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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妖风四起 吴悠眉眼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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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藤花瀑垂落,阳光透过浓密花叶洒在在青石板路上。吴悠闲庭信步,周身环绕着斑驳光影。
“吴兄,请留步。”陆流倚在朱漆廊柱上,玉扇合拢轻敲掌心。
吴悠驻足,眉梢轻扬:“陆兄挡道,总不会只为赏花?”眼眸在阳光下呈琥珀色,映着花影,不见波澜。
他逼近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该好好谈谈了。”
“哦?”吴悠抱臂未动,唇角噙一丝玩味,“洗耳恭听。”
“刘十方因何拔高,你我心知肚明。”陆流惯有温和之色消失殆尽,唯余无底般蛰伏的阴郁。
“拔高?”吴悠嗤笑出声,指尖随意掸落袖上紫藤花瓣,“十方身量如旧,倒是陆兄的眼界……”她抬眼,眸光锐利如针,“倏忽拔高万丈?”
“谢相小船脆帆,当心樯倾楫摧。”陆流满意捕捉她瞳孔微缩,嘴角残忍勾起:“明人不说暗话。我乃东宫门下。殿下青睐中宫紫竹笔点中的才情。”
“我倒疑惑陆兄今日这般神色不虞是为何呢,原来如此。”吴悠神色已舒展如常,笑意漫上眉梢,“脆帆樯倾之论……还怪唬人的。东宫殿下慧眼识珠,竟能看中紫竹笔背后的微末才情,足见胸襟。”尾音拖得稍长,带着几分刻意的促狭,“陆兄说呢?”
“陆某人自然要亮出点诚意。”他抚过腰间玉佩,动作轻柔似抚情人面,眼神却似盯猎物:“至于你我两家那点旧情……”
“刺啦——!”裂帛声刺破寂静。那张素白婚书在他指间撕裂,碎雪般纷扬洒落青石。
“作废。”陆流昔日温润笑意冻成冰面,强求无趣。”
“不容置喙时咄咄逼人,今朝弃之如敝履。”吴悠抚掌轻笑,眼底惊愕化作洞悉的讥诮,“看来吴某如今身价,竟比那紫竹笔更重。”
陆流薄唇弯出刀锋弧度:“吴兄意外?父母之命不过薄纸,岂能框住你我心思?”
“陆兄撕了这张纸,想来也是煞费苦心。”吴悠靴尖碾过一片婚书碎屑,“想换什么?”
“此前吴山峰顶,陆兄曾言父母之命重如山……”吴悠垂首盯着漫天飘散的婚书碎片,“如今撕得这般痛快,倒叫在下惶恐。莫非吴某这条命,比一纸婚书更值钱?”
陆流眼底掠过一丝被戳穿的阴鸷:“吴兄多虑了。单陆某撕纸容易,但要家主认下此事……”
“当如何?”吴悠截断话头,抬眸时唇边绽开细碎笑意。
陆流展开扇子,泼墨山水在花影下森然如鬼域:“端看吴兄往后,能献上多少投名状了。”
阳光割裂他半张脸,明处如玉,暗处如鬼。
“原是如此。”吴悠负手踏前一步,碾过一片婚书碎屑,抱拳深深一揖:“谢陆兄指点。这投名状,在下定当仔细琢磨。”
“既已传达,陆某便告辞了。”他揣着凯旋之姿拂身而去。
空气死寂,甜腻的紫藤花香沉甸甸压下。
吴悠眉眼微敛,细细品味权柄的滋味。
待人走远后,吴悠高高扬起头颅,露出眸底灼灼炽焰,唇角无声勾起锋利弧度。
棋局已动,既然退无可退……那便主动入局。
明伦堂。
四下无人,顾延之推过一封素雅信函,兰香幽幽,火漆印赫然是中宫私印:“此乃娘娘亲询,问的是吴生青云之志。”
吴悠展开信笺,字迹雍容,却透着急切:【吴卿才思敏捷,心系社稷,本宫甚慰。卿于功名,可有定见?学堂虽好,终非久居。他日金榜题名,立于朝堂,方不负所学,亦能为本宫分忧。】
字里行间,招揽之意昭然若揭,亦是最后通牒。要立场,更要投名。
顾延之捻须,语带期许:“此乃天赐良机,吴生当及时把握。”
吴悠捏着信纸,目光投向窗外浦阳江的隐约轮廓:“学生想起山长所授有用与无用之辨。譬如案上茶盏,因盛茶而日日使用,终有缺口;又如朝臣,因才而担江山重负,难得安闲。有用之物必损,有用之人必累,乱世之中,有用反成招祸之源。这般看来,无用之用,倒似保身之道。”
“此论失之消极。你只看到浅浅两层,却未触到根本。”顾延之合上手中书卷,“其一,物尽其用,乃世俗之规;其二,无用全生,是藏巧避祸之术。然庄子尚有第三境,忘用逍遥。”
“忘用逍遥?”吴悠蹙眉。
“世人执着于用与无用,便落两边。”顾延之抚须,指向窗外,“譬如青竹,制箭作箫是为用;无人伐之,凌云而生是为无用。然天地之风拂过竹梢,何曾问其有用无用?忘用者,不滞于名相,不为有用所累,亦不为无用自喜。”
他目光追着流云:“云无心出岫,鸟倦飞知还,何曾思用?却滋养万物,点缀虚空,此乃‘无为而无不为,无用而无不用’。乱世之中,明哲保身是小术;若能忘用逍遥,顺自然之理,应世间之事,方得大自在。”
吴悠还是不得其解:“流云倦鸟循乎自然,人处乱世,如何能忘?”
顾延之指尖轻叩:“人有心,能悟忘用,此即胜于草木之处。”
吴悠执信之手微顿:“若一味顺其自然,岂非坐视饿殍,任人宰割?”
“顺其自然,非是任人宰割。水在方器则方,在圆器则圆,随形而变,不失其性。乱世如危器,动辄倾覆。忘用者,当如水因势利导,藏锋时不露,该动时不疑,方为无为而无不为。”
“水因势利导……”吴悠指间扇柄轻转半圈,“学生似有所悟。”
吴悠行至书案前,铺开素笺。这一次,再无虚饰。她提笔蘸饱浓墨,力透纸背写下四字:【愿为分忧】。
她将信笺折好,交给顾延之,薄薄信纸传递出的千钧分量。
顾延之接过,脸上尽是温和笑意:“影子也好,总要自己走进去才算数。”
檐角的燕影已掠向远方,流云漫过日头,将两人的身影在青砖上投下一片浮动的凉荫。
暮色如血,吴悠从明伦堂出来,撞见寻过来的刘十方。
“吴兄,考虑得如何了?”刘十方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洇出几点暗红。
“此乃天大的机遇,亦是万钧重担。”吴悠的声音被廊下的风卷得有些散,“你该知道前路凶险。”
“吴兄曾劝我莫太心善,如今我觉得甚是有理。”夕阳正落在他眼底,映出几分倔强的红。
吴悠一怔,“何出此言。”
“田启明推搡、李德召当众斥责,我当然不甘于忍气吞声。”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裹着涩味,“但是没底气。”他加重了语气,喉结滚了滚,“我吃过掺着沙土的糙米,见过漕工被鞭子抽得血肉模糊,甚至在破庙里饿得啃过树皮……费劲心力才入得太傅学堂,每月的束脩要靠打杂攒,母亲还等着我出息。”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响。
吴悠明白过来,呐呐道:“你不能出半点差池。”
“我以为,你和我一样。”刘十方的目光落在残阳里,渐渐放软,“都是靠着自己往上爬,都得小心翼翼。后来才知道,你有退路,实在不成,大可以回家认错便是。可我退一步,就是乡野里的泥泞,是寄人篱下的日子。”
吴悠喉头发紧:“是我考虑不周。”
“不,你说得对,人总得先对自己善良。”刘十方反倒笑了,眼底没有怨怼,只有一片清明的向往。
她攥紧了怀里的书卷,纸页边缘硌得指腹发疼:“所以谢相递出青云阶,十方断不会错过。”
他挺直脊背:“我得上去试试。就算风浪大,总好过原地踏步,被人踩进泥里。”
“吴兄,考虑得如何了?”刘十方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节泛白,几处月牙形的凹陷正慢慢洇出暗红。
“此乃天大的机遇,亦是万钧重担。”吴悠站在廊下,声音被穿堂风撕得有些碎,“该清楚,踏进去就再无转圜。”
“吴兄先前劝我莫要太心善,如今想来,确是至理。”夕阳正坠在他眼底,把那点倔强的红染得愈发鲜明,“田启明当众推搡我时,李德召拿着我的策论指桑骂槐时,我哪次不是攥着拳忍下去的?”
吴悠眉峰微蹙:“何出此言?”
“只因没底气。”刘十方忽然低笑,笑声里裹着未散的涩味,“我吃过掺着沙土的糙米,见过漕工被鞭子抽得血肉模糊,甚至在破庙里饿得啃过树皮……费劲心力才入得太傅学堂,每月的束脩要靠打杂攒,母亲还等着我出息。”
窗外的风卷着枯叶掠过阶前,发出簌簌的轻响,如同叹息。
吴悠明白过来,声音低了几分:“你肩上扛着的,从来不止自己的前程。”
“我原以为,你我都是踩着碎砖往上爬的人,都得步步小心。”刘十方的目光落在残阳染透的窗棂上,渐渐放软,却带着说不出的酸涩,“后来才懂,你纵是摔了,大不了回家认个错,总有宗族护着。可我退一步,便是乡野里的泥泞,是寄人篱下时看不完的冷脸,滚滚红尘里的挣扎。”
“可你尚且能进学堂读书……”吴悠喉间像堵了团棉絮,不得入官学的桎梏与身不由己,到了嘴边都成了钝涩的沉默,只低声道,“这世上,还有更多人连这一步都踏不进。”
“你说得对。”刘十方扯了扯嘴角,眼底没有半分怨怼,只剩一片清明,“总得先把自己立住了。连脚跟都站不稳,谈何将来?”
吴悠望着他被暮色一点点吞掉的轮廓,轻声道:“此行退无可退。”
“可此行能抓住一线天光。”刘十方的目光逐渐冲破暮色,燃起点点星火,“吴兄,助我!”
吴悠沉默片刻,忽然抬眼,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凿实:“好,我便陪你走这一遭。”
夜露深重,牛头山后崖松涛如怒。
“你倒是会挑时候。”柏隐玄衣几乎融入夜色,唯有腰间一枚玄铁令牌,在稀薄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吴悠踏月而来,停在丈外,青衫被山风鼓荡,“柏兄夜观星象,想必算出,妖风四起,一头压过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