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休沐纷争 她的日子, ...
-
012 休沐纷争
四明吴宅。
那枚通体碧绿的玉貔貅此刻落到吴远山手中,他阴沉着脸,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玉石,哼笑一声,“也算物归原主。”
这枚象征招财进宝的佩饰,曾是他对“长子”吴悠的殷切寄托,希冀其承继家业。如今却从绍兴一家当铺辗转回到他手中,当铺老朝奉言之凿凿,说此物出自一位形貌清秀的书生之手。
“太傅学堂。”吴远山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中怒火与阴鸷交织。这逆子不仅胆敢逃家,竟还典当家中之物,简直无法无天!
管家吴忠垂手侍立一旁,察言观色后谨慎开口:“老爷,可需派人去太傅学堂……”
吴远山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逆子给我揪出来!”他胸膛起伏,既愤怒于吴悠的胆大妄为,更恐惧此事一旦泄露不仅有损门风,还将彻底毁掉吴陆两家婚约。
“是!老奴这就……”吴忠立刻躬身应命。
“且慢。”吴远山厉声打断,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此事关系重大,必须万无一失,绝不能假手他人。“你亲自去,带上云枝。”
“老爷。”周若蘅牵着稚子按住他手臂,意有所指地低声道,“该是砚舟。”砚舟是吴悠的书童,云枝是吴虞的丫鬟。
砚舟自吴悠幼时便陪伴在侧,亦是吴悠女扮男装期间少数知晓内情的亲信之一。带上他,既能伺候在侧,又能最大程度保守秘密。
“对,带上砚舟。”吴远山与周若蘅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吴悠与吴虞身份的真相,是绝不容外泄的家族秘辛。
太傅学堂内,吴悠并不知家中要来寻踪迹。
她的日子,因天气转热反而愈加如履薄冰。
又逢休沐,难得闲暇。
学子们大多换上轻薄的夏衫,三三两两聚在澄心台纳凉谈笑。吴悠却依旧穿着那身宽大又稍厚的青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行动间刻意带着男子的沉稳。
树荫廊下,吴悠假意看书,她自是知晓该穿夏衫了,本打算休沐日换上,但怎料这帮同窗都往澄心台聚,正对西厢耳房,那方水井也在澄心台边上,木桶打水的盘算自然是落空了。
“一字记之曰:等。”她闭上眼睛喃喃自语。
田启明与几个素来爱起哄的同围坐在石桌旁,目光有意无意扫过独自坐在廊柱阴影里看书的吴悠。
那清秀的轮廓、纤细的骨架,以及细腻的肌肤,在单薄衣衫下愈发显得格格不入。其实学堂内形貌秀逸的学子不在少数。除了李寅夕这等相貌异常清隽者,更有陆流、郑从周、柳无相等人物,皆是江南男子风姿的绝佳写照。
但休沐日本该放松,吴悠却依旧包裹严实,田启明心中那点莫名的别扭又涌了上来。
他故意提高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哎,我说诸位,你们觉不觉得奇怪?这大热天的休沐日,咱们都恨不能光膀子,偏吴悠兄弟还裹得跟个粽子似的?”他夸张地用手扇着风,眼神瞟向吴悠,“莫不是身上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宝贝?还是说天生体寒,比那闺阁小姐还娇贵?”
旁边几人闻言,也纷纷打量起吴悠,眼神里带着探究和几分不怀好意的兴味。
“田兄这么一说,还真是!那手腕细的,啧啧,我家小妹都比不上。”
“是啊是啊,比好些姑娘家看着还秀气。”
“啧啧,看着实属有些女气。”
“走路也轻飘飘的,没点男儿气概。”
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传入吴悠耳中。她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面上却维持着平静。
就在这时,陆流缓步踱了过来。他这几日一直在暗中观察吴悠,那日廊下的威胁并未吓退她,反而让她更显沉静,这让他心中疑窦更深。此刻见田启明等人发难,正好顺水推舟。
陆流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仿佛只是随口附和:“田兄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吴兄,”他转向吴悠,目光关切,声音却带着难以察觉的煽动性,“这天气确实炎热,穿得如此厚重,恐易中暑。我观你身量纤细,不若……”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专供学子夏日解暑的露天浅池,“学学那些豪爽汉子,下水游两圈,既解暑热,也显男儿本色。如何?”
此言一出,田启明等人眼睛都亮了,纷纷起哄:
“对啊!下水游两圈!”
“就是,扭扭捏捏,实在女气!”
“脱了衣服让我们看看是不是真那么秀气!”
气氛瞬间被点燃,带着恶意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吴悠身上。
吴悠的心猛地一沉。无论是何目的,这一招都极其阴毒!
“欺人太甚!”刘十方匆匆赶来,大声斥责,“学堂重地,岂能如此戏弄同窗!我与吴兄共住,从不见有何异常之处。”
“这还是刘十方吗?”李德昭夸张地睁大眼睛,做作地捂嘴,声音尖利,“听听,大伙儿听听,这就是刘兄大声说话的声音?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刘十方心知吴悠害怕暴露丑陋伤痕,毫不退缩:“往常欺负我就罢了,如今逼人下水的行径都做得出来!”
“刘兄此话差矣。”田启明利落地往浅池里一跳,溅起一片水花,他抹了把脸,不怀好意地朝岸上勾手,“这是指教。看,我都下水了。吴兄,下来凉快凉快?”
“你俩狼狈为奸就算了,还伙同其他同窗看热闹,你们都是帮凶!”刘十方食指颤抖着指了一圈围观者,最后用力停在岸上摇着折扇、一派悠闲的陆流身上,声音带着失望和愤怒,“没想到,陆兄平都是装模作样。”
“既然吴兄生性内敛,我看也不必勉强。”陆流轻摇折扇,一派宽容大度的模样,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只是日渐炎热,往后若是耳房逼仄,混堂合浴也是不可避免,吴兄还是早日习惯为好。”
他轻飘飘地将压力推给日后,进退皆宜。
吴悠那双清澈却带着寒意的眸子,直直地迎上陆流探究的目光,她伸手拍了拍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刘十方的肩膀,声音异常平静:“无妨。”
刘十方眼中盈满了掩不住的担忧:“吴兄……”见其面上不见丝毫慌乱,他虽将信将疑,但还是稍稍安定下来。
在决定女扮男装潜入书院的那一刻起,她就预想过无数种暴露的风险,并为此做了最周全的准备,其中就包括应对这种验明正身的刁难。
在众人灼灼目光的逼迫下,吴悠缓缓放下书卷,站起身。她没有看起哄的田启明等人,毫不避讳地朝陆流勾起一抹带着嘲讽的冷笑。
“呵,”她轻嗤一声,声音清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陆兄所言,听起来是为我好。”她目光扫过田启明等人,“诸位同窗起哄,也似是关心同窗身体康健?”
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冷冽如冰:“只是,吴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诸位饱读诗书的君子。”她刻意加重语气停顿片刻,目光如寒星扫过众人,“这女字,是什么粗俗不堪的脏词吗?为何从你们口中说出女气二字时,竟带着如此鄙薄之意?仿佛沾上了这个字,便是天大的罪过,便要被人剥衣查验,以证清白?”
吴悠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敲打在众人心头。廊下一时陷入诡异的寂静。田启明等人脸上的促狭笑容僵住了,张着嘴,却不知如何反驳。
吴悠的目光再次锁定陆流,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陆兄饱读圣贤书,当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当知非礼勿视。我穿多穿少,是清瘦是健壮,只要未触犯书院规矩,未妨碍他人,便是我个人之事。诸位如此执着于窥探同窗身体,甚至以言语相激逼迫脱衣,此举,合乎礼?合乎义?还是说,在诸位心中,评判一个男儿的标准,竟只剩下是否粗豪?是否敢于袒胸露背?”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一种凛然气势。
“吴兄既然不喜,不必勉强。”陆流眼神闪烁,反正他早“劝说”过,此刻正好顺势下台阶,进退皆宜。只是没料到吴悠竟敢如此强硬地反击,而且句句切中要害,以礼义之名要将他们置于不义之地。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池子里传来田启明气急败坏的声音:“哼,牙尖嘴利!不敢就是不敢,扯什么大道理!”他和吴悠积怨已久,这回是打定主意要戏弄人到底,见吴悠只动口不动手,更认定她心虚。
吴悠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等的就是有人质疑她“不敢”!
“不敢?”吴悠猛地转头看向池中的田启明,眼中寒光一闪,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的决绝,“好!既然诸位如此想看,那我吴悠今日便遂了你们的愿!也让你们看看,什么叫不拘小节!”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吴悠竟真的伸手,猛地一把扯开了自己青衫的衣襟,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嘶——!”廊下瞬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只见吴悠敞开的衣襟下,并非众人臆想中光滑白皙的肌肤,而是一片……浓密、卷曲、甚至有些粗犷的、覆盖了整个胸膛的黑色毛发!那毛发如此浓密旺盛,与她清秀的面容形成了极其强烈的的视觉冲击。
这正是吴悠在山下重金打造的秘密武器。
精心修剪的马鬃毛,一点点贴合在特制软皮上,再牢牢固定在胸前皮肤上的“胸毛”。为了逼真,她选择了自然卷曲的毛发,边缘处理得毫无破绽。此刻,在春日的光线下,那片“胸毛”黝黑发亮,充满了原始的“雄性气息”。
田启明等人彻底傻眼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他们预想过吴悠可能扭捏作态,可能恼羞成怒,甚至可能落荒而逃,却万万没想到会是如此震撼的景象。那浓密的胸毛简直颠覆了他们对清秀的认知!
就在众人被这胸毛震慑得鸦雀无声,吴悠结束这场闹剧之时……
“少爷,吴悠少爷在吗?”
一个急促而略显苍老的声音,带着急切和不容置疑的威严,陡然从书院大门方向传来,如同惊雷般打破了这死寂的场面。
只见书院管事引着一位面容严肃的老者,带着几名精壮家丁,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老者正是吴家管家吴忠,他一眼就锁定了廊下那衣衫不整、胸前还袒露着大片黑毛的身影,眼中先是闪过巨大的惊愕,随即化为惶恐。
“少爷,老奴总算找到你了。”吴忠几步抢上前,声音微微发颤,随即带着不容抗拒的口吻,“老爷命老奴即刻接您回府!”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吴悠那令人震惊的胸毛上,齐刷刷地转向了这位突然闯入呼喊少爷的不速之客,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茫然。
众所周知,吴悠不仅跟刘十方挤耳房,还拮据到在藏书楼值夜打杂,还哪家少爷会过得如此落魄?
吴悠的心跳,在吴忠出现的那一刻,几乎瞬间停止。刚勉强震慑同窗,暂时压下众人怀疑,谁料自家追兵竟在这最要命的时刻杀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