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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吴山密道 真巧,又是 ...


  •   夜色如墨,琉璃风灯悬在别院回廊下,漾开一圈暖黄光晕。吴悠凭栏而立,耳畔唧唧虫鸣反衬得四下愈发沉寂。

      脚步声由远及近,陆流缓步提灯而来,灯影在青砖上晃了晃。“恭喜吴兄。”他声音依旧清朗,笑意却只浮在眼尾,未达眼底。

      “魁首可折煞我了。砚舟走失,还多亏斋长领人找寻。”吴悠堆起恰到好处的赧然,随即轻叹,半真半假道,“若非有幸进得这太傅学堂,这般殊荣,原是与我无缘的。”

      这话倒非全是客套。去岁此时,她还困在深闺绣楼,满耳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絮叨,一身抱负无处安放。

      “吴兄过谦了。”陆流指节轻叩着灯柄,铜环碰撞声在夜里格外清晰,他低声试探,“前日听府上忠叔提及,吴兄入这学堂,也是为令妹的婚事悬心?”

      “说来惭愧。”吴悠顺着话头抛出诱饵,“舍妹吴虞性子执拗,竟放话要终身不嫁,想效仿女冠云游四海,可愁坏家母了。”

      陆流琉璃灯下的眸光微不可察地一跳,低笑一声:“令妹倒是率真。”他指节仍在灯柄轻叩,暖黄光晕在他俊逸侧脸的轮廓上投下深浅阴影,“不瞒吴兄,这份心思,我竟有几分懂。”

      “哦?陆兄从何懂起?”吴悠故作惊讶地挑眉,心下却明镜似的,他后面这番话才算沾了几分真意。

      陆流侧过身,目光投向远处沉沉夜色,声音压得更低:“你我同为家族长子,自记事起便知肩上扛着阖族兴衰。婚事也好,前程也罢,又何曾有过半分真正由着自己心意的时候?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过是寻一条稳妥的船,好让满门香火能稳稳当当传下去罢了。”

      吴悠意有所指道:“陆兄所言极是,真情实意本就是不该奢求的累赘。”

      陆流叩着灯柄的指节倏然停驻,目光在灯影里显得格外亮:“贵府与我陆家联姻,吴家借势,陆家获益,各取所需,原是理所当然之举。令妹终究是女儿家,若有强大家族做倚仗,一生安稳顺遂,总好过孤身漂泊,受风霜磋磨。”

      “陆兄倒是寻得两全法了。”吴悠心底冷笑,声音却轻得像风,字字清晰,“我倒好奇,我吴家不过是满身铜臭的生意人,怎配得上陆兄这魁首在身的世家子?”

      “紫竹御笔殊荣,可非寻常人能得。”陆流微微前倾,灯影在两人之间剧烈摇晃,漱玉阁误打误撞后,我便知陆家已在吴兄面前露了家丑。如今陆家内斗正烈,家祖父病重,这代家主之位空悬,已是树倒猢狲散的光景,陆氏那世家名声,亦是摇摇欲坠。陆吴缔结姻缘实为两相便利,各有裨益。”

      吴悠沉沉叹了口气:“而我吴氏一族,家大业大,本就树大招风。”父亲吴远山也常哀叹“金蟾也需三足立”,她只当老派迷信说辞,左耳进右耳出。

      他的话语温温软软,却像裹了棉的针:“吴兄,你我既同为长子,便该共担这份责任。联姻结两姓之好,彼此扶持,家中诸事分担起来,也能轻松些。令妹有了倚仗,你也少了后顾之忧,岂非两全?”

      “听陆兄的意思,这婚约已是不容置喙……”吴悠垂眸轻笑,眼角余光却骤然瞥见不远处假山石后,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高大轮廓。

      真巧,又是柏隐。

      连日被窥伺的烦躁与陆流此番绵里藏针交织,一股无名火直窜头顶。

      她强压翻腾的心绪,对陆流匆匆一拱手,语气带着一丝冷硬:“陆兄肺腑,在下汗颜。只是夜深露重,家中琐事纷扰,尚需慎思,先行告退。”

      陆流见她神色有异,只当是自己一语中的,遂拱手:“吴兄慢行,改日再叙。”

      吴悠看那背影暗忖,那紫竹笔的分量真重。先前种种周旋,多浮于表面,直到此次谈话,才从字缝里听出几分剥离虚饰的真心。

      风灯的光晕在她身后拖曳出一道决绝而孤冷的影。

      踱步回房的姿态放缓,吴悠突然调转方向,带着凛冽寒意,如一道离弦之箭,径直刺向那假山浓重的阴影。

      “柏兄好雅兴。”吴悠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冰冷如霜,毫无往日的客套,“暗处风景,可还入眼?”

      柏隐的身影自阴影中缓缓步出,深潭般的黑眸在昏暗光线下更显幽邃,面对质问,面上无波无澜,只有一片沉寂的审视。

      吴悠毫不退缩,迎着他目光,步步紧逼:“我吴悠与何人交谈,与何人走近,自有分寸,无需柏兄时时关切。”她眼中燃着毫不掩饰的质问与警告,“尤其是十方。柏兄几次三番暗中窥探,莫非真当我是那等任人拿捏的宵小之辈?”

      “十方不是你可随意接近之人。”柏隐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吴悠眉梢一挑,语带讥诮:“哦?愿闻其详。”

      “你照做,我断不会碍眼。”言简意赅。

      “不照做又如何?”吴悠冷笑,眼中挑衅的火焰更炽,“我看平日柏兄与十方交集疏淡,为何私底下却知之甚深?她语速渐快,怒意升腾,脚下仿佛被这怒火驱使般猛地向前一踏,右手看似因激动而挥动。

      “与你无关。”柏隐不甚在意,轻轻抬手一挡。

      “柏兄管得未免太宽了!莫非这太傅学堂一草一木,皆需向你报备不成?”右手急转直下以一个极其刁钻隐蔽的角度,用手肘狠狠撞向柏隐身侧一块看似稳固的凸起山石。

      刚登顶吴山时,砚舟曾提醒过她,此处下方土石早已松动。

      “咔嚓——!”石块应声崩落。

      柏隐在吴悠动作的刹那便已察觉其意图,反应快如闪电,身形疾撤!然而吴悠这一撞含怒出手,用尽了巧劲,塌陷范围远超预期。柏隐脚下骤然踏空,电光火石间,他猛地探手,铁钳般扣住了吴悠挥出的手臂。

      巨大的下坠力瞬间将两人同时扯离山道。

      “啊——!”吴悠的惊呼被夜色吞没。

      两道身影缠作一团,如同失控的滚石,顺着陡峭山坡轰然坠落。碎石断枝飞溅,尘土弥漫。

      翻滚中,柏隐本能地试图护住吴悠,宽阔的后背承受了大部分撞击。剧烈的颠簸撕扯间,吴悠凌乱的衣襟被扯开一道缝隙,内里白色绑带边缘赫然显露……

      翻滚终于止于一片狼藉的灌木丛。吴悠摔得浑身剧痛,头晕目眩,但更让她心惊肉跳的是柏隐那瞬间充满探究的目光!她慌忙抬手捂住额角,假意呼痛:“嘶……拉人下水真缺德!”试图借此遮挡衣襟缝隙。

      柏隐后背钝痛,俯首间眉头紧锁,目光并未离开那处异常:“这绷带……”

      吴悠用尽全力推开半压在她身上的柏隐,挣扎起身,迅速拢紧被扯开的衣襟,借势狠狠勒紧束胸,动作慌乱狼狈,“习武之人,负伤缠绷带有何稀奇?”

      “你……”柏隐探究的眼眸停在那处缝隙下一抹凝白。

      “怕人耻笑所以刮了,这绷带便是刮伤所致。”她语速飞快,根本不敢看柏隐的眼睛,只想立刻逃离那洞悉的目光。

      “砚舟!有人吗?!”吴悠心乱如麻,只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对视。她踉跄着后退,后背猛地撞上身后爬满藤蔓的山壁。

      “轰隆——!”一声沉闷的朽木断裂声骤然响起。

      那片看似坚实的山壁,竟向内塌陷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洞口!尘土簌簌落下,露出清晰的人工开凿痕迹。

      两人俱是一愣,暂时忘却了方才的窘迫与惊疑。

      吴悠惊魂甫定,凑近细看:“这刀斧痕迹……是人工开凿的密道。”

      柏隐已恢复表面的沉凝,默然起身拍去尘土,从怀中摸出火折子点燃。昏黄的光晕照亮他棱角分明的脸,也照亮了洞口内向下延伸的潮湿石阶。

      “崖下呼喊,夜深难闻。”他声音比以往更低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与其空等,不如一探。”

      “柏兄先请。”吴悠从善如流,让开位置。

      柏隐先踏入黑暗便转身,“进去。”目光谨慎地停留在洞口机关处。

      “我在这等你。”吴悠咬了咬牙,不为所动。

      他看向吴悠的眼神深处已带上无法抹去的审视,“跟上!”

      “……”这未知的密道,竟成了她暂时逃离柏隐那致命目光的避难所。

      石阶蜿蜒向下,潮湿阴冷。下行数十步,豁然开朗,是一处不大的天然石室。火折子的光芒摇曳,勉强照亮中央一张腐朽大半的石桌和布满尘埃的石壁。

      吴悠忍着浑身不适凑近,只见壁上刻着几行遒劲有力的机关术法,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苍凉悲怆的兵戈之气,“这些兵器图谱,有些早已绝迹。”

      “如今官学里,只当这些是匠户的奇技淫巧。”柏隐举着火折子缓缓移动,仔细照向石壁。

      石壁下方,密密麻麻的小字挤在术法间隙,竟是针对北境边防的勘正。从关隘布防,到河套平原的骑兵奔袭路线,字字都戳在要害上;更有几条防御方略,竟预见了北漠部族的合纵之势,眼光毒辣得让吴悠脊背发凉。

      “竟有这般兵法见地,写于何时?”她指尖悬在字上,不敢触碰那冰凉的石面。

      柏隐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石壁角落一处不起眼的落款小字:“昌平五年冬月。”声音异常干涩,似是被砂纸磨过。

      “彼时北漠还只是散沙,”吴悠倒吸一口凉气,“能预见日后侵蚀燕朔,连我景朝边境都跟着动荡。这眼界,绝非寻常兵家。”

      柏隐缓缓移动火光,照亮了石壁另一侧。那是一幅用粗犷线条勾勒的旧舆图,虽年久模糊,但山川城池的轮廓依稀可辨,描绘的疆域远比当朝辽阔。

      吴悠看着图上广袤的疆土,轻声喟叹:“当年四处征战,到头来耗尽国力,劳民伤财;后来转向守内休养生息,却失了西北外缘……”

      “彼时北境,尚在掌控。”柏隐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深沉的遗憾。

      柏隐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抚过舆图上一处关隘旁的一个小小标记。那是一个由几道刚劲折线组成的徽记,眼中翻涌着巨大的难以置信

      吴悠凑上去细看长戈交错的标记之下,刻着两个小字,钟庭。
      她心头一震:“钟庭?岂不是前朝那位……”
      钟庭,前朝名将,亦是叛将!

      柏隐嘴唇紧抿成线,声音冷硬:“出去以后,莫要妄言。”

      “当然!”吴悠立刻应道,下意识摸摸脖子,“谁想沾染这等谋逆旧事的嫌疑。”她深知其中利,钟庭是前朝叛将,这石壁上刻画的舆图属于前朝秘辛。

      “切记。”柏隐再次警告,眼中压抑着一股悲恸。

      就在这时,吴悠的目光被舆图另一角吸引。那里刻着一个由三道弧线交错盘旋而成的符号,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释:“无隅上人勘定于此”。

      “无隅师傅?”吴悠疑惑地看向柏隐,压低了声音,“我认识他时,已是山中高僧。昌平年间,他竟会参与勘定舆图?”

      柏隐沉默许久,周身散发出的悲伤与肃杀之气。

      吴悠这才察觉他脸色异常苍白,额角隐有冷汗:“你……可是有伤?”

      “滚落山崖时,后背撞到了石头。”柏隐似乎不愿多谈。

      吴悠想起翻滚时他护住后背的情形,怨气稍减,但仍忍不住低声道:“若非你拉我下来,何至于此?当然,若非你总在暗处窥探,我也不会……”

      “这处标记,是雪窦山。”柏隐打断她,目光仍死死锁在石壁舆图的一处标记上,仿佛在确认什么。

      石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火折子燃烧的噼啪轻响。

      雪窦山!吴悠心头一跳。忠叔提过的雪窦寺来信,无隅是否在其中提及她的身份尚未可知,她不敢深想,更不能主动提起。

      但柏隐显然对雪窦山极其关注:“雪窦寺禅房内壁,可也有类似刻画?”

      “……记不清了。”吴悠含糊其辞。知晓此图关乎前朝旧事后,她只想置身事外。

      “这处便是吴山,那处是雪窦山。”柏隐指着舆图上重点标记的山川,语气笃定:“雪窦山上,必也有一密道。”

      “你要去?”吴悠惊疑不定,在跳动的火光中细细审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为何如此执着于前朝舆图?”

      柏隐眉头骤然锁紧,目光如刀锋般扫来:“休要妄言!”

      “出去后我自当守口如瓶。”吴悠对这锋利之姿已不陌生,却仍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确认,“只是我对雪窦山尚算熟悉。若你想去,或可相助。但有个前提,你柏隐必须忠于当朝!”

      “这是自然。”柏隐没想到她会如此质问,神情肃然,竟举起手,“我柏隐在此立誓,绝无二心。”

      “牛头山到雪窦山,来去至少花费数日,端阳已过,中秋未至,旬休只有一日。”吴悠早已盘算过,若柏隐要去雪窦山,她必须同行,以防身份泄露。况且……就算推至中秋,也有他法。

      柏隐目光灼灼:“若吴兄肯相助,我自有办法。”

      “好。”吴悠点头,直视他的眼睛,“今日此地所见一切,出去后你我皆缄口不言。”她没提衣襟绷带之事,但先结成这心照不宣的约定,便是为那桩更危险的秘密争取时间。

      洞口传来轻微响声,两人看过去,是山崖边飘落些许沙石,夜色已深,山壁陡峭,救援显然非一时之功。

      “看来,只能等天亮了。”柏隐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异常沙哑。他在石桌旁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坐下,闭目调息。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跳跃,投下深深的阴影,脸色在光影中显得愈发苍白。

      “砚舟若是发现我不在,一定会来寻。”吴悠也疲惫不堪,浑身疼痛,默默在石室另一角坐下,抱着膝盖,警惕又复杂地看着火光映照下的柏隐。

      两人为雪窦山各藏机锋,谁料端阳诗会的喧嚣余温未散,临安府通判的皂靴已踏碎学堂晨雾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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