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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止戈 朔风卷着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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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卷着沙场的血腥气,扫过蘅州城头残破的旌旗。这一仗酣战三日,右贤王麾下两万精锐折损大半,残部丢下牛羊辎重往北仓皇逃窜,困守月余的蘅州城终于解了重围。
保捷军诸将甲胄上还沾着霜尘与血点,脸上却都压不住得胜的喜色,案上战报墨迹未干,“歼敌近万、缴获无算”的字样格外醒目。
李寅夕上前一步,甲叶相撞铿然有声,声线里满是亢奋:“将军!北狄人已是惊弓之鸟,军心溃散!末将愿领一万精骑衔尾追击,顺势拿下朔北城!朔北是北狄南境门户,夺了此城,往后三年他们都不敢南下叩边!”
帐内众将纷纷附和,士气正盛,都想趁胜再立奇功。
柏隐立在舆图前,指尖顺着苍岩山余脉的线条缓缓划过,眉峰始终蹙着。待帐内声息稍落,他才开口:“归师勿遏。”
李寅夕急呼:“将军!天赐良机,此时不追更待何时?朔北城守备空虚,我军骑兵昼夜疾行,两日便能兵临城下!”
“呆子。”柳无相拍了他一下,“看得见朔北空虚,看不见谷道天险。”
柏隐语气沉了几分:“往前三十里是断峡,两侧悬崖峭壁,谷道狭窄仅容单骑通过。此地秋末多浓雾,寒潮说来便来,一旦北狄人在两侧设伏,再封死谷口,进去的将士便是插翅难飞。”
柳无相点头,“将军说的是,蘅州曾在前朝时三次失守,两次都是守将贪功冒进,追敌入了这处峡谷,被人断了后路,全军覆没。”
柏隐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你们谁觉得自己比前朝宿将还能打?”
帐内瞬间静了下来,有人想起兵书记载的旧例,脸上喜色渐退,多了几分凝重。
“再者,深入敌境,无险可守,无粮可继,赢了是锦上添花,输了便是万劫不复。本将是戴罪之身奉旨驰援,守好蘅州便是完成使命,没必要拿保捷军的命赌虚名。”
这话落地,再无人提出异议。谁都清楚柏隐此番出征,背着钟氏旧案的余波,保捷军也因此饱受不少非议,就等着他们行差踏错。
“传令各营,加固城防,清点伤亡,抚恤伤兵。斥候往北放出三十里,北狄残部退走便罢,不许越界追击。”柏隐声音不高,却带着威势,“守住蘅州,便是这一仗最大的功劳。”
帐外风势渐猛,吹他立在烛火光影里,脊背挺拔如松,眼底没有半分得胜骄矜,只剩一片沉敛清明。他要的从来不是奇功,是安安稳稳打完这一仗,平平安安回到临安。
八百里加急的捷报送入临安时,已是三日后的午后。
吴悠正与周彦在府中茶寮品茗,院中落了一地细碎花瓣,风一吹,花香混着龙井的豆香漫开来。
周彦接过小厮递来的驿报,眉眼登时漾开喜色:“柏隐在蘅州大获全胜,北狄溃败,蘅州之围已解。照这势头,想来不日便能挥师北上拿下朔北城,缓解边患。”
说着便要替吴悠添茶,抬眼却见她指尖虚扶着茶盏,神色平静无波,眉目间不见半分意外。
“不会追。”吴悠垂眸抿了一口茶汤,语气淡得像掠过院中的风。
“为何?朔北城如今守备空虚,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周彦一顿,随即恍然,“也是,如今也算半个戴罪之身……”
吴悠神色笃定:“打赢这一仗是本分,是将功补过。可若是贸然兴兵越境夺城,胜了功高震主,输了更是前功尽弃。何况麾下保捷军是他一手整训出来的,来之不易。”
周彦摇头失笑:“你倒把他的心思拿捏得准。朝中不少人都在赌,说他尚武好胜,未必肯放过这唾手可得的战功……不好说。”
吴悠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战场上的险他敢闯,可朝堂上的险,半分不会碰。”
风卷着花瓣落在案上,周彦望着这从容笃定的模样,心中暗叹。这两人对彼此行事分寸的拿捏,只怕无人能及。
又过两日,吴悠入宫请安,顺禀广源盛案的审结事宜。
走到御书房外,便听见里头传来低低的笑声,与往日政务缠身的沉郁截然不同。通传后入内,才见御案旁立着一位宫装女子,梳涵烟髻,簪赤金点翠步摇,容貌温婉,眉眼间带着几分柔婉书卷气——正是传闻中的谢贵妃。
刘旸正皱着眉批奏折,谢贵妃端着一盏温茶递过去,柔声细语:“陛下批阅了一上午奏折,也该歇口气。臣妾让小厨房炖了冰糖雪梨,润润喉也好。国事再急,也得保重龙体。”
几句话软和妥帖,句句落在实处,刘旸脸上的烦躁果然散了几分,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神色舒展不少:“恰是时候。”
吴悠上前躬身行礼:“臣吴悠,参见陛下,参见贵妃娘娘。”
“免礼。”刘旸摆摆手,“来得正好,刚收到柏隐的奏疏。蘅州大胜,他已安排好防务,不日便率主力班师回朝。”
“柏将军不负皇恩,是社稷之福,也是陛下之福。”吴悠垂首答道,语气恭谨。
谢贵妃站在一旁浅浅笑着听了两句,便适时福了福身:“陛下与吴相商议国事,臣妾不便打扰,先退下了。”
刘旸颔首,谢贵妃便带着宫女悄无声息退了出去,步轻如云,半分不扰人。吴悠看在眼里,心底暗赞这位谢贵妃最是懂分寸、知进退。
殿内只剩君臣二人,气氛沉了下来。
刘旸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道不明的躁意:“胜仗是胜仗,可近来又有折子递上来,重提钟氏旧案,说要借着柏隐的军功翻案……”
吴悠垂眸,斟酌着开口:“钟氏案牵连甚广,又是先帝朝定谳的铁案,贸然翻案,确实容易牵动朝局。”
“道理朕都懂。”刘旸叹了口气,背着手在殿内踱了两步,“只是……君子一诺。”
他话说半句便停住,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吴悠听得分明,却不冒然接话,只等他下文。
“柏隐如今战功赫赫,军中威望日盛。”刘旸转头看向她,语气阴晴不定,“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功高盖主了。”
这话像一道冰水浇下来,吴悠后背沁出一层冷汗,“陛下所言有理。可柏将军此番得胜便即刻班师,丝毫没有恋战之心,看着无不臣之意。”
刘旸嗤笑一声,无奈摆手:“你自然替他说话。”
“陛下明鉴,臣冤枉!要说交情,陛下与柏将军相识更早、逢于微末,情分非比寻常。严格说来,臣倒算是后来者。”
最后一句她说得声音不大,带着点小声嘀咕的意味。刘旸听了反倒愣了愣,随即长长叹了口气,神色怅惘下来。
“朕也时常在想,当年他初遇朕时,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思,去接近一个杂役出身的皇子。”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吴悠垂首立着,不敢妄言半句。少年旧交,几分真心几分谋算,怕是连陛下自己也辨不分明。
“柏将军当年心境如何,臣并不知晓。”她略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带着点追忆的温意,“但臣还记得初见陛下时,于臣而言,确是雪中送炭。”
“哦?”刘旸回头看她,眉梢微挑,倒有了几分笑意,“朕倒觉得,你才是那雪中送炭的人。”
“那时臣违背家命,私自入了太傅学堂,窘迫得很。”吴悠唇角浮起浅淡笑意,“若不是陛下引荐了几份差事,臣怕是真要挨冻受饿了。”
“亏你还记着这些。”刘旸低笑一声,眼底的沉郁散了大半,“说起来,那时候你饿得连弓都拉不开,朕总你站着站着便栽倒了。”
“实在撑不住,便往庖厨讨些边角料果腹。”
“回想起来,朕倒也跟着沾了不少光。”
“陛下说笑了。臣那时行径粗陋,不怪罪近墨者黑就成。”
“近墨者黑?”刘旸嘴角的笑意蓦地一滞,缓缓敛得干净,“这话,柏隐当年倒也劝过朕。”
吴悠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小声嘀咕:“早便料到了。”
殿内空气微微沉了几分。但凡扯到少年旧事,柏隐从来都是那个绕不开的人。刘旸望着窗棂外的天光出了会儿神,心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低声道:“朕答应过他的事,到底是一桩都没兑现。”
“形势所迫,陛下自有万般无奈,柏将军定然能够体谅。”
刘旸意兴阑珊起来,摆了摆手,“退下吧。”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柏隐回来的事,着礼部安排好仪制。”
“臣遵旨。”吴悠躬身告退,悄悄松了口气。
待跨出御书房门槛,廊下的风迎面扫来,后脊霎时一片冰凉。她才发觉里衣早被冷汗浸得透了,牢牢贴在背上。
揣着心事经过嘉福门,便撞见皇后的鸾驾缓缓行来。吴悠连忙侧身立在一旁,躬身行礼:“臣参见皇后娘娘。”
周静淑抬手示意免礼,鸾驾停下,她隔着车帘温声道:“吴相刚从御书房出来?陛下今日心情可好些了?”
“回娘娘,陛下有些烦闷,现已舒缓了许多。”
周静淑隔着车帘轻轻笑了一声,“想来那谢贵妃娘娘劝解了几句。”
吴悠恭声答道:“谢贵妃娘娘温婉聪慧,最是懂进退知分寸,难怪陛下看重。”
“她若是不懂这个,也不能在谢相身陷囹圄、谢氏旁支接连倒台的时候,还能稳坐贵妃之位。深宫之中,光有温婉不够,懂得什么时候开口、什么时候闭嘴,比什么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