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代笔生波 可想游出这 ...
-
太傅学堂,常年大门紧闭的松涛阁檀香幽浮。
堂内,棋子正落在天元位。谢琰执白子,玄色常服掩去当朝宰相威仪,唯有一双鹰目掠过垂手恭立的刘十方。
“浦阳江下游突发漕船沉沙案,虽同属山阴县,但刘生远在六十里之外的牛头山上,却也有先见之明。”谢怀指尖敲着棋枰。
刘十方循声望去,棋盘旁乍然放置摊开的策论,朱砂笔在“掺沙兑物,蛀空国本”八字下洇开刺目红痕,那是他的季考卷。
他背脊绷直,汗浸透中衣:“学生目睹市井疾苦,有感而发,愤懑妄言并无实据。”
“好个愤懑妄言。”谢琰拈起黑子封住白龙去路,“听闻太祖爷在潜邸时,最厌空谈。若见到宗室后人有此血性,当引为臂助。”
刘十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喉咙里的惊悸,“丞相过誉,太祖距今岁祀绵邈,与吾辈已相隔十世,实在疏远。”
“金鳞岂是池中物。”谢琰摇摇头凑近,声如寒泉漱石,“可想游出这方浅池?”
刘十方膝头一软,几乎栽倒,“学生……学生不敢想。”炎炎烈日虽在窗外,他站在堂内额间已经汗如雨下。
“你生来困窘,自小全为生计发愁。”谢琰沉吟半晌,轻笑一声,“不敢想……乃人之常情。”
刘十方暗暗松下一口气,满脸真诚地表露心声,“我母亲自小教我,知足常乐。”
谢琰语带恳切:“想来令堂也素怀良善之心。你就不想母亲有朝一日能卸下半生劳碌之苦,安享晚年?”
刘十方喉头微动:“……想。”
谢琰执茶盏的手微顿,目光落于其磨出薄茧的指端,声线渐沉:“闻十方素来勤勉向学,然闻你入学之初屡经周折,求学路上亦多艰辛。”
他指节攥住衣袖,眼眶泛红垂首道:“每日里勤学不辍,不敢懈怠。”
谢琰指尖轻叩案几,轻喟道:“如今边佣边读,又如何能去专注课业?”
“……十方还是不能想。”刘十方几乎溃不成军。
谢琰却笑得畅快:“不急,且回去想想再做答复吧。”
“若是能借得东风之力,未必不能。”棋子落地无声,悄然定局。
西厢书舍,暮色透过窗棂,将影子拉长。
吴悠倚在竹榻上,手臂敷着柏隐送来的金疮药,药香混着窗外新竹的清气,那夜吴山密室与无隅的谜团在脑中盘桓未散。
“吴兄!”刘十方猛地推门而入,脸色是一种奇异的潮红,混杂着巨大的激动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惶恐。他反手紧紧关上房门,带着颤音:“吴兄!出……出大事了!”
“何事惊慌。”吴悠不为所动,毕竟她心里压着的事情太多,且一桩大过又一桩。
“临安府通判孙大人……不,不止孙大人!”刘十方背靠着门板,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压得极低,“还有谢相,微服来了书院!”
吴悠瞳孔骤然一缩,“他来这牛头山上偏僻学堂作甚?”
“就在方才,孙通判亲自引路,谢相在后山竹轩单独召见了我。”刘十方的声音带着做梦般的恍惚,又夹杂着巨大的惶恐,“谢相拿着那份季考策论说预言浦阳江漕船沉沙案,有先见之明。他还问我‘蛀空国本’四字,何解?那‘掺沙兑物’可有实证?”
“证据?你如何说?”吴悠睁大眼睛。谁能想到,本来只为助同窗季考过关的无心之举,竟捅了个大篓子!
“我吓得魂飞魄散!”刘十方脸色发白,嘴唇哆嗦,“只能凭着吴兄你讲过的那些道理,磕磕巴巴地回话,说是学生目睹漕弊,痛心疾首之论,并无实证。”
“寻常学子季考卷为何会牵扯到浦阳江漕船沉沙案?”吴悠来回踱步,百思不得其解:“还是权倾朝野的谢相亲自调查?”
“他说,太祖陛下当年在潜邸时,最喜提拔敢言直谏的英才。”刘十方的脑袋也是一团麻,“但祖上与我已相隔十个世代,到我父辈那一代早已与寻常百姓无异。”
“太祖十世孙?”吴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太祖十世孙这身份其实不那么重要,毕竟还有高宗七世孙、明宗五世孙……重要的是,谢相需要一个立足朝野的名目。
“可当朝早已立好储君。”虽然行事颇为张扬,但深得当朝圣心……念及此,吴悠的声音有些发紧:“谢相如何说?”
“谢相他沉默了一会儿。”刘十方回忆着,眼中仍残留着惧意,“然后他说……说,‘金鳞岂是池中物’。他还说,‘可想游出这方浅池’。”
“如何游……你想游?”吴悠瞬间指尖冰凉,看他脸上那混合着恐惧与狂喜的神情,脑中轰然作响,“你想游。”
“自是不能想。”刘十方说得斩钉截铁,但依旧残留一丝被天降洪福砸中的眩晕,“但他提及家母。”
她声音有些干涩:“十方,靠自己考取功名,假以时日,也可以……”
刘十方眼泛水光,声线发颤,“可我笃学不倦,季考不还是要借你之手?”
吴悠拉扯嘴角:“刘兄,恭喜。”
“是喜是忧,尚不能定论。”他脸上的喜色又被巨大的恐惧淹没:“谢相所重,是那篇策论中的风骨与锐气。”
“非也,锐利如刀。”她不甚赞同,自小师长都将那点锋芒作为品性瑕疵提点她,“当朝宰相,岂会不知?”
无边的恐惧和茫然席卷而来。刘十方慢慢点头:“刀柄在他手里。”
“公子!”就在这时,书舍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砚舟压得极低的呼唤:“霍师傅突然带人封了明伦堂侧厢,正查所有交上去的季考策论原稿!陆公子派人前来询问公子当时可有撰写?”
“没有。你说我睡了。”吴悠隔着门郑重交代,只觉得脑中最后一根弦也崩断了!
刘十方满脸疑惑:“查原稿?你没有。”
“可你有。”涂满了墨团、字迹歪扭、笔迹拙劣的原稿。
刘十方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谁人要查?谢……”
“不。”吴悠笃定地摇头,“既是牵扯浦阳江漕船沉沙案幕后之人,定将你当作眼中钉肉中刺。”
刘十方仔细回忆:“季考当日,那原稿在混乱中调换……我记得最终在吴兄你那儿。”
“走。”吴悠自然知道原稿下落,当机立断推开窗户,“去藏书楼后阁。”当日随手放在了藏书楼的抄录废稿立。
两人如同惊弓之鸟,从后窗翻出,借着渐浓的暮色和熟悉的小径,朝着藏书楼方向发足狂奔。风声在耳边呼啸,吴悠的心跳如擂鼓,刘十方更是面无人色,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藏书楼高大的轮廓在望,后角门处一片死寂。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入角门阴影的刹那,一道玄色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挡在了狭窄的入口处。
“留步。”柏隐身姿挺拔如松,腰间玄铁匕首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微芒,眼眸带着洞悉,直直落在气喘吁吁的两人身上。
柏隐的声音像浸在冰水里,听不出半分波澜:“这般匆忙,是要往哪里去?”
“有书遗落在藏书楼,急需寻找。”吴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袖中手指紧握成拳。
“对,是这样。”刘十方更是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
柏隐目光淡淡扫过,吴悠强撑着挺直的肩背,刘十方几乎要藏进墙缝的怯懦,最终落在吴悠那双故作镇定的眸子里。他没再追问,只微微侧身,让开了角门那条窄窄的通路,袍角扫过石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多谢。”吴悠拽着人就要往前冲。
恰在此时,柏隐低沉的嗓音漫过来,像块浸了雪水的玉,奇异的安抚与决断混杂其中:“方才霍先生查季考原稿,闹得人仰马翻,偏生藏书楼后阁失了火,抄录旧档烧了大半。”
吴悠的脚步像被钉在地上,猛地回头:“你说什么?”
他抬眼,目光深不见底:“尤其是那些字迹潦草、墨污遍地的废稿,最是易燃。”
“火……”刘十方张了张嘴,茫然地重复,一时没转过弯来。
柏隐不再看他们,目光投向藏书楼后阁的方向,那里果然隐约有淡淡的焦糊味随风飘来,还夹杂着人声呼喊救火的嘈杂,琐碎又真切,像一把小锤,敲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
吴悠猛地转身,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你怎么会知道?”
“我只知,事出反常必有妖。”他的目光陡然锐利如鹰隼,直直剜向吴悠,“尤其,恰逢有乱局者的时候。”
刘十方像是被这话烫了一下,慌忙抢道:“不是吴兄的错!是我……是我怕季考不过,柏兄和山长总说我策论太俚俗,登不得台面……”
“是我冲动,以为能帮他,没想到害了他……”吴悠挫败地捂住脸,指缝间漏出的声音里满是懊悔,错过了那双骤然冷下去的眸子。
“吴悠,我提醒过多回。”柏隐没想到此人胆大如斯,转而冷笑一声,意味不明道,“倒也算误打误撞,添了把火。”
吴悠猛地抬眼,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后颈瞬间爬满冷汗,终于反应过来,方才那些话分明是投石问路。“你是在套话……你不知道。”
刘十方虽仍心有余悸,但多了个帮手反倒安定下来:“没事的,柏兄绝不会害我。”
“经一事长一智,往后莫再让人轻易套了话。”柏隐沉吟一会儿,微微垂眸,“此事除了我们几人,还漏给了谁?”
刘十方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我见完谢相以后就立马来找吴兄,连晚膳都没吃。”
柏隐眉峰微挑,语气添了几分探究:“谢相竟会亲访?”
吴悠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柏兄耳目遍布学堂,谁来谁往竟会不知?”
柏隐声如寒潭碎冰:“只知何人出入,不知所言何事。”
“只知来人,不知言谈。”柏隐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目光却落在刘十方发白的脸上。
刘十方手心里没底,急需帮手想主意,便把白日之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连谢相捻须的细微动作都没落下。
吴悠早已听过一遍,趁此空档,目光落在柏隐身上。此人竟无半点异色,眼里的波澜,比方才识破她代笔时还小。而此前,她被斥为乱局者。
也就是说……这局,早已在他掌握之中暗暗部署。
而她,是那个意外撞进来的变数。
所以他才多次警告她不要多管闲事……
微风吹来,吴悠突然打了个寒颤,后背止不住地泛起冷汗。
“世事如棋,落子无悔。”柏隐像是自语,又像是最后的告诫,“既已入局,当思如何破局,而非销毁弃子。”
“那你又如何知道,要销毁……”吴悠没问下去,因为事出反常必有妖,既是陆流寻找之物,必是柏隐销毁之物。
柏隐早已转身,玄色衣袂拂过墙角尘土,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藏书楼前院的回廊深处。
远处,救火的呼喊声更清晰了。
吴悠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与无力:“落子无悔。从今往后,那篇策论本就是你的根骨。”
刘十方还在发懵,看着她不容置疑的眼眸,狂跳的心稍稍被压制,重重点头:“一定牢记。”
回程路上,吴悠眼见陆流松花色衣角掠过竹丛,身后跟着两名腰佩金鱼符的黑影。又是陆流?电光火石间,吴悠猛然想起某日黄昏庖厨后院陆流与人密谈,也是金鱼符……
吴悠调转脚步,往回折返。
更深露重,藏书楼飞檐挑起一弯残月。
吴悠行至二楼,果然在熟悉的角落见到柏隐,长身而立,似是有意等候。
她疲惫至极,徐徐踱步,“柏兄诸多刺耳之论我都不忍苟同,偏偏有一句,现今感之甚深。”
“哪一句。”他指间正捻着半页焦纸。
“不要多管闲事。”吴悠屡次听到此类疾言厉色之词,每次都不屑一顾,这次却面露无可奈何之色。
更深人静,柏隐的轻笑清晰可闻,“恰恰相反,我现今却赞同当日之言。”
“哪句。”吴悠没想到有朝一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柏隐似笑非笑,一改往常紧绷之色:“并非闲事。”
“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她没了耐心,直言不讳,“你可知浦阳江漕船沉沙案背后是何许人也?”
“浦阳江漕船沉沙案,太子门人丁杞主理。”柏隐目光沉静,嘴角却扬起嚣张的弧度,“想来那策论已成了东宫幕僚的催命符。”
“霍师傅急寻季考策论也是东宫授意?”她回去将思绪梳理了几遍,谢相没有缘由在暗访刘十方以后找策论原稿。
“正是如此。”他将残纸递近,焦糊味刺鼻,“此物若到东宫幕僚手中,你活不过三日。”
吴悠蹙眉:“为何帮我?”
“也是帮十方。”柏隐眸中映着冷月,将残纸按在烛焰上,“端阳诗会都赞陆流夺得魁首,依我所见,能得钦赐紫竹笔,才是真正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