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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柏隐失踪 “到底是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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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休沐,吴悠换了素色常服,与柳出云沿御街闲行,顺路拐进了街角一家茶坊歇脚。
楼下堂前围了满满一圈听客,说书人坐在高台后,“啪”地一拍醒木,正讲到前朝明襄公主临朝听政的段落。
“……此女实为阴浊干阳、祸乱朝纲的灾星!”他嗓音洪亮,话里话外全是贬斥之词。
吴悠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低声说道:“走错道了。”
“世风竟日下至此。”柳出云嘴角噙着点淡嘲。
这位明襄公主赵珩在位时,曾整饬吏治、劝农兴学、安定边民生计,桩桩都是利民政令。不待两人多说,就听说书人将其一一扭曲成窃权乱国的弊政,连轻徭薄赋都被说成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底下听客频频点头,有人拍着桌子附和:“女子岂能主天下?”
茶肆里哄然应和,竟无一人提出异词。
柳出云扫了一眼堂下众人,压低声音道:“早年坊间还能听见赞明襄公主明断的话本,距今也不过十余年光景,竟翻覆成这般模样……”
吴悠垂眸拨了拨茶面的浮沫,茶汤映着她沉静的眉眼,半晌才淡声道:“世道渐稳,规矩便往苛里收,常事。”
话音未落,便听见邻桌有人提起钱塘县衙新出的告示,说要裁撤县衙最后一批女贴司与税场女书吏,批语是 “男女有别,非官妇宜预”。
吴悠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磕,心底沉了沉。
市井间的风气已是这般转向,朝堂台谏的调子只会更甚。她把这件事压在心上,第二日便寻了政务由头,私下往正德殿觐见刘旸。
正德殿里檀香袅袅,御案上散着几封未及归档的台谏弹章,朱笔勾抹的痕迹尚新。
吴悠此番是私下觐见,立在案侧斟酌着开口:“陛下,臣近来见都堂发下的台谏奏疏里,发觉妇寺干政的字眼出现得愈发频繁了。”
刘旸正捏着一封折子,闻言抬了抬眼:“哦?你也留意到了。”
“从前朝臣攻讦政敌,尚且要揪着钱粮亏空、刑狱失当的实错说事。”吴悠目光扫过案上弹章封皮,“如今却省事,只要扣上交结后宫、阴人干权的帽子,便先占了三分道义。御前奏对时,也常有老臣拿祖宗之法,女子不得预外朝进言,明着是谏阻后宫涉事,暗地里却是把所有沾着阴字的势力,一概打成异类。”
她说着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审慎:“臣所忧者,是怕这股风气蔓延至地方,连行之多年的女户之策,也要受池鱼之殃。”
刘旸长吁了口气,神色里带着几分对世风的无奈,“这世道啊,承平了便爱讲规矩,规矩讲多了便往苛里走,朕也拦不住悠悠众口。但女户之策,你尽管放心。”
“陛下高见。连年兵祸,男丁损耗得太厉害。江淮、荆湖、川蜀几路,寡母携幼撑家的人家遍地都是。若不认女户,这些人恐无籍可归、流离失所。”
“礼教是给太平世道装点门面的,真到了国计民生的账上,孰轻孰重,朕分得清。”刘旸抬眼看向她,“女户之策关乎赋税根基、地方稳定,断不会因几句清议便动摇。”
“陛下圣明。”吴悠躬身道,心底却漫上一层微凉的涩意。
她自然懂这其中的分野——底层寡妇守着门户、缴着赋税,是世道容许的本分;可女子若踏足朝堂、执掌权柄,便是僭越纲常之异类。这所谓的“不动摇”,从来都画着一道清晰的边界,而她自己,正站在边界之外的阴影里。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阁门吏仓促的通传声,连规矩都顾不上周全,带着一身风尘的驿卒捧着带血封漆的急报,几乎是跌撞着进了殿。
“陛下!急报——柏将军班师行至雁回岭一带,突遭北狄残部伏击,保捷军前锋溃散,大营被冲,柏将军……下落不明!”
殿内的沉檀香仿佛瞬间凝住了。
刘旸松弛的脸色骤然沉下,伸手一把抓过奏疏,指节捏得泛白。纸上字迹潦草,是随军转运使的急笔,只写了遇伏、混战、主力折损、主帅失联寥寥数语,连敌军兵力多少、是哪一路人马都没说清。
“雁回岭……北狄残部?”刘旸眼底翻涌着惊怒与难以置信,“他带着整支大军班师,怎么会在景国境内腹地遇伏?斥候是干什么吃的!”
吴悠立在案侧,耳畔“嗡”的一声,有那么片刻几乎听不清周遭声响。雁回岭离边境已远,按理绝无大规模敌军出没的道理。
她勉强压下喉间的发紧,面上依旧维持着端肃:“陛下,眼下消息未定,真伪难辨,当先稳住朝局。臣请即刻赴政事堂,调枢密院查沿途烽燧,再遣快马探听实情。”
“准。”刘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帝王冷硬,“命枢密院即刻点调京畿禁军往北面布防,严防北狄趁虚南下。再令沿途州县封锁消息,不得妄议,以免动摇民心。”
吴悠躬身领旨,转身出殿时,步伐比平素快了几分。廊下的风灌进官袍,后背泛起一阵寒意——柏隐行军素来谨慎,斥候撒得极远,怎会在腹地遭人伏击?除非……有人里应外合。
消息终究是瞒不住的。
不过一个时辰,政事堂外便聚满了闻讯赶来的官员,喧哗声隔着朱墙都能听见。武将派系忧心忡忡,围着枢密使追问边防部署;文官班列里则人心各异,有人扼腕叹息国失良将,也有人暗自窃窃私语,说柏隐拥兵自重,此番遇伏怕是早有预兆,更有甚者已在揣测他是不是假意失联,实则拥兵观望。
“荒唐!”石敬山站在政事堂阶前,厉声压下议论,“柏将军为国戍边,生死未卜,尔等不思御敌之策,反倒在此妄加揣测,成何体统!”
等到午后宣和门朝会时,殿内已是一片乱相。有老臣出班奏请即刻另选主帅,收拢残兵;有御史趁机发难,说柏隐治军不严才遭此大败,即便生还也该治罪;还有人提起钟氏旧案,暗指他此番是畏罪潜逃。
众声嘈杂里,吴悠立在文官班首,始终沉默着。直到刘旸目光扫过来,她才出班躬身,扬声压过满殿喧哗:“陛下,臣以为,当下有三事急办。其一,速遣得力之人率轻骑北上,一则寻柏将军下落,二则收拢溃散兵卒;其二,命沿边各州整饬防务,坚壁清野,勿给北狄可乘之机;其三,严查沿途州县烽燧斥候失职之责,雁回岭地处腹心,敌军潜入绝非一日之功,必有疏漏。”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御座,语气平而坚定:“至于柏将军罪责,待查明实情、人归来后再议不迟。此刻乱加定罪,只会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刘旸微微颔首:“就依吴相所言。”
朝会散去,百官沿廊下鱼贯而出,朝服佩玉的声响杂沓一片。周彦快步追上吴悠,侧身压低了声量,眉峰紧蹙:“你也觉得这事蹊跷吧?”
吴悠步履未停,紫袍下摆扫过阶前青砖,眸光沉沉:“北狄新败,主力溃散于关外,绝无余力绕后深入腹地。”
“对!雁回岭深在腹心,怎么会平白冒出北狄大部队?”
“所以说,要么是流散兵勇凑巧撞上,要么……就是有人故意把他们引过去。”
周彦心头猛地一沉,脚步微顿:“可行军路线是枢密院会同兵部拟定的,沿途州县接送也提前半月便行文知会了,外人怎会摸得这般准?”
“中间可以出的漏洞多了。”吴悠语气淡淡,“所以要彻查近一月内,有哪些人调阅过这份行军路线文书,又有哪些朝臣与边地将官有私书信往来,一字都不能漏。”
待吴悠回府时,最后一缕残阳正沉沉压过青灰院墙,廊下檐灯次第亮起,晕开一片暖黄的光。
吴悠一身朝服未卸,带着满身殿上的沉郁气踏进门,柳出云早已候在厅前,快步迎上来:“如何了?”
尚未及答话,亲随便压着声禀道:“相爷,宫里线人递来消息,谢贵妃今日午后遣贴身宫人送出一封密信,去向尚未查实。”
“去向不难猜。”吴悠缓步走到壁前悬着的舆图旁,指尖精准落在雁回岭的标识上,声线低得几近自语。
“到底是漏掉了哪一环……”
晚风从半开的窗隙钻进来,拂得案头宣纸簌簌轻响。柏隐行军素来缜密,斥候远撒数十里,怎会轻易踩进这般粗浅的伏击圈?下落不明四字,是真的身陷重围、生死难测,还是他顺势借局,故意隐去行踪,引幕后之人主动现身?
柳出云轻声说道:“大人不妨回想,柏将军离开前交代过什么?”
念头如电光石火撞进脑海,吴悠骤然抬眼,语速快而利落:“你即刻去查城内三家胡人商行近半月的出入货单,还有驿馆那两名常驻的北狄通译,近日都见过哪些人、与谁有过往来。”
这三处,正是广源盛案收尾时,柏隐留下的三条明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