他却在码头帮纤夫拉过绳,在驿站替递铺兵背过文书。吃过人间苦,却没沾半分戾气,至纯至善,在如今的宗室里,是独一份的清流。”

      吴悠还是不得其解:“为何偏偏是他?”

      他转头看向吴悠,目光比月光更亮:“心里念着百姓,就有人愿意为他卖命。他守着赤诚,就比那些揣着八面玲珑心的人,更能聚起真力气。”

      山风卷来远处的更鼓声。

      吴悠想起刘十方总挂在嘴边的那句“总得有人做些笨事”,还是不敢苟同,“至纯至善……在宫闱里蹚浑水,怕不是活不过三回合。”

      “浑水?他就从最浑的水里爬出来。”柏隐靠着老松的脊背微微挺直,玄衣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人间疾苦这碗良药,他早一饮而尽。”

      她仍犟着嘴,声音却软了半截,“码头把头的鞭子,怎比得上御史台的笔锋狠?”

      “至少他知道疼。”柏隐的声音缓下来,带着种近乎笃定的温和,“知道疼,才懂得护住身后的人。那些闲散宗室,见了血都要晕过去,怎能明白退无可退?十方不一样,他摔过的跤够多,爬起来的时候,自然知道该往哪条路上走。”

      山风穿过松林,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应和这番话。

      退无可退……白日她和十方也谈过。

      她再开口,语气里的疑虑淡了大半,“这饼若真能成,我倒不介意分一块。”

      柏隐看着她眼中锋芒重燃,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我没看错人。”

      “十方心性纯良,只是太直,藏不住事。”吴悠语气里添了点忧虑。

      柏隐忽然低笑一声,笑声在夜风中散得很轻:“你既信他本性,又疑他藏不事,倒比我看得透彻。”

      她将令牌收入怀中,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那么,该谈谈如何让这风吹得更烈些……”

      月光从云层里漏出一线,照亮两人交叠的衣影,又迅速被浓浓夜色吞没。

      后山清凉,仅一盏风灯散发着昏黄摇曳的光。

      刘十方得到吴悠的承诺,心中巨石稍移,却仍觉脚下是万丈深渊。

      他思虑再三,趁着夜色深沉,与吴悠、柏隐约在学堂后山谈话。

      刘十方看着面前并立的两人,一个青衫磊落,目光沉静如渊;一个玄衣如夜,气息冷冽如刀。这二人,都是他不可多得的同窗挚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颤抖,对着二人,郑重地长揖及地。

      “吴兄,柏兄。”刘十方声音低沉,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十方自知才疏学浅,身陷泥沼,前路凶险莫测。但孙通判来信,只差一点微末之功,就能接我入宫。”

      “十方斗胆,恳请二位,助我!”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火焰,随即拿出一封密信,字迹苍劲有力:【眼下只差一点微末之功,堵住悠悠众口,才好名正言顺。】

      吴悠看着刘十方眼中迸发出的光,心中了然。她微微颔首:“十方兄言重了。同窗之谊,共历劫波,我既应下,自当竭尽全力,助你披荆斩棘。”她的声音不高,却如磐石般稳定人心。

      柏隐向前半步,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下颌线,“十方,若你真有化龙腾渊之日,”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凿刻在石壁上,“答应我一件事。”

      吴悠意有所指道:“此事需不违大义。”

      刘十方有点意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看向吴悠,吴悠只是静静回视,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柏隐会有此一举。

      “柏兄放心。”刘十方满眼信赖之色,“只要力所能及,不违大义,十方答应!”

      柏隐嘴角勾起一丝淡而冷的弧度,算是回应。他的目光随即转向吴悠,带着一丝探究。

      “二位放心,帮人帮到底。”她语气平淡,却透着笃定,“至于其他,各凭本事,各取所需便是。”她反倒成了三人中最悠游自在的人,话锋一转,“至于微末之功,这次漕案就是最好的引子,只是牵连太广。”

      “十方身份敏感,不宜亲自下山涉险。”柏隐颔首,声音堪比山涧的夜露,“我与吴兄下山前往一探究竟,且在学堂盯着风声,稳住阵脚。”

      刘十方紧绷的肩背稍松,眉宇间却仍凝着忧色:“陆兄几次三番试探于我,往后在学堂,我该如何应对?”

      吴悠闻言轻笑,伸手理了理被风拂乱的袖角,“简单,扮猪吃老虎。他既想看你畏缩不前,你便装得再安分些,收敛锋芒。”

      柏隐亦颔首:“陆流每次试探都能满意而归,无非是认定你仍是那副怯懦模样。既如此,维持现状便是最好的障眼法。”

      刘十方望着两人眼中的从容,胸中浊气渐渐散去。他对着两人深深一揖,腰弯得极沉:“十方受教。”

      柏隐的目光在他微颤的肩头停留半晌,“往后行事,吴兄在明,为你照亮前路;我在暗,替你踏平脚下荆棘。”

      刘十方蹙眉不解,指尖无意识绞着袖口:“柏兄为何偏要藏在暗处?你我同入这局,理当并肩……”

      “你羽翼未丰,必先藏锋。”柏隐声音压得很低,“隐瞒越久越好。”

      刘十方望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暗影,喉结滚了滚,终是点头:“……好。”

      柏隐抬手,极轻地拍了拍他的肩,“你只需往前走。”

      夜色里,三道身影各自立着,却像三块咬合的礁石,在暗流汹涌的江面上,悄然筑成一道无声的壁垒。

      昏黄的灯光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湿冷的石壁上,扭曲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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