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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雨后暗流 漱玉阁后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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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玉阁后院墙头,吴悠心中冷笑不已。
正欲看得更仔细些,却见那弹唱的女子眼波流转,似是无意间瞥向陆流放在小几上的锦囊。陆流仿佛浑然未觉,依旧闭目听曲。
她屏住呼吸。
莫非不是寻常伶人?
陆流似乎听得入迷。一曲终了,女子怀抱琵琶盈盈一礼,声音娇媚:“陆公子,奴家新谱了一曲《点绛唇》,还请公子品鉴。”她莲步轻移,走向陆流,似要取他手边的茶盏添水,衣袖不经意拂过那个锦囊。
陆流原本微阖的双目骤然睁开,出手如电……一把扣住女子伸向锦囊的皓腕,女子脸色剧变,眼中媚态尽消。
陆流声音冰冷刺骨:“三叔府中绝色名伶,不在四明唱你的《牡丹亭》,跑到这儿来,就为了当个梁上君子?”
闻言,女子厉色一闪,另一只手寒光乍现,竟从琵琶柄中抽出一柄细如柳叶的短刃直刺陆流咽喉……
陆流冷哼一声,身形如鬼魅侧滑,避开致命一击,同时手腕发力狠劲一扭。“咔嚓”一声脆响伴着惨叫,女子手腕应声而折,琵琶与短刃同时脱手。陆流顺势一脚将其狠狠踹飞,撞在墙壁上跌落在地,口吐鲜血。
“好个漱玉清音,就这点本事?”陆流居高临下,眼神睥睨,周身杀气凛冽,再无半分风流意态。
墙头之上,吴悠心惊肉跳,本以为窥见的是听曲狎妓的场面,谁知迎接而来的是刀光剑影?果然深藏不露。
只是,那锦囊里……
未及细想,只见那女子咬牙,眼中决绝之色一闪,猛地将一枚蜡丸塞入口中。
陆流眼神一厉,飞身上前欲阻,却已迟了一步。女子嘴角溢出一缕黑血,眼神迅速涣散,气绝身亡。
陆流脸色阴沉地掰开女子口唇,确认蜡丸已被咬破吞下,低骂一声。他迅速搜查女子身上,一无所获。目光扫过混乱现场,眉头紧锁。就在他转身欲走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精准捕捉到了墙头那片被雨水打湿的青衿衣角。
只见陆流脚步猛地顿住,霍然抬头,锐利如刀的目光穿透雨幕,直刺墙头。
吴悠猛地矮身伏低,屏气凝神,心头狂跳,暗叫不好!
陆流眼中惊疑翻涌,身形一动,如离弦之箭直扑院墙。
吴悠哪里还敢停留,转身便从墙头跳下,落地踉跄也顾不上狼狈,拔腿就朝雨幕深沉的街道亡命狂奔。
身后,翻越墙头落地的声音清晰可闻。
书院内,山长正召集学子宣布要事。
顾延之立于堂前,“再过半月便是端阳,临安府城将举办盛大的‘端阳诗会’,不仅才子云集,听说还有几位致仕的翰林学士会莅临品评……”目光扫过下方,意外发现少了两人,眉头一皱:“吴悠、陆流何在?”
众人面面相觑,闻墨等不到自家少爷正急得团团转,求助的目光看向李德昭等人。李德钊心念微动:“陆兄……”抬头便对上顾延之刚正不阿的眼神,“不得帮人掩!”
“……陆流!”顾延之身后小厮跟着清点人数,“……吴悠!”
呼喊许久皆无所获,显然这二人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犯事,顾延之顿时面沉如水:“岂有此理!学堂规矩何在?”
吴悠快步上山,匆匆赶回学堂,撞见众人集会的场面便暗叫不好,正思索着找个借口。
顾延之眉头一竖,厉声道:“吴生!未经允许擅自下山,你可知错!”
吴悠气息微喘,鬓角发丝凌乱,衣衫下摆还沾着泥点:“学生见笔墨用尽,趁雨歇间隙下山添置,不想耽误了时辰,请先生责罚。”
顾延之徐徐点头,依旧厉声指正:“既是情理之中,也需遵守学堂规矩,外出需登记在请假簿,谒祠、听讲、供课等都需登记在册。”
吴悠眼观鼻,鼻观心,拱手弯腰:“山长说的是。”
陆流匆匆赶回学堂,又很快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出门散了个步:“学生前往书肆寻访几册孤本,不意耽搁了。请先生恕罪。”陆流虽尽力维持从容,但呼吸也略显急促,衣袍同样带着湿痕和不易察觉的剐蹭痕迹。
“身为斋长擅自外出,罪加一等。”顾延之眼神锐利地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片刻,最终冷哼一声:“下不为例!归座!”
“山长!”有小厮从堂内快步前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稍后便到。”顾延之凝神点头,拂袖转身,不再深究。
吴悠低头走到刘十方身边,对其关心的目光安抚道,“不要紧。”
陆流状似无意地经过她身侧,脚步微顿,目光如同冰冷探针,极其快速地扫过吴悠的肩背和袖口。那里有几道被粗糙墙面或树枝刮擦留下的痕迹。再联想到墙头那片湿透的青衫衣角,以及眼前的巧合,陆流眼底的疑云瞬间凝结成冰。
吴悠感受到审视的目光,脊背微僵,强作镇定问人集会缘由,心中却警铃大作,方才那短暂的交错,他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绝非偶然。必须想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或者反将一军。
顾延之回到内堂,将手中书册恭敬奉给端坐的青衫文士:“孙先生,按端阳诗会遴选之需,学堂学子名籍、策论、诗赋等文录皆在此处。”
孙敬舆端着热茶,轻吹拂袅袅热气:“山长费心了。”他翻开名籍册页,目光看似随意地浏览,指尖在纸页上缓缓划过,只是在翻到“刘”姓学子名录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顾延之低声道:“昨夜不知是通判大人本尊驾临,多有怠慢,还望海涵。”
孙敬舆抬手示意无妨,目光仍未离开名册:“本官此行不欲声张,山长配合保密便是。”
顾延之:“大人放心,只宣了端阳诗会。”
孙敬舆动作流畅地将名籍册子一页页翻过,“……刘成蹊为人如何?”
“其人本姓李,后跟随母亲改嫁城中刘姓商贾,性情温和,待人真诚……”
“……”
册子翻至“刘十方”时,只稍作停留,没多过问。
昨夜借避雨之机与王伯、刘十方看似家常的闲聊,话题从书院伙食、学子趣事到山水风物,实则早已不着痕迹地套取了诸多信息。
刘十方,这个在学堂不起眼到笨拙的杂役学子,其青阳县出身等背景正与此行前宰相府给出线索隐隐吻合。念及朴实品行知恩图报的点滴,孙敬舆心中狂喜如潮,面上却沉静如水,波澜不惊。
“今日之事,这本名册,”孙敬舆合上册子,抬眼看向顾延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皆为筹备‘端阳诗会’所需,还请山长守口如瓶,切勿对任何人提起。”
顾延之连声应诺:“定当严守秘密。”
孙敬舆笑容可掬地起身:“雨过天晴,本官也不便久留,就此告辞。”他拱了拱手,带着随从起身告辞。
一主一仆从内堂出来,途经曲折回廊庭院,两道背影翩然而去,最终消失在学堂大门。
幽静池边,柏隐指尖捻着馒头碎屑,随意抛入池塘,水面涟漪荡开,斑斓的锦鲤蜂拥而至,争相夺食。深潭般的眼眸映着鱼群攒动的光影,唇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牛头山下,山阴县衙。
孙敬舆刚下马车,就见一个锦袍的身影摇着折扇,挡在阶前。
“这不是孙通判吗?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小地方来了?”来人轻慢的声音拖得很长,身后跟着两个家仆,一个个挺胸凸肚。
孙敬舆心头一沉。他认得这张脸,仓曹参军丁杞,仗着父亲是吏部侍郎丁严,又攀附了东宫,在绍兴地界上横行霸道惯了。
此次除了查核浙东漕粮余缺,实则是受谢相之命悄悄寻访至山阴,偏巧撞上这位瘟神。
“丁参军客气了。”孙敬舆拱手时,指节微微发紧,“本官奉旨查核漕粮账目,正好路过贵地。”
丁杞嗤笑一声,点着驿站墙根:“查漕粮?孙大人可是为了浦阳江?谢相觉得上游码头不够,还得把山阴这下游粮仓翻个底朝天?”
他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听说孙大人在太子爷那里受了点委屈,怎么?这是跑到山阴来寻补吗?”
这话戳得孙敬舆太阳穴突突直跳。东宫扣他属吏、曲解账目,多次羞辱。
“丁参军说笑了。”孙敬舆垂下眼,掩去眸中的冷意,“属吏办事不力,受些训诫也是应当的。本官此次来,不过是例行公事,不敢劳烦太子殿下挂心。”
“例行公事?”丁杞突然提高声调,引得驿站的驿卒都探出头来,“孙大人,此前上游码头已查过多次,现在又一声不吭就来我这小地方查账,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我爹?”
他强压下喉间的涩意,脸上挤出几分笑:“丁参军真会开玩笑。本官一介通判,不过例行公事。倒是丁参军年轻有为,有令尊的风范,又得太子器重,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啊。”
几句捧杀之言,让丁杞脸上的嚣张淡了些,却仍带着倨傲:“山阴这地界,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查的。”
他转身登上自己的马车,临走时从车窗里丢下一句,“听说孙大人要住驿站?劝您晚上锁好门窗。这县里的耗子,可比浦阳江的漕虫厉害多了。”
马车碾过石板路,留下一串刺耳的轱辘声。
孙敬舆站在原地,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冰凉刺骨。
他望着丁杞远去的方向,方才强压的怒意此刻在胸腔里翻涌。这丁杞仗着父荫与东宫势力,竟敢如此羞辱,若不是为了谢相交代的大事,他怎会忍下这口恶气?
“大人,咱们……”随从忍不住开口。
“进去吧。”孙敬舆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正事要紧。”
袖中的手缓缓松开,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道红痕。丁杞的嘲讽、太子的跋扈,他都一笔一笔记在心里。
连日来所受的折辱,定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