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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吴家来人
吴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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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忠的突来来访如同惊雷炸响,千钧一发之际,目光扫向水池,吴悠快速截住话头:“田兄对不住,我是不能下水了,眼下家父派管家前来探望……”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吴忠那双锐利如鹰隽的眼睛,在初见的狂喜和诧异之下,精准地捕捉到了吴悠眼中一闪而过的暗示。那眼神吴忠太熟悉了,是幼时闯祸后小姐急中生智时的模样。
多年主仆的默契瞬间压过了愤怒的冲动。吴忠快步上前,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惊怒:“少爷!为何大庭广众之下竟狼狈至此!”他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和心疼,仿佛无法理解眼前景象。
吴悠顺势合拢衣襟,垂眼不语,低眉顺眼的样子将委屈之色演绎得淋漓尽致,声音低微:“无事。同窗正热心地向我指教水技。”
“岂有此理!简直是斯文扫地!有辱门风!”吴忠猛地转头,不再看吴悠,而是将喷火般的目光狠狠扫向廊下那群好事围观的学子,似是被眼前这“逼迫宽衣”的景象点燃了滔天怒火,声音因激愤而颤抖。
“消消暑气罢了,大惊小怪。”田启明泡在水里,满不在乎地嘟囔,试图轻描淡写地揭过去。
“立夏都还未到,何来暑气?”吴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响彻整个廊院,“堂堂太傅学堂,圣贤教化之地!尔等学子,竟敢光天化日之下,聚众逼迫同窗宽衣解带,行此下作不堪之事!将我吴氏颜面置于何地?将山长清誉置于何地?”气势磅礴的怒斥瞬间将吴悠袒露胸毛的行为彻底定性为被逼迫的无奈反抗。
“何事喧哗?”书院管事和几位先生闻讯匆匆赶来,见此混乱场面:脸色苍白垂首不语的吴悠;怒发冲冠的吴府管家;以及一群明显理亏的学子,还有一个泡在水里的田启明……顿时头大如斗。
“山长何在?”吴忠须发皆张,对着赶来的人群怒吼,“吴家送少爷入贵院求学,竟遭此奇耻大辱?!若不给老朽一个交代,此事绝不善罢甘休!老朽定要修书禀明家主,上达府衙,讨个公道!”
顾延之匆匆扫视全场,吴忠的指控和眼前景象虽不明全部细节,但足以让他迅速判断是非曲直。
“吴管家息怒!息怒!”顾延之连忙安抚,随即脸色铁青地看向还在水池里的田启明和岸上的李德昭等人,“田启明!还不快上来!李德昭!尔等……简直枉读圣贤书!竟敢在书院行此无礼逼迫同窗之事!每人罚抄《礼记》十遍,闭门思过三日!再有下次,定当严惩不贷,逐出书院!”
李德昭等人如蒙大赦,又羞又愧,哪里还敢分辨,灰溜溜地领罚退下,徒留田启明一人湿漉漉地站在池边。
田启明狼狈上岸,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深知此刻辩解只会越描越黑,只能对顾延之和吴忠拱手告罪:“学生一时失察,甘愿受罚。”
顾延之引吴忠至侧,声线压得极低:“阁下是吴家管事?吴生曾言家道中落,需靠兼差糊口……”
“家道中落?”吴忠惊得瞪大双眼,忙摆手,“是少爷与老爷置气出走,盘缠带得少了。如今老爷气消,特遣我来此。”
这话若被吴远山听见,非得气歪了脸,经商者说话注意避谶,最忌说“落”字,忒不吉利。
吴忠眼神突然凝滞。
他目光在陆流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腰间玉佩,以及其从容不迫的气度,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公子留步……”吴忠踱步过去,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探究,“可是四明陆家的公子,陆流?”
陆流心中一凛,连忙再次躬身,姿态恭谨:“正是晚辈陆流。”
吴忠脸上的怒容稍稍收敛,但依旧板着,语气却带上了一丝奇异的缓和与深意:“原来如此。难怪我家少爷放着家中清福不享,非要千辛万苦跑到这深山书院来求学。”意味深长地叹道,“老奴如今算是明白了,少爷这是放不下心呐。”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巨石。陆流猛地抬头,脑中瞬间闪过吴悠初入书院时曾提及的“家中小妹”……
此刻简直如同拨云见日。
墙头窥探是未来大舅哥在考察妹夫为人,难怪行迹鬼祟;刮痕狼狈原是跟踪妹夫至漱玉阁,发现其表里不一,仓皇逃离时剐蹭所致;反向试探自然是替妹妹试探未来夫婿品性……所有的疑团瞬间贯通。
巨大的冲击让陆流瞬间信服了九成九,剩下的那一丝,是出于本能的谨慎和对吴悠豁出去展现胸毛的怪异之感残留。但此刻,挽回形象、撇清关系、讨好这位大舅哥的迫切感压倒了一切。
吴悠冷眼旁观,只见陆流浮于表面的疏离瞬间褪去,换上近乎诚挚的歉疚之色。
他对着吴忠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晚辈实在惭愧。今日之事,确是晚辈失察,未能及时制止同窗无礼,累及吴兄受辱。晚辈在此,向吴兄赔罪!”他转向吴悠,郑重其事地作揖,语气真诚恳切,“吴兄,今日之过,皆因陆流而起,连累兄长受此委屈,陆流心中实在不安,待他日,定当亲自登门请罪。”
他这番表演,情真意切,分寸拿捏得极好。既放低了姿态认错,又抬高了吴悠,处处透着想要弥补和交好的心思。
吴忠见目的达到,火候也差不多了,便对着山长拱手道:“山长既已责罚,老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他看了一眼吴悠那身沾了泥点、略显寒酸的青衫,还有她苍白疲惫的脸色,眉头皱了一下,“少爷离家匆忙,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如今看来,这书院清苦,少爷怕是吃了不少苦头。老奴斗胆,恳请山长允准老奴在书院附近盘桓两日,一来安置些少爷惯用的物事,二来也好亲眼看看少爷的起居,回去也好向老爷夫人禀报,让他们安心。”
顾延之自然无不应允。
吴忠果然履行承诺。他先是私下找到吴悠,塞给她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又命人悄悄送来了几套质地上乘、尺寸合身的春夏新衣和一些滋补的点心药材。
吴悠换上其中一套合体的新衣,对着铜镜整理衣襟,轻快地拍手:“看着父亲是答应我在这儿待下了。”
“少爷,”吴忠屏退左右,只留下那个一直跟在身后的清秀少年,“老爷和夫人的意思,砚舟必须留下伺候您。他自小跟在您身边,最是稳妥可靠。您如今孤身在外,身边没个贴心人怎么行?老奴回去也好交代。”
“竟是父亲派你来的?如此甚好。”吴悠伸手拍了拍正东张西望的砚舟。
暌违三年,砚舟也很欣喜,但顾忌管家威严不敢造次,只垂首低声恭敬道:“回少爷,是夫人特意叮嘱的。”
田启明、李德昭等人因受罚闭门思过,心中对吴悠的怨恨非但未消,反而更深。他们不敢再明着挑衅,但暗中的排挤却变本加厉。同窗间有意无意的孤立,课堂上的冷言冷语,甚至在兵法课后,故意撞翻她的箭筒……
“你们……”砚舟年轻气盛,捡起来就要追上去理论。
吴悠抹了把汗,无心搭理,“苍蝇而已。”比起自小背负的多重枷锁,这些幼稚之举实在算不上什么。
再者,她也有所得。
本以为换上舍要搬离西厢,成日面对这些惹是生非之辈。没想到,顾延之也似是察觉气氛微妙,便以避免再生事端为由,下令将西厢独立的精舍空出来,让吴悠带着砚舟搬了进去。西厢多是普通厢房和耳房,精舍难求,也算山长的另类补偿。
再者,她也并非全无所获。
原以为换上舍要搬离西厢,往后成日面对那些惹是生非的嘴脸。没曾想顾延之似也察觉到气氛微妙,以避免再生事端为由,特意下令将西厢独立的精舍空出来,让她带着砚舟搬了进去。要知西厢多是寻常厢房与耳房,这般带小院的精舍本就难寻,也算山长的另类补偿。
“水兑好了,少爷。”砚舟将最后一盆热水倾入木桶,蒸汽腾起时低声道,“我在门外廊下候着。”
“辛苦你了。”吴悠松了松领扣,白日骑射课上一身汗黏在衣上,此刻只觉浑身发紧,这也是她不多争执的缘由之一,只盼着能早些回屋清爽片刻。
木门落锁的轻响里,她褪去衣衫踏入水中,手肘搭在木桶边缘,舒服得喟叹出声。
仰头望去,窗外一轮冷月浸在墨蓝天幕里,清辉透过木格窗洒在肩头,眯起双眼贪享这片刻安宁。
迷蒙间,门外传来砚舟的声音:“刘公子,我家少爷正在里头沐浴呢。”
紧接着,便是刘十方失望的嗓音:“啊,真不巧。这是他落在耳房的几本书,我顺路送来。”
“书我代收便是,改日定让我家少爷谢过刘公子。”
换衣衫时,吴悠瞥见案上那包吴忠带来的点心,想起给刘十方送过的点心,便翻找到印着桂花纹油纸包,揣进袖中,脚步轻快地绕到后院,悄悄往耳房方向去,想给他尝尝。
还未到耳房,便看到刘十方的身影。
“十方,正找你呢。”她轻声唤道,“这是桂花糕,比定胜糕好吃”
“吴兄?”刘十方从未见过如此精致的点心,眼中满是惊喜,正要伸手接过……
“十方。”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柏隐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月桂树的阴影下,手里拿着一卷书,仿佛夜读至此。他目光淡淡扫过吴悠手中的点心,最后落在刘十方身上,语气寻常:“王伯方才四处寻你,说后厨水缸该挑了,催得急。”
“啊?哦!我马上去!”刘十方一听是王伯催得急,不敢耽搁,连忙对吴悠歉意地笑笑,也顾不上点心,转身就跑向后院庖厨方向。
庭院里只剩下吴悠和柏隐。
“……”吴悠拿着点心的手僵在半空,心中那股无名火“腾”地冒了起来。又是他!接连几次,每当她接近刘十方,柏隐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阻拦!
“倒是忘了,柏兄也在西厢。”吴悠拦住去路,“虽然初次在这儿见到。”
月光照亮冷玉无暇的面容,却让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显得更加幽暗难测。他看了一眼吴悠手中的点心,声音带着一种洞悉的平静:“十方心思纯善,知足常乐。突兀的好意并非福气。吴兄还是专注自身为好。”
“突兀?你什么意思?!”吴悠刚被激得动气质问,却见柏隐已不再看她,仿佛刚才只是寻常提醒,转身便悄无声息地融入树影深处,消失不见。
……一拳打在棉花上。
“真是……”吴悠站在原地,夜风拂过,慢慢冷静下来,扬起头颅甩手离去,“懒得跟你一般见识。”
西厢外,吴忠辞行准备回府。
临行前,他先仔细交代了砚舟一番,又转向吴悠,压低声音道:“少爷,好自为之。砚舟会定期给家中报平安。”
吴悠心思转动,趁着送吴忠到院门口无人处,低声追问:“忠叔,你常年在外走动,消息灵通。可知晓雪窦寺那位无隅师傅,当真是圆寂了?”
吴忠脸上闪过一丝讶异,思索片刻后摇摇头:“无隅师傅?老奴也只是听人风传,说是圆寂了,具体如何,并不确知。”他顿了顿,仿佛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哦,对了,前些日子府里倒是收到过一封寄自雪窦山的信,信封上写着‘吴虞亲启’。老爷夫人见是给小姐的,小姐又不在家,便未曾拆阅,一直收在书房。少爷若想知道详情,待下次家书往来,老奴或可……”
雪窦山来信?吴悠急切道:“那封……”
“少爷!”吴忠突然打断她,语气瞬间变得公事公办般疏离,眼神锐利地瞥向旁侧院墙的拐角处,声音也略略提高,“老奴该启程了。府中事务繁杂,老爷夫人还等着我回去复命呢。”
吴悠顺着他的目光警觉地望去,这才注意似乎有细微的动静,立刻意识到隔墙有耳!她硬生生压下满腔的急切和疑问,拱手抱拳,声音如常:“那忠叔一路保重。”
“少爷保重。”吴忠不再多言,带着家丁,头也不回地快步下山,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山道绿荫之中。
吴悠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关于雪窦山那封信的疑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层层不安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