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青云》温南栩

14、砚舟走失 卯正三

　　卯正三刻，晨光熹微，太傅学堂仪门前。

　　顾延之肃立阶上，朗声道：“端阳诗会，定于吴山亭榭。我学堂地处牛头山，路途稍远，需提前启程。众学子听令，即刻出发！”

　　学堂管事陈庸手持花名册，立于一侧，声音洪亮：“点卯已毕！每人发乾粮一袋、雄黄水一小坛！女眷随厨娘走西侧山道，男徒分三队：前队探路、中队护持文房器物、后队负责杂役……”话音未落，廊外骤然刮过一阵劲风，将陈庸手中的花名册吹得哗哗作响，纸页翻飞。

　　顾延之眉头微蹙，清了清嗓子，高声叮嘱后续事宜：“途中若遇骤雨，可至半山土地庙暂避！尤其注意，吴山后崖多蛇虫，务必小心！”

　　学子们结伴而行，沿着蜿蜒山道向吴山进发。沿途山色葱茏，溪流潺潺，心旷神怡。

　　吴悠刻意放慢脚步，落在队伍中后段。砚舟紧跟在身侧，低声劝阻：“少爷，山路崎岖难行，您还是到前面与陆公子他们同行吧，那里宽敞平稳些。刘公子自有他的去处。”

　　“无妨，”吴悠不为所动，语气平淡，“此处景致甚好，我与十方聊聊学问，你且跟着便是。”

　　“山间有何学问……”砚舟正疑惑着，就见吴悠蹲下身，指尖拨弄一丛开着细碎蓝花的野草，“刘师兄可认得这草？闻着有股清苦气。”

　　刘十方肩上的药篓晃了晃，露出半捆气味浓郁的艾草：“这是远志，根能入药。去年我娘咳得厉害，就是用它配着枇杷叶煎水喝好的。”他见吴悠指尖轻抚叶片，连忙补充，“别碰汁液，沾手上会发痒起疹子。”

　　“多谢提醒。”吴悠缩回手，顺势指向溪边石缝里一丛羽状叶片的蕨类，“那石上长的呢？看着像鸟羽。”

　　刘十方也蹲下来，粗布衣袖不经意蹭到冰凉的溪水：“是贯众，前几日我见柏兄采了晒干，说是能驱蛇虫。”

　　不远处，柏隐看似随意地踱步，目光却始终若有似无地笼罩着吴悠与刘十方。

　　“他倒是懂得多。”吴悠不甚在意地略过目光，撇撇嘴，转而看向刘十方肩上的篓子：“你这是药篓？”

　　“嗯。”刘十方应着，忽然从药篓里翻出个油纸包，小心展开，里面是几片边缘带锯齿的深绿色叶子：“这是七叶一枝花，专治跌打损伤，上次摔了脚踝肿得老高，王伯就用它捣碎敷好的。”

　　两人身后，柳无相凝神注视地上菖蒲，语出惊人：“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柳无相……为何总这么神叨叨。”吴悠吓得往后一看，应该是刘十方在药篓翻找东西时无意中掉落的菖蒲。

　　刘十方早已习惯：“无相喜钻研易经之道。”

　　吴悠回头继续前期，指尖轻轻划过叶尖凝聚的晶莹露珠：“不出来一趟，还不知道刘兄对山野草木知之甚多。”

　　“我家青阳县多山，爹还在世时常带我上山采草药。”提到儿时趣事，刘十方话匣子跟着打开，脸上露出怀念的笑容，“山间溪水上游有片浅滩，石头底下全是光滑的鹅卵石，夏天赤脚踩上去，那凉快劲儿……”

　　吴悠望着远处雾霭沉沉的山坳，心头微动，忽然轻声道：“我也在山里长住过。”

　　“吴兄是说游山玩水吧？”刘十方好奇道，“哪座名山？”

　　“不是游玩，”吴悠摇头，此时山风掠过，她微微眯起双眼，仿佛陷入回忆，“是长住。也是一片云雾缭绕，难见晴日的地方。”

　　砚舟心头一紧，知道她想起了雪窦山那段孤寂的日子，连忙开口：“我家少爷原定每年春夏在山里随名师习武，后因身体欠佳，便在山间寺庙静养了两年。”他说着说着，话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意，那两年，他恰被调离吴悠身边，未能随侍在侧。

　　“我也知道一点山间的学问。”吴悠拍拍砚舟的手臂，似在安抚，目光仍投向远方山坳，继续对刘十方道，“那叫雾障，浓得化不开，人走进去极易迷失方向。”

　　刘十方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恍然道：“我知道那地方。雾散后，运气好能在石缝里找到还魂草，就是书里说的卷柏，干枯了遇水就能活过来。柏兄上次带回来的茅草里就夹着一株，宝贝似的栽在他西厢窗台下了。”

　　吴悠抬眼，眼中划过一丝诧异，“说曹操，曹操到。”

　　刘十方眼睛一亮，看向走近的身影：“柏兄，正好说到你。”

　　“来看看你们跟上没，别掉队了。”柏隐神色如常，不动声色地靠近。

　　恰在行经一处陡峭狭窄的岔路口时，后方一群追逐嬉闹的别院孩童大呼小叫地冲了过来。柏隐身形极其自然地微侧，仿佛只是避让，却恰好阻挡了一下吴悠的视线，同时脚步轻移，巧妙地引导了孩童奔跑的路径。孩童们欢笑着，如同溪流般从吴悠和刘十方之间冲过，瞬间将两人隔开。

　　“少爷小心！”砚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被挤得一个趔趄的吴悠。

　　“无事。”吴悠站稳身形，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仿佛事不关己的柏隐背影，心中冷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她径直快步走向刘十方，声音清晰：“跟紧些，不要走散了。”

　　“哎！吴兄也要当心脚下。”刘十方连忙跟上。

　　“……”柏隐步履未停，也未再有任何动作，只是那深潭般的眼眸中，暗流无声涌动。

　　这一幕，恰好落在前方刻意放缓脚步等待的陆流眼中。

　　他轻摇折扇，踱到吴悠身边，目光扫过前方背着沉重行囊、脚步略显吃力的刘十方，流露出几分真诚的感慨：“吴兄待同窗之心，不以贵贱论交，实令陆流佩服。此等胸襟，当为我辈楷模。”

　　吴悠只淡淡回应：“既是同窗，何言贵贱？本该如此。陆兄过誉了。”

　　陆流轻笑，“陆某失言了。”他心知要化开吴悠的冷待，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

　　队伍行至半山，顾延之指向一处开阔的临水平台：“好了，大伙儿在此歇息片刻，饮水用些干粮。”

　　此处视野极佳，山下宽阔的江面已隐约可见为明日龙舟赛准备的五彩舟楫和旌旗。学子们三三两两散坐休息，取出干粮果腹。

　　喧嚣之外，柳出云独自坐在一块背阴的青石上。

　　她默默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丝帕，指尖捏着一根纤细的绣花针，就着透入林间的天光，竟在帕上细细绣着什么。阳光勾勒出她低眉专注的侧影，带着一种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的沉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愁。

　　陆流正与几位同窗高谈阔论，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柳出云，眼神微动。

　　“柳姑娘，又见面了。”他走近几步，看清了帕上并非寻常花草，而是一行行清丽娟秀的小字。

　　“陆公子。”柳出云闻声抬头，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掠过一丝窘迫和淡淡的无奈。

　　陆流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忍不住抚掌轻赞：“柳姑娘好巧思，竟以针代笔，绣诗于帕。好诗，好才情。”他声音清朗，引得众人侧目。

　　“陆公子。”柳出云闻声抬头，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掠过一丝窘迫和淡淡的无奈。

　　她迅速收起绣帕，仿佛藏起一个秘密，低声道：“公子谬赞了。不过是聊以自遣罢了。女子之身，难登大雅之堂，唯有以此法，略寄情怀。”语气中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她无法像男子那样在端阳诗会上挥毫泼墨，只能在这方绣帕上参与。

　　“此等风雅别致，更胜翰墨留香。”吴悠本是被陆流的赞叹吸引，也将柳出云这无声的抗争尽收眼底。一股强烈的共鸣与酸涩涌上心头，身份禁锢的苦楚、才华无处施展的不甘，她都感同身受。

　　陆流敏锐地捕捉到了吴悠凝注在柳出云身上的目光，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柳出云看到吴悠，想起上次典当之事，脸上浮现一丝真切的笑意：“原来是吴公子。”

　　“上次多谢柳姑娘才是。”吴悠正欲再言，陈庸的高声呼喊已然响起：“集合了！时辰不早，继续赶路！”

　　歇息过后，队伍继续前行。

　　越靠近吴山，游人商贩越多，端阳的气氛也越发热烈。

　　路旁摊贩叫卖着各色香囊、艾草、五彩丝线，当然，最诱人的是热气腾腾、飘散着浓郁箬叶清香的粽子。

　　砚舟年少心性，眼睛早被琳琅满目的吃食和小玩意儿勾住了，尤其那裹着碧绿箬叶的咸肉粽冒着腾腾热气，香气霸道地直往鼻子里钻。他悄悄咽着口水，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目光紧紧黏在路边的粽子摊上，几乎挪不动步。

　　“砚舟，跟上。”吴悠回头唤道。

　　“是，少爷！”砚舟慌忙应声，紧走几步赶上，但目光仍忍不住频频瞟向香气四溢的源头。

　　就在队伍经过一处人潮汹涌的江边观景台时，震天的锣鼓声和呐喊声如潮水般涌来。原来是几艘装饰华丽的龙舟正在江面进行最后的演练。巨大的龙舟破开碧波，桨影翻飞，鼓点密集如雨，两岸观者如堵，喝彩声、助威声震耳欲聋。这前所未有的盛大景象瞬间点燃了砚舟的全部好奇心，他再也按捺不住，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拼命想越过重重人群的头顶看个清楚。

　　众人也被这气势磅礴的景象吸引，不由得驻足观看片刻。待吴悠从震撼中回神，想起砚舟，回头寻找时，身后熙攘喧闹的人群中，哪里还有那个清秀小书童的身影！

　　“砚舟？！”吴悠心头猛地一沉，扬声呼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砚舟？”陆流也皱起眉，环顾四周密集的人流。

　　刘十方也焦急地踮脚张望：“砚舟小兄弟刚才还在我旁边呢！一转眼就不见了！”

　　人海茫茫，喧声鼎沸如雷，砚舟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吴悠脸色微微发白，砚舟自小跟着她，不仅仅是书童，若他走失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分头找！”吴悠当机立断，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焦急和坚决。陆流也深知砚舟是吴家的人，立刻点头，扬声吩咐身边几个相熟可靠的同窗：“快！大家分头帮忙找找！一个半大少年，穿着青灰色书童衣裳！务必仔细！”

　　管事陈庸急得额角都渗出细汗，“快找找，大家注意留心！”

　　太傅学堂的队伍瞬间被打乱。吴悠、陆流、刘十方、甚至被吴悠情急之下伸手拉住的柏隐，以及几个热心同窗，都顾不上赶路和行李，急切地呼唤着砚舟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