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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棋局初显 他语气陡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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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如豆,吴悠独坐在静谧厢房内,墙上影子微微晃动。窗扉紧闭,隔绝夜虫低鸣,却隔不断心头万顷波涛。
白日珠帘后的字字句句,仍在耳畔铮鸣:
“难,才要有人走。”那威仪嗓音柔和如月光漫过琉璃瓦,“你在太傅学堂读的‘道’,本宫在慈元殿守的‘礼’,说到底都是一回事。让该站着的人,不必跪着;让该有地的人,不必流离。你选纸笔,还是选朱笔,终究要问问自己,笔下的字,是想只在书卷里活着,还是想在万千女子的日子里活着?”
那支紫竹笔,此刻正躺在她掌心。笔管温润微凉,触手生温,通体流转着一层内敛而尊贵的柔光。烛光跳跃在笔管上,那抹紫意便时而深邃如渊,时而莹润如玉。
吴悠的指尖,缓缓抚过光滑的笔身。细腻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心尖,带来一种奇异的满足。这是对她诗才的认可,对她学问见解的印证,是她一身所学首次被煌煌天家具象肯定。滋味甘醇,如饮醇酒,令人微醺沉醉。
然而,这甘醇之下,沉淀着更浓烈、更令人心悸的权柄滋味。
“唯有入世,执权柄,行实事,方是‘行道’。”
“若无庙堂权柄推行,女户之论终究是镜花水月,空谷回响。”
皇后的话语如同烙印。
“权柄……”吴悠低低呢喃,指尖停在笔锋尖锐的紫毫上。那毫尖仿佛凝聚千钧之力,一笔落下便能点染山河。这感觉陌生而强大,带着致命诱惑。
她闭了闭眼,眼前交替浮现:江湖烟雨楼头的快意恩仇,市井巷陌间的喧嚣生机;另一边,却是巍峨宫阙的森严阴影,朝堂无形的刀光剑影,律法被镌刻上金石的宏阔图景。
手中的紫竹笔,重逾千钧。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在江湖旷达与庙堂沉重间,寻不到锚定的方向。
“嗒、嗒、嗒。”几声叩击突兀地响在窗棂上。
吴悠指尖一翻,紫竹笔悄无声息滑入袖中。
窗扉被推开一条细缝,夜风裹挟草木清冷钻入。一道修长劲瘦的黑影,如融化的夜色滑入室内,落地无声。
她身姿未动,毫无意外之色:“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来。”
柏隐站定,目光穿透性地钉在她右手袖口,“好一支御笔。”
“这只是一支笔。”吴悠心头微沉,袖中手攥紧。
“紫气东来,贵不可言。”他逼近一步,烛光在深黑瞳孔里跳跃如鬼火.
她面上不动,冷冷回视:“柏兄深夜造访,就为说这个?”
柏隐视线移到她脸上,带着近乎残忍的了然,“自然不止。也在提醒你,帮人当帮到底。东风已至,顺势而为,方是明智。况且……”他语气陡然转寒,“你以为自己还抽得了身么?”
“有何不可。”烛火在她脸上摇曳。
他逼近:“你那策论早已脱离书斋清谈,在朝堂掀起的波澜,足以淹没无数人。谢相借浦阳江漕船沉沙案雷霆出手,证据直指丁杞。贪墨渎职,草菅人命,铁证如山。”
吴悠眼眸神采不减:“漕运黑幕非一日,能在朝堂撕开,是真本事。”
“丁杞这颗脑袋,不过是开胃小菜,谢相要斩断的,是东宫伸向江南钱粮命脉的手。”他声音沙哑粗粝。
“对当朝局势洞若观火,对前朝舆图如数家珍,柏兄眼光毒辣。”吴悠缓缓鼓掌,扬眉道,“谢相与东宫两派势同水火,另选宗室扶持之举倒也不出意外。只是柏兄究竟是谁的刀?又在为谁开路?”
柏隐微微一僵,眼中跳跃的鬼火似乎凝滞了一瞬。他避开探究的目光,“你不如想想,丁杞倒台之前,会放过谁?”
“东宫蝼蚁,还能挥刀向谢相不成?”吴悠忽地低笑。她抱拳一揖:“多谢柏兄深夜送来密报。”
柏隐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首当其冲就是将利刃悄然递到谢相案头之人。民间字字诛心的策论,当真查不到根源?”
吴悠反唇相讥,“这根源查不查得到,不还在柏兄?”
“我已提点你多次,现你已引火上身。”柏隐眼中冷光闪烁,“既已承认多管闲事,眼下最紧要的是灭火。”
“这方利刃,用好了就是手中利器,我信柏兄自有本事借力打力。”
“此刻退后是万丈深渊。唯向前,扶摇直上,助十方入局,才有一线生机。”
“我偏好奇,”吴悠的声音陡然转锐,“宗室子弟多如过江之鲫,为何独独挑了最不起眼的刘十方?”她的质问精准扎向刻意回避的暗处。
柏隐周身的冷冽气息骤然凝住,声音压得更低:“已有前车之鉴,自然要选个资质最优又最无威胁之人。”
“谢相选他,是为拿捏顺手,”她目光像藤蔓,一寸寸剐过柏隐的脸,不肯漏过半点微澜,“可你呢?柏兄既有这般手段,又有这般城府,真能甘心受谢相的钳制?”
“靶子若是相同,”柏隐的声音里终于漾开一丝极淡的弧度,“何妨乘其势?借力打力,何乐不为。”
“东宫是万丈深渊,我怎知谢相这边不是千丈悬崖?”她眉头一挑,锋芒毕露,“若我出局呢。”
柏隐气笑了:“头回听到有人甘当无用之子,我眼前这位,可还是吴悠?”
“子曰:‘无用之用,当是大用’。”吴悠听出激将,倨傲地睨过去,“我吴悠,岂是任人拿捏之辈?”
柏隐见目的已达,不再争执:“勿逞口舌,且好好想想。”
吴悠独坐,寒意顺着脊椎蔓延。
翌日,太傅学堂。
盛夏后园,青竹影斜斜落在窗纸上。
顾延之手持一卷《庄子》,指尖点过“大瓠之种”篇章,声音漫过案上袅袅的茶烟:“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庄子却言,‘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此为‘无用之用,方为大用’。”
吴悠执扇的手一顿,想起昨晚的夜谈,诧异之余勾起嘴角。
几簇紫藤花落在她案台,笑时花瓣颤了颤,又落在青灰色的襕衫上。
顾延之俯身拾起地上的紫藤花,花瓣上还凝着晨露,便借花讲解无用之用:“譬如这花,春日绽放不是为了供人观赏,凋零也不是为了惹人怜惜,只是顺着时节生长。若能学它,不因有用而沾沾自喜,不因无用而自怨自艾……”
课散后,学子们纷纷起身收拾书卷。
刘十方小心翼翼整理案头名贵的洮河绿石砚,动作带着格格不入的珍重。
“啪嗒。”
一柄玉骨折扇,漫不经心敲在刘十方手边书案。力道不大,却让沉重砚台微微跳动。
刘十方吓得一哆嗦,猛抬头。
“刘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陆流站在案前,脸上温雅笑容依旧,眼底却无笑意。
刘十方未觉寒意,憨厚笑道:“陆兄所为何事?”
陆流微微俯身靠近,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周遭几人耳中:“案头气象焕然一新,我等竟茫然不知。”
“这这是……”刘十方极少受众多注视,耳根瞬间通红。
陆流目光扫过洮河砚、青玉笔山,落回刘十方脸上,笑意加深,淬着无形的针:“看来十方兄得了贵人青眼?只是位置骤然拔高,可还坐得稳当?当心高处不胜寒呐。”
轻飘飘的话语,如淬毒软刀扎进刘十方心窝。
“远方长辈所赠……”他嘴唇哆嗦,脸色由白转青,额角渗出冷汗,死死攥着衣角,只觉周遭目光如芒在背。
“青玉笔山,需堪其重。”一声轻语如风拂过,自身侧逸出,清晰传入刘十方耳中。
刘十方脊背猛地一僵,深知那是旁座的吴悠,随即像是被注入一股无形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下颌,对上审视的目光,努力平稳声音:“陆兄教诲的是。十方受教,定当谨记于心,加倍勤勉,不负长辈厚望。”
虽未脱尽局促,那份试图挺直腰板的姿态,却与往日瑟缩判若两人。
“哼。”陆流不再多言,目光状似无意掠过吴悠,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被更深的笑意覆盖。
夜漏已深,书案上的烛火被穿窗的风搅得明明灭灭。陆流握着狼毫的手悬在素笺上方,墨珠在笔尖凝了片刻,才缓缓落下:【刘十方其人,素来唯唯诺诺,遇小事便手足无措,观其行止,怯懦无能,实不堪驱策。】
他顿了顿,指尖在笺上轻叩两下,想起白日里刘十方课上连算筹都握不稳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续写道:【至于东宫殿下,天资卓绝,根基深厚,绝非刘十方之流可及。以殿下之材,不足为虑。】
写完最后一字,他将笔搁在笔山上,墨汁顺着笔尖滴在砚台里,晕开一小团深黑。窗外的梆子敲过三更,他拿起笺纸对着烛火烘干,眼神在“不足为虑”四字上停了许久,才折成细条,塞进竹筒。
他对候在门外的仆从低声吩咐,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送给胡先生。”
胡济民,东宫左赞善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