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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月映日光 翌日,经义 ...


  •   翌日,经义课尚未开始,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兴奋。

      田启明鬼鬼祟祟地蹭到陆流桌案旁,像地下接头般问道:“陆兄,给兄弟透个底?到底是何原因,竟能让霍师傅亲自出马,大张旗鼓地搜寻?”

      旁边的桌弥正拿起一大块芙蓉糕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应和:“没错没错!霍师傅虽严苛,可向来是雷声大雨点小,何曾这般兴师动众过?”

      李德昭煞有介事地摸着下巴,一脸深以为然:“正是此理。霍师傅行事,素来静水深流,不动声色。这回,事态必定严重。”

      恰在此时,吴悠夹着书卷步入学堂,迎面撞见这三人围堵陆流的场景。她唇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想起昨夜兵荒马乱,她也凑了过去,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瞧瞧,连我这个压根没参加季考的人,昨夜都被人火急火燎地敲开门询问了。陆兄,这阵仗,怕不是捅破了天?必定是顶顶要紧的大事吧?”

      陆流被这前后夹击弄得应接不暇,他无奈地抬手揉了揉眉心,再次重复那套已被问过数遍的说辞:“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山长整理季考成绩时发现校订誊录稿丢失,事关考绩公正,这才特意劳烦霍师傅督察此事。”

      几人异口同声:“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他语气平淡,试图冲淡空气中弥漫的疑云。

      吴悠似是没察觉话里的安抚,眸光清亮:“策论之事,理应是沈先生职责所辖。”尾音微扬,似是困惑。

      李寅夕不知何时加入:“霍师傅掌管的,不是军略武备么?”

      田启明和李德昭闻言,猛地互看一眼,异口同声:“说的是啊!”那点刚被陆流压下去的好奇心,瞬间又被吴悠这轻轻巧巧的一针挑得更高了。

      自端阳诗会后,学子间的气氛悄然松动了几分。少年心性里那点争强好胜的棱角,在一致对外中内部凝聚,又被诗酒唱和的余韵磨得圆融了些。

      “………”细微的议论声在桌椅间窸窣作响。

      待到沈策先生步入学堂,展开《商君书》,才勉强安静下来。

      沈策音调平板似诵律:“刑弃灰于道者,小过亦施重典。严刑峻法,乃强国固本之根基……”

      熏炉里袅袅升起的檀香,压不住书案砚台间新墨特有的那一缕清苦涩味。

      课程过半,后排忽迸金石声,“先生。”柏隐指节重重敲在案上。

      沈策停下翻书的动作:“柏生请讲。”

      柏隐目光锐利如刀锋,“当年秦法车裂商鞅,其酷烈可谓登峰造极。然此酷法,可曾止住山东六国铁蹄踏破函谷?”

      满堂学子瞬间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轻了。所有人都等着沈先生如往常般,对柏隐这近乎挑衅的悖逆之论给予严厉斥责。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沈策竟缓缓点了点头:“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沈策并未动怒,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随即,他视线一转,充满了某种深究的兴味,投向另一侧,“吴生,依你之见,当如何解?”

      这突然的转折,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吴悠身上。连本等着被点名的郑从周也露出了些许意外之色。

      吴悠微微挑眉,略作思索后开口:“法本无善恶之分,如刀剑,可护人亦可伤人。关键在于,”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冷静,“持法者之心。”

      沈策不置可否,将书卷轻轻翻过一页,目光在柏隐和吴悠之间逡巡:“柏生,你二人可就此,再辩一个来回。”

      柏隐气势未减,目光如钉子般投向吴悠案头刚刚蘸饱新墨的笔尖:“秦法虽严苛,却终使六王毕,四海一。试问,若遇蛀国之蠹,深藏于膏肓,当如何处之?”

      “剜痈。”吴悠几乎不假思索,浓黑的墨汁在纸间迅速晕染开,边缘洇出虫噬般的诡异斑痕,透着一股狠绝。

      沈策也垂眸在那墨痕上停留一瞬,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澜。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合拢书卷起身:“今日就议到此。”

      宽大的袍袖拂过吴悠案头时,带起一阵微风。

      课后,李德昭望着沈先生的背影,咂摸着方才课堂上的暗涌,得出结论:“看来沈先生这边,也是一无所获。”

      田启明摸着下巴,眼神投向通往演武堂的方向:“线索还是得着落在霍师傅身上。走吧,稍后便是兵法课了。”

      无独有偶,这日兵法沙盘推演,气氛格外紧绷,无形的弓弦已拉至极限。

      巨大的沙盘置于堂中,模拟着垓下古战场的险恶地形。代表汉军的黑色小旗与楚军的赤色小旗犬牙交错。

      霍青崖面色沉肃如铁,猛地将一枚黑旗掷向标注着“垓下谷”的凹陷处,声若洪钟:“十面埋伏,楚军已成瓮中之鳖。”

      “师傅所言不差。”陆流勾起一丝从容笑意,掠过代表“楚河汉界”的浅浅沟壑,动作优雅却隐含锋芒:“然则,”他目光转向沙盘另一端执赤旗的吴悠,笑意加深,“吴兄以为,身陷此绝境之项王,汉军又当如何应对,方能毕其功于一役?”

      吴悠立于象征“乌江”畔的沙盘边缘,指尖捏着一面小小的赤色令旗。沙土捏成的江东子弟兵模型散落四周,衣甲上沾染的灰尘,恍惚间竟与昨夜纷飞的纸灰重叠。

      如同再次被逼至角落,那股熟悉的孤绝感,悄然弥漫。

      “焚舟。”她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演武堂的寂静。指尖那面赤旗如离弦之箭,猛地刺向沙盘上代表汉军粮道蜿蜒的细绳标识,“项王若烧尽乌江楼船,断己后路,逼士卒死战求生。哀兵之怒,可冲云霄。”

      “匹夫之勇!”霍青崖的怒斥如同炸雷,刀鞘带着千钧之力猛击在沙盘边缘。整个沙盘剧烈一震,盘内用作地貌标识的稻谷粒惊跳起来,如溃散的败兵四处滚落。“为将者当惜士卒如子。岂可驱之赴死地如弃草芥?此乃莽夫行径。”

      陆流俯身从容拾起几颗滚落到脚边的稻谷,姿态闲雅如拾花:“师傅所言极是。不过吴兄此计……”他指尖微松,几粒稻谷精准地滚落回沙盘,不偏不倚,正堵在吴悠赤旗所指、象征楚军唯一可能突围的后路隘口,“绝境焚粮,固然是险中求胜的奇招。然天意难测,若彼时天降大雨,火势难起,岂非自绝生路,徒令三军枉死?”

      他抬眼望向吴悠,眼中是温和的探询,亦是冰冷的围堵。檐外,正是晴空万里,烈日灼灼,没有一丝雨意。

      吴悠没有看那条被谷粒封死的退路,指尖的赤色小旗骤然转向,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狠狠插进沙盘中央那代表汉军帅帐的土丘。

      “噗”一声轻响,旗尖洞穿了代表刘邦的粗糙陶俑。

      “那便赌。”吴悠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目光却锐利如刀,钉在那碎裂的陶俑上,“赌他刘邦,舍不下关中父老。粮道被断,后路被扰,他必回师救援!楚军之机,便在汉军阵脚动摇之刹那。”

      堂外古树枝头,几只寒鸦蓦地被惊起,发出粗嘎刺耳的啼鸣,扑棱棱掠过窗棂,投下不祥的暗影。

      一直沉默的柳无相,此刻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惊飞的鸦群。他摊开手掌,掌心是几片不知何时从甲胄模型上掰下的裂甲。他将那几片小小的金属反复排列组合,口中发出模糊不清的低喃:“坎水冲离火……方位凶煞……血光隐现,大凶之兆……”

      “……”田启明看着沙盘上那被洞穿的汉王陶俑和被堵死的退路,干涩地咽了口唾沫,“这盘棋是彻底死了。看来最终,只能看山长那边了。”

      暮色四合,晚风带来山间松柏的清气。

      最后一课,是顾延之亲自主持的清谈。地处澄心台,四周松柏环绕,松涛阵阵,草木香浮动。

      顾延之银须皓首,拈着一根苍翠的松针,缓步登台。他目光温和地扫过下方席地而坐的学子:“今日不论经义,不谈兵策。老朽只问诸生一句:是金子,终会发光。然则,这金辉,究竟因何而耀?”

      石落静水。亭内一时寂然,唯有松风飒飒。

      田启明第一个打破沉默:“明珠若蒙尘,又与瓦砾何异?既有才能,便不该藏着掖着。”

      陆流手中那柄玉骨折扇“唰”地一声展开,扇面泼墨山水在暮色中更显意境悠远。他朗声道:“当效毛遂,自荐于囊锥之末,方不负天赐之才。金辉耀目,首在己身敢耀。”

      字字铿锵,满是少年人锐意进取的锋芒。

      柏隐抱臂倚在一株虬劲的老松树干上,声音冷硬如铁:“酒香亦怕巷子深。逢此乱世,纵是黄金,若无识金之人,其价尚不如一块顽铁可筑城御敌。金辉耀目处,”他目光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穿透力,“必有掘金人之手,而那双手上,或早已沾满争夺的血污。”

      亭内气氛微凝。

      顾延之雪白的长眉微微颤动了一下,目光在陆流和柏隐之间缓缓移动,若有所思。片刻后,他轻轻颔首:“锋芒毕露,是进取之道;待价而沽,是审时度势。柏隐此言,倒与陆流殊途同归,皆点出了‘遇合’二字的重要。”

      山长不愧为山长。吴悠听得直点头,此二人,一明谋一暗取,实际上就是异曲同工。

      顾延之似是觉察到这点动静,目光转向石亭角落。

      那里,吴悠正背靠着石柱,仰头欣赏天际最后一抹流霞,手中随意地抛玩青石。

      “吴生,”顾延之的声音带着长者特有的温和与探究,“你手中顽石,可有所悟?”

      青石被稳稳接住,停在掌心。

      吴悠收回目光,眼神深处却似有星火余烬,“既是真金,便不怕土埋与火炼。纵使灶膛灰烬,烈火焚身,亦能熔铸为斩棘之利剑。”她指尖摩挲着青石粗砺的表面,“怕只怕树挪根死,金离矿脉,纵使光华璀璨,也已失其精魄。”

      顾延之拈着松针的手指微微一僵,那根细长的松针竟无声地飘落在地。

      他深深地看着吴悠,“嗯,‘金离矿脉’之论倒是别开生面。”那目光复杂难明,有震动,有悲悯。

      山风穿过,卷起几片枯叶,发出簌簌轻响。

      他沉默片刻,终是移开视线,看向另一边角落:“十方,你有何见解?”

      刘十方也在欣赏落日余晖,不过是垂眸看着地面最后一缕残阳光斑。听到山长点名,他肩膀猛地一颤。

      暮色中,他眼底映着微弱的天光。

      “学生想……”他声音干涩发紧,“夜月生辉,皎皎其华,非其自有光也。”猝然抬首,直直望向吴悠,声音陡然清晰了几分,“实乃日照月明,月映日光。”

      松涛声蓦地大了起来,卷过山岗,吞没了亭内细微的声响。

      “十方。”吴悠低低的声音几乎被风声揉碎,看着他眼中那微弱却执拗的光亮,心头泛起细密的酸涩。她目光投向亭外沉沉的暮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融入了呼啸的山风:“妄自菲薄了。”

      暮色四合,远山只剩下模糊的剪影。

      “可惜今夜,怕是无月可明。”顾延之独立亭中,银须在晚风中微动,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渐浓的夜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月映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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