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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前尘尽隔 刘旸微微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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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僵持着,忽然听见斜侧的山石后传来一声响动,像是剑刃蹭过石壁。了尘也听见了。他猛地转头,正要说话,数道黑影已经自山石后翻涌而出,刀光映着日色,像一簇骤然炸开的碎冰。
“护住相爷!”亲兵拔刀迎上。了尘一把将吴悠往身后带,她踉跄了两步,站稳时看见前方已经混战成一片。
蒙面人不止一拨。他们从两侧山石后涌出来,刀法又快又狠,像是早就埋伏在那里等着的。亲兵们虽然个个精悍,可对方人数多了将近一倍,一击即退,绝不缠斗,待有人倒下便立刻补刀,干净利落。
了尘挥棍横扫,逼退追来的两人,回头沉声大喝:“快走!”
吴悠无暇多问,当即转身随他往后撤。余下亲兵分列左右护持,一行人仓促退进山间一条荒弃小径。
身后追兵脚步声步步紧逼,随行护卫已然折损过半。吴悠紧攥掌心短刀,脚下分毫未停。小径尽头立着半壁倾颓的山神庙,了尘一把推开朽坏木门,将她拽入庙中,反手抵死门闩。
追兵的嘈杂声响自庙门外掠远,吴悠靠在佛像基座上喘匀气息,抬眼环视庙内:大佛漆皮剥落大半,供案蒙着厚尘,墙角蛛网层层缠绕。
忽闻神像后方传来极轻一声响动,簌簌墙皮碎屑落了满地。
“随我来。”
一只骨节清劲的手从佛像侧边破洞伸出来,随之露出一张覆着面巾的脸,唯有一双眼露在外头。
“来者何人?”了尘立时横举长棍,对准这个蒙面女子。
吴悠急忙抬手按住了尘的棍身:“且慢。”那双眼眸,她越瞧越熟悉
蒙面女子望向二人,声线压得极低:“爱来不来。”
了尘驻足未动,吴悠却已然辨出这道嗓音,当即笃定道:“跟着她。”
“相爷确定?”了尘侧目看向吴悠,持棍的手微微收紧。
“嗯,自己人。”吴悠低声说。
几人退回破洞,径直钻进庙后幽深密林,沿着一条罕有人迹的隐秘山道穿行,身后追兵动静慢慢消散在山风里。
确认彻底甩开追兵,女子才在一株老槐树下驻足,倚着树干长长舒出一口气。
了尘双掌合十,郑重一礼:“多谢施主出手相助。”
女子随意摆了摆手,语气清淡:“扯平了,不必言谢。”
了尘微微蹙眉,面露疑惑:“施主何出此言?贫僧愚钝,未能明白。”
女子却侧首避开他的目光,无意再多解释半句。
吴悠寻了块平整大石席地坐下,随口说道:“多谢出云姑娘。”
“如何认出是我?”话音落,女子抬手缓缓摘去蒙面巾,露出的面容分明是柳出云。
了尘合十躬身:“贫僧眼拙,竟未认出是柳施主,方才举棍相向,多有得罪。”
柳出云轻轻摇头,神色平和:“师父无需介怀。昔日师父曾出手救我性命,此番不过是报恩罢了。”
吴悠扬眉:“相识数载,又在府中朝夕相伴那么些时日,认不出才奇怪。”
柳出云抬手,眉目间藏着几分无奈与焦灼:“我本打算暗中引你绕开杀局,未曾想这么快便被你拆穿。”
危机暂解,林间风声渐歇。
吴悠见柳出云并无更多示意,柏隐亦始终未曾现身,心底沉沉,只当他当真不在此隘口。
“久留险地,先返程回临安。”
谁知一行人尚未走出山林地界,山道尽头忽然尘烟大起,甲叶铿锵震彻四野,大批皇城禁军列队疾驰而来,旌旗肃整,气势凛然。
吴悠眸光一凝,顺势望向道边,方才追杀他们的一众暗敌尽数倒毙在地,血染荒草。
“殿前司?”吴悠目光落在为首将领一身制式铠甲上,认出此人乃是陛下贴身亲卫统领。
不过……此处深山险隘,禁军怎会来得这般迅捷?
统领上前躬身行礼,声气沉定:“吴相无恙便好。陛下挂念辅臣安危,自相爷离京起,便即刻调拨御前禁军星夜兼程赶来接应。”
话音落,他环顾吴悠身后寥寥数人,蹙眉问道:“相爷随行亲兵,余下之人何在?”
吴悠神色微沉,据实回禀:“半数在方才伏击之中殒命,另有一半于乱势里失散,不知所踪。”
统领当即回身吩咐身旁数名亲卫:“尔等分路入山搜寻失散兵士,若有幸存者即刻带回,其余人随我护送相爷回京。”
几名属将领命,分作几队折入山间。余下禁军列成护卫队列,护送一行人安稳撤出山林。
归途马车上,吴悠侧首望向闭目调息的柳出云,心底积满疑窦。她从前只当柳出云不通武事,今日才见她身手利落、应变果敢,再加上昭雪阁藏着的重重隐秘,千头万绪堵在心间。
柳出云似察出她频频投来的目光,未睁眼,轻声开口:“待回临安,出云自将一切据实相告。”
“嗯。”吴悠心头稍稍松快,随之闭目歇息。可眼帘刚垂落,一重更深的疑云便漫上心头。
柏隐究竟身在何处?
待返临安,吴悠便和柳出云寻了间临街食肆落座,打算细问端详。
“昭雪阁的前身,便是青瓷姑娘曾问及的闻风阁。”柳出云坦然据实相告。
“原来如此。”她轻叹:“上回你掏出草图我就纳闷,那般缜密的情报脉络,本就绝非寻常乡野江湖势力所能掌控。”
柳出云垂眸执盏,“昔日闻风阁受制强权,我辈辗转叛逃、重整根基,更名昭雪,只为挣脱摆布、自清清白。”
吴悠颔首赞许:“挣脱桎梏、不附奸邪、执心守正,本就是世间至公至正之事。”
柳出云指尖轻轻摩挲瓷盏边缘,语声低缓:“只是我辈长久漂泊,始终缺少能共担前路的引路之人……”
“听闻此番北地祸乱,根源便是朝中有人暗藏异心!”邻桌一声高谈,硬生生截断对话。
邻桌食客的闲谈清清楚楚飘入耳畔,本是近日朝堂传扬的佳话。满座之人交口称颂圣德,都说官家心系朝中重臣,闻知险难即刻调御前禁军星夜驰援,护忠臣、清祸乱,实乃仁君圣举。
起初所言并无太大出入,可闲谈片刻,话锋陡然一转,字字惊得人心神俱寒。
席间一名食客压低声线,语气笃定无比:“可惜,此番北地生乱,柏将军竟骤然反水……”
话音刚落,吴悠与柳出云身子同时一僵,二人对视一眼,眼底尽数铺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吴悠再顾不得隐匿,一把拉住那名食客,急声追问:“此话从何而来?何谓柏将军反水?”
食客只当她好奇朝事,直言道:“这是宫中方才传出的最新消息,此番随吴相北上的亲兵,尽数惨遭屠戮,行凶之人正是柏将军麾下保捷军!如今亲兵尽丧,柏将军畏罪失联、下落不明,朝野皆传,他已然叛离景国!”
字字诛心,句句构陷。
吴悠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浑身血液几乎凝滞。她无暇再多辩解,即刻入宫,心急如焚,欲当面求证、揭穿流言。
可待她匆匆奔至宫苑,入目依旧是一派歌舞升平、靡乐缭绕的奢靡景象。
殿中丝竹悦耳,美人翩跹,谢贵妃正执玉盏柔声劝酒。而高位之上的刘旸,全然没有半分忧心边事的模样,早已醉态深沉,酒渍沾襟,双眸通红,隐覆着一层极淡的猩红倦意,似醉似伤,又似藏着万般隐忍算计。
吴悠无暇顾及殿中靡景,快步出列,躬身急声陈情:“陛下!此番北上,随行亲兵皆是北狄暗线所杀!”
刘旸闻言,缓缓抬眸,醉眼朦胧,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哦?卿何以笃定如此?”
“臣亲身历劫,亲眼见证北狄杀手行凶,千真万确!”吴悠语气笃定,字字恳切。
刘旸抬眸挥袖,声线冷硬:“尽数退下。”
殿内舞姬乐师、奉酒宫人皆不敢多言,瞬时敛乐躬身,次第轻步退离大殿。须臾间,靡靡丝竹骤停,满堂绮艳散尽,偌大宫殿只剩烛火摇曳,死寂沉沉,威压骤起。
他摩挲着微凉的玉盏边沿,慢悠悠开口,“据朕所知,卿当日遇险传报之时,曾禀明朕,随行亲兵为护卿周全,尽数走散。”
一瞬间,巨大的荒谬感席卷全身,几乎要将吴悠吞噬。她浑身脱力,再撑不住身形,双腿一软,径直虚软坐在地。
刘旸缓步走近,微微俯身逼近她,居高临下锁住她慌乱失神的眉眼,“既是走散,那余下遇害之人,又该作何解释?或许,是柏隐亲手处置了那些亲兵,亦未可知。”
吴悠怔怔坐在原地,拉扯发干的嘴唇:“陛下,国之良将,得来何其艰难。”
刘旸字字诛心:“良将若是忠心自然可贵。可倘若心中另有盘算,越是能征善战,便越是心腹大患。吴卿莫非忘了,兵权在手,足以动摇江山。”
“他发过重誓,会忠于我朝……”吴悠忆起迫其发誓的场景,心口袭来一阵锥心的刺痛。
刘旸眼底醉意彻底褪去,只剩彻骨清明,“誓约二字,困得住人心,困不住权欲。”
吴悠睫毛剧烈颤了颤,喉间发涩:“仅凭遇害亲兵,便要定他叛心,未免太过草率。”
刘旸微微前倾身子,语带威压,“吴卿,莫要因私谊,看不清轻重。”
咫尺之间,吴悠怔怔抬眸,下意识想要从这张熟悉的眉眼间,寻到那个质朴纯粹的少年刘十方。可眼前人满身凉薄,神色晦暗难辨。
吴悠深吸一口气,敛衽躬身:“陛下,臣心绪纷乱,今日实属失态,便以误闯为由,先行告退。”
刘旸并未阻拦,只淡淡抬了抬手,示意她退下。
待吴悠转身将要踏出殿门,他的声音字字沉实地落在她背脊上。
“吴卿,切莫被往日情分蒙了双目,分不清何为君,何为臣。”
吴悠脚步一顿,低低应了一声:“臣,谨记陛下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