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青云》温南栩

151、宫酒羁人 “倘若来日

　　后苑宴殿内暖香馥郁，纱幔轻垂，数十名舞女身着绮罗轻纱，随乐曲翩跹旋舞，裙摆流转，流光溢彩。案上珍馐罗列，琼浆满樽，一派醉生梦死的繁华盛景。

　　“吴卿来了？”

　　刘旸斜倚御座，鬓发微松，龙袍宽袖随意散落，周身褪去了朝堂的肃穆，只剩酒后的慵懒恣意。身侧谢贵妃妆容精致，温婉侍立，柔声劝酒，一众婢子环侍左右，笑语盈盈。

　　吴悠脚步一顿，终究是踏入这嬉乐之地。

　　乐曲稍歇，刘旸漫不经心地抬手，“坐。”

　　吴悠只得敛衽躬身行礼：“陛下。”

　　“朕记得，吴卿素来雅好风月。”刘旸抬手示意宫人添座斟酒。

　　吴悠无心观乐，酒盏抵在唇边又放下：“国事繁冗，还请陛下保重龙体，慎于宴乐。”

　　他目光落在她紧绷的身姿上，“良辰美景，丝竹悦耳，卿却坐立不安，是为何故？”

　　吴悠沉声奏报：“陛下，臣近日梳理边境线索、比对益源号货单与北地秘径脉络，已勘得柏隐将军极有可能藏身于北地一处废寨山道，其中暗线盘踞，他此番或是被困其中，暂无法脱身。”

　　话音方落，两名承宴的外聘乐伎款步上前，屈膝福身：“奴婢来迟，望陛下宽宥。”

　　刘旸眼底漾着几分醺然慵懒，随意摆了摆手：“无妨。”

　　二人一身规整乐舞衫裙，双手捧着莹润通透的玉樽，“今日御苑宴饮，难得清闲，吴相为国事日夜操劳，不妨浅酌一杯，暂且纾解奔波倦意。”

　　刘旸接过酒盏，仰头一饮而尽，酒液淋漓入喉，眉眼漫着慵懒酒意，“你所言踪迹，可确定属实？”

　　“线索层层印证，极大可能便是此处。” 吴悠语气笃定，只待他应允调兵。

　　可刘旸听罢，却未有半分动容，“既然国事繁冗，你便更当沉心处置朝堂事务，莫要为一桩未定之事分心。”

　　言罢，那两名乐伎再度趋前，和声婉劝：“陛下圣体安康，良辰难得，还请再饮一杯。”

　　丝竹绕耳，酒香弥漫，殿内嬉宴氛围愈浓。

　　吴悠望着眼前情景，终是按捺不住进言道：“臣以为，眼下边境未宁，暗谋未破，酒酣嬉乐最易误事。”

　　这话落地，殿内细碎的笑语声骤然一静。舞女们垂首敛态，不敢妄动，空气中漫开一丝微妙的凝滞。

　　刘旸脸上的慵懒笑意缓缓淡去，握着酒盏的指尖微微收紧，酒意翻涌，眼底浮出几分沉郁。

　　“慎于宴乐？”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带着几分肆意怅惘道：“当年朕困于永乐坊，步步如履薄冰，坐立难安。彼时看卿从容寻欢，心中无尽向往。”

　　吴悠在这一字一句中，垂下头颅，“彼时亦是形势所迫。”

　　刘旸似笑非笑：“彼时吴卿事事以朕为先，装的都是前路江山，如今满心惦念全落在柏隐身上了，朕瞧着，倒是要生出几分醋意了。”

　　“陛下说笑了，柏隐身负边防重任，他的安危牵动北境局势，臣不过忧心边务罢了。”她脊背泛起一层寒意。

　　刘旸并不就此作罢，靠回御座静静凝视她，“倘若来日，朕与柏隐之间，只能择其一，吴卿将会如何抉择？”

　　诘问突如其来，吴悠只觉得古怪，“陛下何出这般话？臣实在不解。”

　　刘旸唇角勾出一抹浅淡凉笑，“眼下局面，不正是如此？你一心想奔赴北地寻他，朝堂堆积的要务又离不得你，本就分身乏术。”

　　吴悠立时敛了纷乱心绪，当即正色道：“臣与柏隐皆是臣子，一心效忠君上，断不会走到需要二选一的境地。”

　　“也罢。吴卿忠心耿耿，自是毋庸置疑。”他语气陡然沉厉，“如今北狄内乱不休，燕硕四散，唯我景国独稳，四海之内，唯朕一人可称真天子。半生惶惶，今朝方得自在，吴卿，为何不贺朕？”

　　殿内众人闻言，立时会意。谢贵妃率先起身，敛衽含笑，柔声恭贺：“臣妾恭贺陛下威震四海，坐稳山河盛世。”

　　满堂宫人、承宴乐伎亦齐齐伏身，和声朗朗，响彻殿中：“臣等恭贺陛下，四海归心，天下永定！”

　　刘旸抬手举杯，带着迸发的傲然之气，遥遥向她一邀。

　　吴悠接过宫人递来的酒盏，躬身颔首，字句恭谨有度：“臣贺陛下定四海、安九州，掌天下沉浮。”

　　贺词落定，她话锋微转：“只是江山既定，四海初宁，更需惜此时安稳，守此方太平，方得万世绵长。”

　　寥寥数语，暗指他莫耽于享乐，更莫被近旁声色迷惑，辜负山河万民。

　　他眸色一沉，手掌重重拍在御案之上，发出一声闷响。满殿丝竹骤停，无人再敢言语，死寂瞬间笼罩整座殿宇。

　　君臣相对，气氛紧绷到了极致。

　　良久，谢贵妃浅噙笑意缓步上前，柔声道：“吴相原是心系朝堂、牵挂陛下，一片赤忱可鉴。陛下身负千秋基业，本就该自持分寸、少耽宴乐，大人方才所言，并无半分差错。”

　　寥寥数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殿内紧绷僵持的气氛登时松缓。

　　刘旸酒意尚浓，郁气散去大半，他望向眉头紧锁的吴悠，终是松了口：“罢了，朕知晓你心底悬着边关要事。”

　　吴悠敛衽躬身，“臣方才失言冲撞陛下，今日便由臣陪陛下尽兴饮上几杯，权作赔罪。”

　　刘旸唇角漫开几分笑意：“待到酒阑欢尽，朕便拨一队精锐亲兵归你调遣，任由你北上办妥心中急事。”

　　这话入耳，吴悠心头一块巨石稍稍落地，可也清楚自己再无推脱余地。

　　“臣谢陛下恩典。”说罢她向谢贵妃举杯，目光幽深，“今日之事，有劳贵妃娘娘从中周全。”

　　玉液入喉，辛辣灼烧舌尖，满腹焦灼却无处宣泄。

　　谢贵妃眉眼含笑，声线柔和：“吴相为国操劳，无需这般客气。能为陛下、为朝堂分些薄力，原是分内之事。”

　　眼前歌舞升平，耳畔丝竹靡靡，可她心中所思，始终是北地荒径，与那个身陷险境的人。

　　一杯复一杯，宫酒沉沉，良夜漫漫。

　　就在殿内嬉乐将酣、酒意正浓之时，殿外忽传皇后仪仗静临。

　　周静淑一身凤衣，缓步踏入殿中，眸光淡淡扫过满殿舞女、案前酒樽，最后淡淡落在吴悠身上。

　　无风无怒，却自带六宫之主的端凝，瞬间压下了所有靡艳氛围，靡靡丝竹、嬉笑喧闹一时尽数敛息。

　　“后苑欢宴虽可纾解政务辛劳，陛下频频留宿，后宫规制松弛，长此以往恐失仪范。”

　　刘旸蹙眉，几分不耐压在眼底，长叹一声：“朕不过偶得闲暇散心，何至于这般苛责。”

　　一旁谢贵妃见状，连忙柔婉起身，“皇后娘娘息怒。陛下近日案牍劳形，偶于后苑小宴松弛身心，亦是情理之中。今日不过一时尽兴，并非沉溺逸乐，还望娘娘宽宥一二。”

　　周静淑淡淡回看她，“贵妃体恤陛下辛劳，本心是好。但君上宴乐当有度，宫规礼法不可废。一时松懈便是百疏之始，六宫无规，何以表率内廷、肃正风气？岂是一句尽兴便可掩去。”

　　谢贵妃被驳得一时语塞，只得敛衽垂首，不再多言。

　　吴悠适时温声劝谏：“娘娘所言甚是。陛下为国操劳，偶享闲适无可厚非，只是宴乐过频，终究耗损心神、有碍朝纲。今夜暂且收宴，养精蓄锐，方是长治久安之度。”

　　周静淑缓步上前，抬手轻覆在刘旸醉意迷蒙的眉眼间，“陛下，夜深，该歇息了。”

　　一缕清浅凉意透过肌肤漫上来，驱散了醺沉。刘旸下意识侧脸往她掌心轻靠，眼底尚存几分缱绻旖旎，低声叹道：“皇后说得在理。”

　　片刻后他抬眸，浮散的酒气褪去大半，回身吩咐左右宫人：“即刻撤去乐舞筵席，朕随皇后同回中宫。”

　　宫人领命，匆匆引乐伎、舞女退下，案上珍馐酒器也一并撤去。这场纵情奢靡的后苑私宴，终在皇后默然的规制与宫闱醋意中，草草收场。

　　宫宴散后，天色已近薄暮。吴悠正要踏出宫门，内侍悄然递来一封中宫密信，纸上只寥寥两行：

　　山途多厄，善自珍重，难觅踪迹不必强寻。

　　她指尖抚过纸页，暗自沉吟：“到底有何隐情？”

　　次日一早，吴悠持陛下应允调拨亲兵的手谕，半分耽搁也无，即刻点齐人手策马出城，星夜兼程往北地疾驰而去。

　　一路风餐露宿，避过官道沿线烽燧哨卡，人马尽数隐入连绵荒岭。她依昭雪阁草图，领着亲兵穿行废弃寺亭，翻越多处幽深险谷，堪堪行至山口。

　　未等众人驱马入隘，一道灰衣僧影骤然立在路心，将前路死死拦住。

　　“了尘师父。”吴悠猛地勒紧马缰，骏马人立长嘶，她语声微惊：“你怎会在此处？”

　　山间长风卷动僧袍，猎猎作响，了尘垂眉合掌，声线沉静无波：“相爷，前方隘口万万去不得。”

　　一丝疑云再度涌上吴悠心头，她蹙眉追问：“柏隐无故失联，为何你们人人都要拦着我寻他？”

　　了尘目光扫过她身后甲刃鲜明的亲兵，复又落回她身上：“将军临行前再三嘱托，无论发生何事，都须保全相爷周全。”

　　吴悠指节死死攥住缰绳，“是他遣你来阻我？柏隐现下身在何处？”

　　“阿弥陀佛。”僧人垂落眼帘。

　　“了尘师父，劳烦让开。”

　　“贫僧不能。”了尘双脚稳稳钉在原地，分毫未退，“贫僧应下过柏将军，若相爷往这隘口来，定要将您拦在山外。”

　　“你说这话，那我非去不可了。”

　　身后亲兵见状，齐齐按上腰间刀柄，气氛瞬间紧绷。

　　吴悠悄悄背在身后的手轻轻一摆，示意众人收势勿动，目光坚定看向僧人：“了尘师父，你拦不住我。”

　　了尘这才缓缓抬眼，眼底藏着深重忧虑：“相爷，再往前便是旁人布下的局。您若踏进去，这盘算计，便不再只针对柏将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