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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昔岁山盟 她语带刺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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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头带倒刺,再不拔出,烂骨入血!”医官沉声急喝。
残寨穿堂风猎猎作响,卷着血腥气漫天弥漫。
柳无相单膝跪地,死死按住柏隐震颤的肩骨,神色凝重紧绷,“伤势拖不得了!”
“动手。”柏隐肩头箭羽深嵌骨肉,创口血濡大片铠甲,伤势凶险至极,稍拖片刻便有溃血殒命之危。
随军医官攥紧淬了止血药的布条,“将军,拔箭剧痛彻骨,且极易大出血,您务必咬紧牙关稳住心神,万万不可动弹!稍有偏移,便是经脉尽断!”
“嗯。”柏隐气息紊乱,面色惨白如纸,冷汗早已浸透额发。他颤抖的右手死死攥紧掌心,绷紧下颌,“我撑得住。”
李寅夕见状,屏息沉声道:“将军,我按住你肩头死穴,锁住血脉,速拔速止!”
“我已经压住伤口周边血脉,三、二、一!”
“挺住!”医官猛地发力,死死攥住箭杆骤然一拔!
刺耳的皮肉撕裂声骤然响起,滚烫鲜血喷涌而出。柏隐浑身剧烈痉挛,脊背绷成僵直的弧线,眼底骤然充血,所有痛哼尽数死死压在喉间,唯有指节死死攥紧,将所有剧痛、隐忍与不忿,尽数埋于掌心。
片刻后,脱力手掌缓缓松开,露出一枚玉貔貅,温润的玉面早已被温热的鲜血浸染。
“不……不要!”
千里之外,吴悠心口钝痛,猛地惊醒。余悸未消,一股浓重的惶恐不安席卷而来。
她这才后知后觉,方才深陷梦魇。荒凉隘口寒风凛冽,满身血痕的孤影紧攥着那枚玉,受尽钻心的剧痛。
那份刺骨的孤绝穿透虚幻的梦境,牢牢攥紧了她的心脏。
院墙之上,一道黑影掠过,了尘翻墙归来,径直去往吴府专门为他安置的禅房。
屋内,吴悠静静端坐于蒲团之上,抬眼看向满身尘土的僧人,“他……可还安好?”
了尘神色迟疑,缓缓颔首,“吴相不必过分牵挂。”
吴悠继续追问:“那日北地隘口,他就藏身峡谷,是吗?”
了尘垂眸缄默,一言不发,沉默便是最好的答案。
见状,吴悠疲惫地抬手一挥,语声满是意兴阑珊:“罢了。”
她缓缓站起身,离开了禅房。身后的了尘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吴悠缓步回到卧房,在外间值守的云枝瞧见她孤身归来,眉眼满是慌乱,连忙上前屈膝请安。
“婢子疏忽,没有好好守夜,险些耽搁伺候大人。”
吴悠见状浅浅一笑,语气柔和:“不必自责,方才被魇住了,心绪难安,便起来走动一番,没有知会于你。”
云枝悬起的心缓缓落下,松了一口气:“大人平安无事便足矣。”
屋内烛火摇曳,暖光轻轻落在云枝的面庞,吴悠望着陪伴自己多年的婢女,不由得心生感慨。
“岁月匆匆,转瞬即逝。你自小便跟在我的身侧伺候,如今年岁已长,心中可曾期盼寻一户人家出嫁安家?”
此话一出,云枝当即神色慌乱,脸颊倏地泛红,连忙垂首:“大人何故说起此事,奴婢从来没有这般念头。”
“只是感念你年纪渐长,随口一问。”吴悠柔声宽慰。
云枝眼底藏着不安,小声嘟囔:“那就好,婢子方才还以为大人打算遣走我,不再留我在身旁侍奉。”
吴悠缓缓叹道:“这人世间聚散无常。我想着往后若有变故,总要提前替你寻一处安稳归宿。你若是无心外嫁,留在老宅亦是无妨。”
云枝眼眶瞬间泛红,鼻尖发酸,哽咽道:“婢子哪儿都不愿去,只想一辈子追随大人。”
见她这般模样,吴悠不禁轻笑出声:“闲谈几句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纵使连日深陷心绪消沉,吴悠并未耽搁广源盛一案的查办。她下手凌厉果决,一众牵涉在内的官吏接连被追责定罪,就连素来谨守本分的谢贵妃一族,也遭到案子牵连。
满朝文武得明白,这位宰相心底郁结,此番行事才会如此杀伐狠绝。
退朝之后,陆流专程登门,对着吴悠躬身开口禀明来意:“吴相,谢府备下薄宴,特意命我前来登门相邀,还望大人移步一叙。”
吴悠唇边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谢相屡次出尔反尔,不去也罢。”
如今陆流官职几经升迁,身上已经换上绯色官袍,可品级依旧远低于身居相位的吴悠。纵然满心愤懑,他也不敢表露半分不悦。
“吴相,您难道不好奇,近来陛下性情反常、行事大变的缘由?”
“按往日陆大人的做派来看,纵情宴饮本,人之常情。谈何异常?”吴悠神色淡漠。
陆流索性不再迂回,直言道:“可你我二人,都见过那个淳朴少年十方。”
这番话令吴悠心头愈加烦躁,她甩开衣袖:“事到如今,皆是你们一群乌合之众推波助澜所致。”
“时局大势所趋,并不是寥寥几人便可左右。”陆流缓缓开口,道出内里缘由。
话音未落,厅外脚步声轻至,一袭素色长衫的倩影缓步走入庭院,恰好与他迎面撞见。
四目相对,陆流神色骤然一震,眼底满是错愕,下意识开口:“柳姑娘?你怎会在此?”
吴悠立在廊下,眉目冷淡,淡淡接话:“怎么?我吴府的中客,陆大人也要一一过问?”
陆流喉头微滞,神色略显窘迫,低声叹道:“只是意外罢了。柳阁主昔日曾心仪于你,虽被你婉拒,时至今日,我仍旧难免心生感慨。”
柳出云闻言,只是温和颔首,轻声向二人见礼,而后便垂眸缄默,不发一言,气度端雅自持。
吴悠眸色微冷,唇角勾起一抹浅讽:“陆大人倒是记性极好。昔日你也曾当众坦言,心仪我早逝的幺妹,怎的如今忘了?”
一句话精准戳中旧弊。
陆流心头骤紧,暗道不妙。当年那句失言素来是他避之不及的把柄,此刻被吴悠轻飘飘翻出,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再不敢多留半分,仓促拱手:“下官失言,先行告退。”
说罢,几乎是落荒离去。
又是一年春,边关急报骤然传入临安。柏隐于边境骤然集结人手异军突起,出手协助大梁抵御北狄进犯,消息震动朝堂。
紫宸殿上,众臣围绕要不要派兵阻拦柏隐一事展开激烈争辩。以张显为首的保守官员占据大半,纷纷上奏请命发兵围剿。
唯独孙岩高声执言:“依臣之见,柏将军此举恐有难言之隐,不可贸然定罪。”
陆流当即出声驳斥,神色凌厉:“何来隐情?当初亲兵尽数遇害,凶手便是柏隐,屠戮下属已是滔天大罪!”
“柏隐一身骁勇,绝不会轻易叛逃。倘若朝廷步步紧逼,彻底将他推向敌方阵营,日后定会成为我朝边境的大患。”孙岩据理力争。
御座之上,刘旸指尖紧攥御案边缘,心绪焦灼难平。他目光一次次落向位列朝堂首位的吴悠。
可那人垂眸立在班首,神色淡漠无波,任凭殿中吵翻天地,自始至终缄口不语,不置一词。
几次无果后,他扬声道:“此事吴相如何看待?”
“孙大人所言合乎情理,不可仓促出兵。”吴悠应声。
刘旸颔首沉吟:“道理固然如此,只是前去边关游说柏隐的使臣,人选还需仔细斟酌。”
陆流抬眼深深看向吴悠,抿嘴不言。
性情耿直的孙岩立刻开口:“此事再简单不过,吴相便是最合适的人选,无人能够替代。”
刘旸心中早有盘算,此刻却故作迟疑,见吴悠始终沉默,便顺势开口:“暂且搁置,日后再议,退朝。”
百官尽数散去之后,刘旸单独传唤吴悠,于僻静偏殿私下会面。
他敛去朝堂上的淡然,语气沉重:“此事,朕只能托付于丞相。”
“陛下,今日边关变局,从来都不是偶然。”吴悠神色冷淡。
“朕清楚你心底早已寒透,只是……”
“臣一直不解,当初陛下为何临时变卦?”
刘旸长长轻叹,缓缓道出心底的顾虑:“钟氏旧案乃先帝决断,朕若是为此破例翻案,世人便会诟病朕忤逆先帝遗志。”
“谢相有从龙之恩尚且只是落个幽禁的下场。他一路辅佐陛下至今,又因陛下一诺平边关归来,不料路途遇险还背上一个叛乱杀皇家亲兵的罪名……”
刘旸眼底翻涌着纠结与防备,“钟氏旧部蛰伏边关,早晚必会掀起祸端。柏隐手握边关兵权便是最大的隐患,迟早会借着兵权为宗族翻案。”
吴悠缓缓合上双目,心头沉甸甸往下坠:“所以陛下便借着臣北地遇险一事,刻意罗下屠戮亲兵的罪名……”
刘旸厉声道:“他在边关威望渐长,长此以往,我朝诸将到底是听朕调遣,还是听从他的号令?”
“竟是怀疑他的忠诚。”吴悠笑了,再睁眼红了眼眶,“如今他被逼至绝境,只能于边境收拢人手,驰援大梁抵御北狄。”
他肩背松懈,眉宇间盛满疲惫,“是朕受人谗言蒙蔽。丞相、吴兄,十方自始至终,从未怀疑过你的忠心。”
“昔日学堂后山,十方恳求吴某与柏隐辅佐,彼时吴某本尚有迟疑,是柏隐劝说才应允。”
四下寂静无声,窗外春日的风声浅浅掠过檐角。
“……终究是朕行事失当。”
“不知是何人谗言蛊惑陛下?”
“朕彼时被谢相一番言语扰乱心神,只忌惮两朝旧案再起风波,动摇根基浅薄的皇位。”
“又是谢琰。”她语带着刺骨的怅然,“事到如今,当真已经没有两全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