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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赏荷宴
在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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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黄昏最后一点余烬消弭前,吴悠走向那片熟悉的低矮耳房。
月映日光的低语,带着孤注一掷的亮光,总在她心头盘桓不去。那点微光,不该被埋没在尘埃里。
吴悠熟门熟路穿过几丛疏于修剪的斑竹,边跟后头交代:“一会儿等我示意,你就将这东西强塞过去。”
“公子放心,一定会让刘公子收下。”砚舟袖中揣着一方新得的松烟墨锭和一管尚未启用的紫毫小楷。
很快停在最西头那间门前。窗纸昏黄,映出里面伏案苦读的瘦削身影。
“十方?”吴悠叩门,声音放得轻缓。
“吴兄?”门开了条缝,刘十方探出头,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惊愕,立马侧身让开:“快请进。”
砚舟机灵地捧着装笔墨的锦盒,跟在吴悠身后一步跨入。然而只这一眼,主仆二人都顿住了脚步。
这间屋子,吴悠亲身住过。记忆里是空荡的寒素,只有简单的桌椅和床,墙角堆着书卷,唯一的装饰是窗台上那只豁了口的粗陶碗,养着几根半死不活的葱苗。可眼前……
临窗的榆木书桌依旧,但桌角多了一方莹润如玉的洮河绿石砚,砚池边沿雕着精细的云纹,墨光流转。旁边搁着一支青玉笔山,温润剔透,绝非俗物。靠墙多了一张花梨木小几,几上竟设着一套雨过天青色的汝窑茶具,釉色纯净,薄胎透光。连墙角那堆书卷,也整整齐齐地码进了新添的紫檀木书箱里,箱角包着黄铜,闪着低调的华彩。空气里,甚至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香。
简陋的耳房,陡然被这些格格不入的雅致器物撑起了一种奇异而紧绷的体面。
“这……”砚舟捧着锦盒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看看那洮河砚,又看看自己怀里朴素的松烟墨锭,一时不知是该递出去,还是该藏到身后。
吴悠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每一处突兀的精致,最终落回刘十方脸上。少年面色苍白,手指下意识地绞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角,嘴唇抿得死紧,眼神躲闪,如同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逃的小兽。
“十方,”吴悠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像重锤敲在刘十方心上,“这些东西……”
“吴兄,救我。”他浑身一颤,双手紧紧抓住吴悠的衣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实不相瞒,这是孙通判的手笔。”
“他送你的?是好事。”吴悠眼神骤然一凝,袖中的手无声握紧。她弯腰扶住刘十方颤抖的肩膀:“快起来。”
刘十方瘫坐在那张唯一没换的旧木椅上:“前几日,他换了便服过来,帮我改善原本的吃穿用度。”他眼中涌上浓重的惶恐,“特意问起中宫钦赐紫竹笔的去向,说同窗之谊最是珍贵,让我千万要珍惜,懂得相互扶持。”
紫竹笔?柏隐也说过。
“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吴悠眉头一皱,瞬间觉得那御赐紫竹笔倒成了烫手山芋。
刘十方紧张地看向吴悠:“句句都在暗示你,吴兄。我推拒不得,又怕他对你不利。吴兄,求你帮帮我。”
窗外,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
“如何帮?”吴悠目光掠过天青茶具,指尖冰凉。
“站在我这边即可。”
“站边?”吴悠不解。
过些时日后,才恍然。
古朴山门前,一华贵轿辇?悄然停驻,沉静而肃穆的雍容自然弥漫开。
皇后娘娘凤驾远游,途经此地,欲借这清幽书院稍作歇息。
消息传开,整个学堂如投入石子的古潭,涟漪之下是汹涌的暗流。端阳诗会上的才名已达天听,皇后此番歇息,意趣不言自明。
新荷亭亭,碧叶连天,粉白的花苞在初夏的风中怯怯摇曳。
一场精心布置的小型赏荷宴,便在池畔水榭中铺陈开来。水榭四面垂着轻纱,既挡了日头,又透出荷塘清景。高绾卿一身素雅的月白云锦常服,未戴凤冠,只簪一支碧玉步摇,斜倚在铺了冰簟的湘妃竹榻上,眉目温和,周身却自有不容逼视的华贵气度。
熏风拂过满池碧荷,卷来幽幽清香,席间青瓷盘里卧着几只醉蟹,蟹壳青中带赤,浸在琥珀色的酒卤里,衬得旁边点缀的嫩荷花瓣愈发鲜灵。
席间,桌弥对着满案精制的醉蟹,两眼放光,筷子使得风生水起,“难怪都说‘蟹螯即金液’,百闻不如一见。”
高绾卿望着池里粉荷半开:“荷花开到盛时,正好配这醉蟹。蟹得酒气而不烈,荷得蟹鲜而不俗,倒是应了那句‘水陆兼呈皆美味’。”
柳无相则捧着几枚磨得油亮的龟甲和几枚铜钱,在角落念念有词,不时凑上前去,用他那套玄之又玄的卦辞,说着“紫气东来,泽被四方”之类的吉祥话,引得高绾卿唇角微弯。
田启明等人腹诽柳无相原来是看人解卦。
吴悠刻意藏锋,并未多言。只沉默执起竹箸,挑开蟹脐,内里膏黄凝脂般颤巍巍,混着酒的醇香与蟹的鲜甜漫开来。
气氛起初尚算和煦。
直到话题不知怎地,引到了当朝施政方略之上。
柏隐搁下银箸,眉峰如刀,声音清冷锐利:“富国强兵,首在整肃吏治。贪墨横行,纲纪废弛,纵有良策,亦如沙上筑塔。”
“柏兄此言差矣。”陆流手中玉骨折扇轻摇,笑意未达眼底:“水至清则无鱼。治国如弈棋,当徐徐图之,平衡各方,操之过急,恐反生祸乱。”
一直沉默的郑从周耿直性子发作,忍不住插言:“平衡?岂非姑息养奸?当效古之直臣,犯颜直谏,涤荡乾坤。”
三人各执一词。柏隐眼神锐利如鹰隼,陆流笑容温润却暗藏机锋,郑从周带着书生意气的激昂。
吴悠吃得畅快,看得也有趣,端起玉盏饮温好的黄酒,醉蟹的酒香本就清冽,此刻混着荷风,多了几分疏朗,蟹肉肌理分明,沾着点卤汁入口,先是酒的绵柔漫过舌尖,随即便是蟹肉的甘鲜涌上来,尾调里还缠着丝缕姜醋的微辛,恰好解了腻。
争执声却愈演愈烈,言辞间火星四溅,连水榭外池中的游鱼都惊得四散。
高绾卿倚在榻上,神色未变,只指尖在竹榻扶手上轻轻点了点。旁边侍女正续上温好的黄酒,酒液倾入玉盏时,溅起的细沫都带着微醺的甜。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只听得“哐当”一声巨响。
一直埋头于蟹壳、蟹爪的李寅夕,不知是听得烦躁,还是蟹壳太硬,竟霍然起身。高大魁梧的身躯猛地撞在身前食案上,杯盘碗盏、汤汤水水、连同桌弥没来得及护住的一碟煎虾,稀里哗啦地滑落倾翻,泼了争得面红耳赤的三人一身狼藉。
汤汁淋漓,点心滚落,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争执戛然而止。柏隐、陆流、郑从周三人僵在原地,愕然看着自己身上沾染的油污和脚边滚动的饺子,脸上红白交错。
李寅夕则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嘟囔了一句:“聒噪,连带开螃蟹也不安生……”说完竟像没事人一样,一屁股又坐了回去,拿起那只意外打开的蟹钳蘸姜醋。
水榭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高绾卿看着这滑稽又意外破局的一幕,终于忍不住,以袖掩口,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轻纱垂幔后,忽而传来高绾卿清越的声音,“前些日子,本宫赐了一支紫竹笔予太傅学堂的才俊,那得笔之人可在?”
吴悠几杯黄酒下肚兴致盎然,拱手作揖道,“学生在。”
高绾卿眯眼看着满池盛放的荷花,“上回本宫赠你紫竹笔,这回你便送我一幅字画吧。”
吴悠看着满池荷花在风里摇曳生姿又暗含枯荣生机,走到水榭角落的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白宣纸,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墨迹淋漓。几茎残荷斜出水面,焦墨枯笔勾勒出风骨嶙峋的枝干,荷叶半卷,边缘染着风雨侵蚀的赭石痕迹,却又有一朵新荷倔强挺立,花瓣虽只寥寥数笔勾出,却饱含清润水汽,似要破纸而出。满纸萧疏苍凉,却又在枯败深处,透着一股勃然不灭的生机。
她没有画那些灼灼盛放的芙蕖,只画这风骨与生机并存的残荷与新蕊。
画成搁笔。
内侍福安轻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幅墨气淋漓的《残荷新蕊图》,恭敬地呈至高绾卿凤榻前。
高绾卿凤目低垂,目光在那幅画上流连片刻。从嶙峋的枯梗到那朵含露欲放的新荷,她的眼神由审视转为专注。半晌后,徐徐开口,“吴悠近前说话。”
水榭深处,一道珠帘隔开内外。帘后焚着清雅的鹅梨帐中香,袅袅烟丝盘旋而上。皇后已坐起身,那幅《残荷新蕊图》就铺展在紫檀小几上。她指尖戴着赤金护甲,正轻轻抚过画上那朵新荷的花瓣,动作带着一种难言的珍视。
吴悠垂手侍立在下,隔着珠帘,只能隐约看见皇后雍容的轮廓和那双在珠玉辉映下更显深锐的凤目。
“画中气韵,难得。”高绾卿声音透过珠帘,温和中带着特有的穿透力,“枯而不颓,败中蕴新。”她顿了顿,指尖离开了画纸,目光似乎穿透珠帘,落在吴悠身上,“本宫记得,端阳诗会曾赐予一紫竹笔,亦是姓吴?”
“学生吴悠,谢娘娘赞誉。”吴悠躬身行礼,声音平稳。
“吴悠……”高绾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尾音微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抬起头来。”
吴悠依言抬头,隔着细密的珠串,迎上那道目光。
高绾卿的声音里染上几分真切的笑意,如同闲话家常,“今日赏荷宴可还畅快?”
“这蟹配上满池荷花,倒像是把整个盛夏的清趣都嚼进了嘴里。”许是酒劲上来,吴悠的心跳开始加快。
珠帘后,高绾卿似乎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恰似亲近的确认:“听闻吴生出身四明吴氏。与太皇太后可是一家?”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吴悠迎着那穿透珠帘的目光,清晰地答道:“回禀娘娘,学生祖籍四明,是太皇太后族中远支子弟。”
“好一个四明吴氏。”高绾卿抚掌轻赞,声音里的喜意毫不掩饰,珠帘因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碰撞声,“难怪诗才清绝,画有风骨,策论更是……”她话锋微妙地一转,并未点透,只留下令人遐思的空白,随即是更为郑重的肯定,“前途无量。”
吴悠心中了然。当朝谁人不知,高绾卿少时曾得太皇太后慧眼识拔之恩,这份恩情,如今正化作对吴氏族人不遗余力的提携。
吴悠躬身:“学生惶恐,愧不敢当。”
“不必过谦。”高绾卿语气温和,带着长者般的关怀,“本宫看你那篇论及女户的策论,条分缕析,切中时弊。主张女子立户,承袭田产,免受宗族裹挟……此等见识与胆魄,”
吴悠再次躬身,直言道:“然则,朝堂盘根错节,非常人能驻足,学生更乐于行走江湖快意……”
她话锋一转,“若只在江湖飘零,与贩夫走卒论短长,岂非明珠暗投?一身才学抱负,又有何处施展?”
“江湖亦有道。”吴悠下意识地回道,声音却不像初时斩钉截铁。
“道?”珠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带着洞悉世情的了然,“道?江湖之道,能改天下多少女子被困于闺阁、仰人鼻息、剥夺田产之苦?能助多少孤寡免遭宗族欺凌、无立锥之地之悲?”
困于闺阁,她怎会不知?吴悠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声音:“可江湖之道,或许本就不是要一口吞下这天下苦,而在柴米油盐。今日为一女子争得出门路,明日为一户孤寡守住立锥之地。学生垂眸见得尘埃,可尘埃里若有这点点星火,总好过暗无前路。”
高绾卿字字清晰,如同玉珠落盘:“吴生之道若只在纸上,只在太傅学堂这一方天地里清谈,那便永远只是道。唯有入世,执权柄,行实事,方是行道。”
吴悠抬眼望向那串晃动的珠帘,眸光里映着窗外漏进来的碎光:“娘娘所言极是,可庙堂非江湖。学生在民间见得女户为寸土与宗族相搏,凭的是一口气;若入朝堂,每一步都要碾过绳网,这口气怕是撑不到律法改写那日。”
珠帘轻晃,高绾卿的声线染了点笑意,如春风拂过,“绳网?本宫初入中宫时,前朝后宫的绳网只会更密。太皇太后曾说,‘权柄从不是天上掉的,是从绳网眼里一点点挣出来的’。你在民间为孤孀争田产,是挣;入朝堂为天下女子争法度,也是挣。不过,是把力气用在更宽的地方。”
“可学生怕力气用错了地方。”吴悠喉间发紧,“反倒让女户之论成了党争的箭靶,连累那些本就艰难的女子。”
“怕箭靶,便永远射不中靶心。”高绾卿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带着金殿玉阶的矜重,“你在策论中曾言‘民之所望,法之所向’,难道忘了?民间呼声再高,若无律法兜底,终是风中烛火。本宫让你入世,不是让你当清道夫,是让你做执灯人。哪怕灯油会溅满身,也得让光照进那些暗角。”
吴悠沉默片刻,忽然抬眼:“娘娘可知,民间女子要的不是光照,是自主点灯之权利。若学生入了朝堂,成了绳网桎梏下是执灯人,与仰人鼻息又有何异?”
珠帘后静了静,随即传来一声轻叹,似带着几分赞许:“好个吴生,还知道问‘异’。本宫让你执权柄,不是让你替她们点灯,是让你拆了那些不准她们点灯的规矩。就像你在民间所见的女户,她要的不是你送她一亩田,是让‘女子可承田’写进律条,这便是权柄之用,不是施舍,是赋权。”
吴悠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掌心已沁出薄汗:“赋权之路,怕是比替人争田产难上百倍。”
临行前,珠帘后的声音扣动心湖,“本宫盼着,有朝一日能在庙堂,瞧瞧那支紫竹笔,如何行云流水、大放异彩。”
眼前仿佛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渊壑,一边是自由却无力的江湖烟水,另一边,是幽深莫测却似能触及心中那点星火的煌煌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