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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故院探底 那些被他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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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车马云集的相府正门,如今铜环锈蚀,朱门紧闭,只侧门边立着两名挎刀禁军,神色肃然。
“吴相!”守门偏将一眼辨出来人,连忙快步下阶躬身行礼。当朝执政亲至圈禁宅邸,这分量远非寻常官员查案可比。
吴悠脚步未停,只抬手递出政事堂公验与批条,“带路。”
那偏将双手接过文书匆匆核验,片刻便躬身奉还,声气都放低了几分:“卑职失礼,吴相请进。”
“吴相这边请。”一旁候着的相府老仆连忙垂首上前引路。老者鬓发皆白,步履压得极轻,引着她穿廊过院,一路往西侧的清樾院去。
上回来时,廊下还一字排着数十盆名贵建兰,香风漫过整条走道;如今只剩几只素陶空盆沿墙根摆着,盆沿积了薄薄一层灰。沿途不见半个洒扫杂役,唯有两人脚步轻响,在空廊里荡开细碎回音。
这清樾院本是谢琰昔年静养的别院,如今奉圣谕圈作禁地,院墙比别处高出半尺,院门口另设了禁军岗哨,院内之人非有诏旨,半步也踏不出去。
穿过最后一道月洞门,老仆在书房阶前稳稳停住,躬身垂首道:“相爷在里面候着。”说罢便倒退着退至廊下,始终没敢抬眼。
书房门虚掩着,里头飘出淡淡的松烟墨香,混着一点陈茶的涩气,静得听不见半分人声。
“有劳。”吴悠抬手推开门,转轴处发出一声吱呀,划破沉寂。
入目便是一片萧索。墙上往日挂满的名家翰墨收了大半,只余下一幅秋山行旅图悬在正中,墨色因年月久了褪得发淡,山影水迹都蒙着层挥不开的沉郁。靠墙的书架也空了几格,整齐的线装书间露出浅浅的灰痕,显是许久未曾挪动过。
谢琰身着藏青暗纹直裰,鬓边沾了几星霜白,正在案后分茶。茶筅在白瓷茶盏中轻旋击拂,雪白茶沫一层层浮起,动作从容不迫。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语调淡得像院中古桧落下的风:“吴相踏破寒舍,老夫有失远迎。”
案头摆着砂壶与两只白瓷茶盏,沸水汽裹着茶香漫开来,恰好两盏。
“谢相好雅兴。府外风雨欲来,倒还有心思点茶。”
“风雨再大,茶总是要喝的。”谢琰抬眼,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广源盛一案,你办得雷厉风行,短短月余便抄没了十三处商号,连老夫二房的几个侄子也下了狱。小小年纪,手段倒是利落。”
“依法办案,谈何手段。”吴悠落座,目光扫过面前那盏茶汤,并未去碰,“相爷早知我会来?”
谢琰抬手端起自己那盏茶,腕子稳得纹丝不动,抿了一口才缓缓抬眼,“柏将军临危受命,持节北征。如此,吴相必然会来。”
吴悠眸光微凝,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相爷的消息,还是这般灵通。”
“非也。”谢琰放下茶盏,定定看向她,“是料定吴相最是顾全大局。”
“顾全大局?”她笑意浅淡,带着几分自嘲,“相爷谬赞。”
吴悠垂下眼,视线落回面前那盏始终未碰的茶上。沸水的热气早散得干净,茶汤凉透了,一片细瘦的茶梗浮在浅褐色的水面上,孤零零打着旋。
“都道吴相神机妙算、能言善辩,可老夫知道,你骨子里最是能忍。”他目光带着点说不清的慨叹。
微光在谢琰鬓边的霜白上晃出细碎的影,她眉心微蹙,终究是没先开口。
“你心里在想,老夫是不是又挖好了坑,等着你来跳。”谢琰的语气里尽是洞若观火的了然。
“还是跟当年在我府中做掌书记时一个性子——满肚子的疑问,偏生半句都不肯先问出口。”
满室静得只剩檐下风过桧叶的轻响。当年幕府中执笔问策的旧时光,和这盏茶一样,凉透了。
“上回相爷暗中戳破钟氏秘辛之事让吾辈心生胆怯。”她抬眸,目光清亮锐利,不躲不避。
这倒让谢琰叹息一声,“莫说了,老朽也不过着了柏将军的道。”
“相爷多年来斡旋于北境各方势力之间,想来也是顾全大局之人。”
谢琰听出了她话里话外的斟酌,郑重颔首道:“底线问题,老夫自然不会让步。”
“上回相爷暗中戳破钟氏秘辛,一番城府让人心生忌惮。”她抬眸,目光清亮锐利,不躲不避,早已没了当年居人幕下的半分敛藏。
这话倒让谢琰一怔,随即摆了摆手,鬓边霜白在昏朦光线下更显萧索:“莫提了,老朽到头来也不过是着了柏将军的道。”
“相爷昔年往来斡旋于北境各方势力之间,分寸向来拿捏得极准,想来也是顾全大局之人。”
谢琰何等老辣,自然听得出她话里的试探与掂量。他收了面上淡笑,缓缓颔首,“家国之事,老夫半分不会让。”
吴悠依旧波澜不惊,“相爷能守此家国底线,实乃社稷之幸。”
谢琰哂笑一声,“老夫戴罪之身,自知少了许多信服力。”
吴悠指尖轻叩石案,直切正题,“今日前来,还是有一事请教谢相。我府中有人外出遭遇死士伏击。此事,谢相可知情?”
“旁支子弟散居各州,良莠不齐,私底下做些什么勾当,老夫久居中枢,哪里管得过来。”
“草率?”她语气冷定,“那些死士招招致命,分明是军中出身的死士。相爷昔年执掌兵部十余年,族中私养死士、暗通边军,真当不会败露?”
这话落得直白,空气瞬间凝了几分。
“真是虎落平阳。无凭无据,便给老夫安上私养死士的罪名!”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得低了些。
“吴相放着好好的广源盛案不结,千里迢迢派人去南诏,实在蹊跷得很。”
吴悠没急着否认,挑动的眉梢下,眼眸覆上一层冷意。
“相爷半步不得外出,连我府中动静都能探得一清二楚。这手眼通天的本事,倒不像是待罪之身。”
“费这么大力气,是想替柏隐翻案,对吧?”
“钟氏旧案本就疑点重重,先帝朝的旧案,未必就不能查。谢相当年任三司副使,亲手定的案,难道就真的问心无愧?”
说罢,她暗自松了一口气,看来那群死士跟南诏伏击并无关联。
“无愧与否,轮不到你一个后辈来评说。”
谢琰语气淡得像结了层薄冰,默了片刻,他重新往空盏里续了半盏热水。白汽袅袅腾起,笼得他眉眼都模糊了几分。
“苍山那地界,多年起便盘根错节,多少势力埋在里头,不是你今日才动的新局。”
吴悠没料到他会谈及此事,抬声道:“此话怎讲?”
“各方人马明里暗里遣人去探线索的前赴后继,到头来大都非死即伤。”
风从窗棂缝隙里渗进来,微光在素白墙面上投下两道忽明忽暗的人影,各怀心事,明暗不定。
吴悠定定看了他半晌,忽然开口:“相爷为何要对我说这些?”
“老夫不想再沾那张网了。”他的声音裹着几分经年累月的倦意,“这一生织网布局一辈子,网越织越大,临到头才发觉,最先困在网里的正是老朽。如今老了,收不动了,也不想再收了。”
吴悠抬眸望去。不过数月圈禁,谢琰眼角的纹路又深了几分,可那双浸了大半辈子宦海风波的眼睛,精光半点未灭,只是敛了进去,深不见底。
“你愿意去查,是你的事。老夫不会拦,也不会帮。”
“相爷开出这番话,想要什么?”吴悠直截了当地问。
良久,才听得他声音低低响起,带着从未有过的退让:“只求吴相给老夫留几分体面。临了临了,莫让老夫折在诏狱里,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可那些被他亲手终结在狱中的冤魂,又岂会善罢甘休?
吴悠心底掠过这一句,面上却未露半分。她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此事,我会考虑。”
临迈出门槛,身后却传来谢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追了上来。
“案子是先帝钦定!柏隐想靠几场胜仗就逼陛下翻案,痴心妄想!你帮他,就是与满朝旧臣为敌,与整个士族为敌!”
“是敌是友,试过才知道。”吴悠倏然回身,目光锐利如寒刃,直直撞向谢琰眼底。
清瘦的身形立得笔挺,周身带着当朝执政的沉冷威压。
“今日来,我有两句话撂在这儿。第一,广源盛案具结上奏,涉案之人一体按律论处,旁支犯事,本家难辞其咎,是非功过,自有圣断。第二,奉劝谢相朝堂恩怨,朝堂上了。若再敢动用死士行暗杀阴私之事,下次踏过这道门槛的,就不是我吴悠,而是禁军了。”
“吴悠,当年你若肯接老夫的橄榄枝,入我门下,何至于走到今日两败俱伤的地步。”
吴悠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我若是答应,怕是早成了弃子,活不到今日。”
话音落罢,她转身便走,没有半分迟疑。
谢琰坐在原处,脸上那点淡笑一点点敛尽。砂壶里的水沸过了头,溅出几滴在案上,转瞬便干了。
他沉默良久,指尖重重按在玉镇纸上,声音低得像结了冰:“去告诉二房,把临安城的尾巴扫干净,所有活口都处理掉。另外……”
他顿了顿,眸底掠过一丝狠戾:“北境那边,按原定计划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