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青云》温南栩

22、庙堂乱局 紫宸殿

　　紫宸殿。

　　朝会正到要紧处，阶下官员按品级分班肃立，朱红朝服在殿中映得一片肃然。

　　孙敬舆捧着卷宗出列，双手举过头顶，呈给旁侧侍立的小黄门：“启奏陛下，江南漕运贪墨案，已查实通州仓场监守自盗，牵涉粮米三千石，另有账簿显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西侧，“与前阵子强占漕船之事脱不了干系。”

　　那小黄门躬身接过卷宗，快步趋至御座前，双膝跪地将卷宗高举过顶，由御座旁的掌印太监接过转呈。

　　话音未落，吏部侍郎丁严踉跄出列，花白胡须抖得厉害：“陛下！犬子丁杞年少无知，不过是一时糊涂受了属下撺掇，求陛下看在他尚无实据的份上，从轻发落啊！”说罢撩袍跪地，重重叩首，额角磕出闷响。

　　御座之上，刘宣翻开掌印太监奉上的卷宗，指尖划过纸页，目光沉沉掠过阶下。

　　“……”太子刘孝恒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谁人不知，丁杞是东宫门下常客，此事若深究，难免引火烧身。可当着满朝文武，他偏不能替人求情，只能梗着脖子站在原地，喉间发紧。

　　“丁侍郎此言差矣。”孙敬舆抬眼，声音朗朗，“漕运乃国之命脉，三千石粮米够边关将士三月用度，岂是年少无知能搪塞过去的？”

　　“孙通判所言极是。”谢琰于首位悠悠出列，乌纱帽下的眼睛半眯着，“陛下，此事若只惩丁杞一人，恐难绝后患。漕运沿线盘根错节，若不连根拔起，日后贪墨之风更盛，恐动摇国本。”

　　刘宣的目光终于落在太子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孝恒，你说呢？”

　　刘孝恒脊背一僵，忙躬身：“父皇圣明，孙通判与谢相所言皆有道理，儿臣……儿臣以为当严查。”话虽硬气，尾音却泄了几分虚浮。

　　“严查？”刘宣冷笑一声，卷宗落在御案上，“你可知这背后牵扯多少官员？可知一动则牵全身？”他顿了顿，目光如炬，“身为储君，当知权衡利弊，而非浮于表面。”

　　丁严趁机再叩：“陛下明鉴！犬子确是被人利用，求陛下……”

　　“住口！”刘孝恒忍不住斥道，“事到如今，还在替他狡辩，难怪养出这等败类！”

　　丁严猛地抬头，老泪纵横：“殿下怎可如此说！犬子何至于此，若非……”

　　“放肆！”刘宣掌击龙椅扶手，沉怒震得殿内鸦雀无声，“朝堂之上，成何体统！丁杞暂收监，此案容后再议。”

　　他甩下这句话，霍然起身。御座侧的掌印太监连忙躬身，尖细的嗓音穿透寂静：“起驾！”

　　百官齐齐躬身垂首，目送刘宣拂袖转入偏殿的身影，直至那扇朱漆门阖上，殿内仍弥漫着未散的怒气。

　　霎时寂静，只余丁严压抑的呜咽。

　　谢琰上前虚扶一把，对丁侍郎温言安抚几句，又转向面色铁青的刘孝恒，拱手道：“殿下息怒。此事且缓，先顾全朝局为要。”说罢目光在两人间转了转，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刘孝恒狠狠瞪了丁严一眼，又朝谢琰轻哼一声，便甩袖出殿，廊下的朱漆柱被他撞得闷响。

　　东宫暖阁。

　　姜美人正为刘孝恒剥着荔枝，指尖沾着晶莹的汁水：“殿下消消气。”

　　他烦躁地将玉盏扫到案边，青瓷碰在紫檀木上发出刺耳的脆响，茶水溅湿了袖口：“满朝的老狐狸！朝堂上一个个捧着笏板唱高调，真要动漕运的案子，谁不是揣着私心往后缩？生怕烧了自己的袍角！”

　　内侍赶紧跪身去捡玉盏：“殿下息怒。”

　　胡济民垂首低声劝：“陛下既将案子搁置，心里头终究是属意您的。今早李总管还说，御书房的鎏金笔架，依旧摆着您前儿进的那方端砚呢。”

　　刘孝恒猛地转身，侧脸线条冷硬：“谢琰那老家伙的动静查得怎么样？”

　　胡济民一双浑浊老眼精光内敛：“宗正寺那边递的册子，您仍是不二之选。旁支那些闲散宗室，要么耽于诗画，要么困于生计，翻不起浪来。殿下依旧是板上钉钉的人选。”

　　刘孝恒冷笑一声，眼底翻涌着未熄的火：“我倒要看看，谢琰藏着的那些后手，能不能把这钉子给撬了。”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

　　太子妃王清之一身正红褙子闯进来，珠钗歪斜：“殿下！如今是什么时候，还在与这狐媚子厮混！”她气得浑身发抖，“臣妾好歹是皇后娘娘亲选的正妃，殿下眼里还有没有中宫规矩！”

　　刘孝恒提心吊胆一天，又被谢琰看了笑话，本就窝火，被这一闹更是烦躁异常：“放肆！本宫的事何时轮到你指手画脚？”

　　“好！好得很！”王清之捂着心口，转身便往外走，“臣妾这就去中宫找娘娘评理，看您是要这美人，还是要皇家体面！”

　　慈元殿偏殿。

　　皇后将茶盏重重墩在案上，宫女们噤若寒蝉，殿外铜鹤香炉里，熏香燃得正浓。

　　“这个孽障！”高绾卿低声斥道，“朝堂上被陛下敲打还不够，回来就惹出这等龌龊事！”

　　王清之正伏在地上抽噎：“母后，您可要为儿臣做主啊！那姜氏狐媚惑主，根本没把儿臣放在眼里……”

　　高绾卿指尖捻着檀木佛珠，圆润的珠子在掌心转得飞快，眉峰蹙成个川字：“那姜氏还没打发走？”

　　“嗯。殿下喜爱至极。”王清之闻言哭得更凶。

　　她瞥了眼地上哭花了妆的亲侄女，语气添了几分厉色，“先起来。你是东宫正妃，哭成这副模样，像什么话？”

　　王清之见她松口，哭声立刻收了大半，用锦帕沾着眼角的泪，乖顺地起身：“儿臣知道了。那……儿臣便按母后的意思，将姜美人送往别院？”

　　皇后没看她，目光落在香炉里跳动的火星上，眉峰始终没舒展：“嗯。先下去吧，让本宫静静。”

　　“是。”王清之福了福身，眼底掠过一丝窃喜，轻声道，“清之告退。”

　　待殿门轻阖，高绾卿指腹摩挲着佛珠。

　　送走一个姜美人容易，那颗不安分的心，又该如何收束？

　　闹剧初歇，沉香燃得只剩半截灰烬。

　　那股烦躁还没压下去，殿外太监高唱：“谢相、孙通判到！”

　　高绾卿指尖捏着茶盏的力道微紧，随即放下茶盏，扬声道：“请。”

　　旁侧侍立的女官立刻会意，趋至殿门处，向外略一躬身，将二人引了进来。

　　“皇后娘娘，今日朝堂之事，想必娘娘已有耳闻。太子行事……终究还是欠些火候。”谢琰瞥了眼孙敬舆，“孙通判查到，漕运案背后或牵涉东宫殿下，若不早做打算，恐牵连中宫。”

　　高绾卿指尖在佛珠上转了两圈：“你们的意思是……”

　　谢琰目光扫过高绾卿鬓边微松的珠钗，开门见山：“娘娘近日为东宫之事劳神，臣等看在眼里。东宫殿下行事……终究还是少了些沉稳。”

　　高绾卿眼皮抬了抬，没接话。

　　谢琰转向身侧。孙敬舆微颔首，躬身道：“臣办公路过绍兴时偶遇一学生，此子姓刘名十方，恰巧是庆宗刘宣的十世孙。虽家道中落，如今尚在书院求学，却为人正直，侍母至孝。他母亲病重时囊中羞涩，仍每日亲自煎药侍奉，半点不敢懈怠。”

　　谢琰接话时，语气带着几分斟酌：“此人不仅品行端正，更难得的是知恩图报。臣听闻他曾言，‘若有一日得人提携，必当结草衔环，以报万一’。如今局势瞬息万变渐起，娘娘身边或许正需此等可靠之人。”

　　高绾卿捻佛珠的手顿了顿。庆宗十世孙的名头，不算显赫却也占着宗室血脉；但正直孝顺、结草衔……精准戳中她此刻的心境。

　　她沉默片刻，指尖在佛珠上又转了半圈，终是缓缓摇头：“谢相的心意，本宫领了。”声音轻得像落雪，“只是东宫再不成器，本宫身为母后，也得守着这份体面。”

　　“娘娘圣明，是臣思虑不周。”谢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立刻躬身笑得温和，“时局难料，娘娘需早作打算。两手准备，方能稳如泰山。”

　　他没再多劝，只与孙敬舆对视了一眼。

　　正说着，殿外传来刘孝恒不耐的声音：“母后急着召儿臣来，究竟何事？”他掀帘而入，撞见谢琰二人，脸色骤变，“你们怎么会在中宫？！”

　　谢琰和孙敬舆适时双双起身告退。

　　擦身而过时，刘孝恒睥睨着谢琰。

　　谢琰但笑不语。

　　“你还有脸问！”皇后见他进门便发难，怒火直冲头顶：“清之都哭到本宫这儿了，你当东宫是勾栏瓦舍？”

　　“她就是嫉妒！”刘孝恒梗着脖子，“母后也总护着她，说到底，王清之才是您亲侄女，我算什么！”

　　高绾卿猛地拔高了声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本宫若不护着你，你以为东宫之位轮得到你坐？”

　　刘孝恒冷笑一声，肩头绷得像拉满的弓：“护着我？是护着王家吧！逼着我娶王清之，如今事事向着她。她摔了个茶盏，您就要罚我身边人；我不过找姜美人解解闷，她就能跑到中宫哭哭啼啼！这东宫到底是我的，还是王家的？”

　　“放肆！”高绾卿胸口剧烈起伏，“王清之是你明媒正娶的太子妃，护着她便是护着东宫体面！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将来如何执掌天下？”

　　“执掌天下？”刘孝恒猛地逼近一步，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戾气，“谢琰与孙敬舆又来中宫谋划什么？”

　　“你！你还有脸竟然怀疑本宫！”皇后气得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刘孝恒带着破罐破摔的决绝，“您护着我，不过是护着您中宫的位置；王清之缠着我，不过是想做将来的皇后！你们谁真心待我？”

　　高绾卿一怔，张了张嘴想说“本宫对你何曾有过半分虚情”，却见他眼中那道鸿沟般的疏离，话到嘴边竟成了颤抖的斥责：“滚！你给我滚出去！”

　　母子二人的影子，在日影斜照下，拉得越来越远。

　　谢琰走出中宫，回望紧闭的殿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