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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未尽之言 两人同时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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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吴悠走在最后,官袍下摆拂过汉白玉石阶,步履从容。
刚出宣德门,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吴侍郎留步。”
吴悠脚步一顿,转过身便看到陆流站在三步开外,一身崭新的官袍,脸上不见任何笑意。
“吴侍郎今日在朝堂上,可真是威风八面。连谢相都被你堵得说不出话来。”
“陆提举过奖。”吴悠微微挑眉。
“过奖?下官哪敢?如今吴侍郎深得陛下信任,太后也另眼相待。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差几级,下官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说到最后,陆流冷笑一声,眼底是几乎压抑不住的怨毒。
“官大一级压死人?陆提举这话说得好。”她往前倾了倾身,“当初,我不就是忌惮你背后那棵大树,才让我家幺妹香消玉殒的么?”
“吴悠。”陆流的脸色变了,眼底的阴鸷翻涌上来,“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
“知道什么?”吴悠不为所动。
“知道你那个小妹……”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提举,你我二人,井水不犯河水,自然相安无事。若非要往一条道上挤……”
她顿了顿,“那就别怪这路上不太平。”
“不太平?”他脸色铁青,“吴悠,你以为你赢定了?”
“且看着。”她目光平静,声音很轻。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有人劫了新娘,正好花轿就炸了?”陆流的神色充满了荒谬之意。
“陆提举想说什么?”
“山崖底下那具尸体当真是吴虞?”
“巧合与否,陆提举心里清楚。”吴悠抬眸,目光微冷,“那日确实巧合甚多,比如恰巧没有新郎迎亲。”
“你……”陆流如鲠在喉。
那是他当初给吴家的下马威。他让迎亲队伍在城外等了半个时辰,自己却不去,就是要让吴家知道,这桩婚事谁说了算。
可如今……
吴悠轻轻补了一句:“正好陆家族人也不在迎亲队伍里。”
陆流的脸彻底白了。那日他为了摆架子,让族人都等在城中,只派了几个干事去迎花轿。
“你想干什么?”他盯着吴悠,声音发颤。
“陆提举,你我心知肚明。有些事,说破了,对谁都没好处。”
吴悠看他这副模样,觉得有些索然无趣,转身往前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陆流的声音。
“吴悠。”
她顿住,没有回头。
陆流盯着她的背影:“别被我抓到把柄。”
“呵。”吴悠冷笑一声,抬步继续往前走。
陆流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手攥得咯咯作响。
哼,时运不济,让他背黑锅。
当晚,西苑。
宴席设在临水的阁子里,推开窗便是满池月色。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佳肴,一壶温好的酒。
刘旸亲自给吴悠斟了一杯酒,“吴侍郎足智多谋,今日在朝堂上,可是替朕出了一口恶气。”
吴悠接过酒杯,坦然笑纳:“陛下谬赞,这都是臣的份内之事。”
“分内之事?周明远贪墨这么多年,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可谁敢动他?也只有你,敢把证据往朕面前一扔,逼着谢琰低头。”
“吴悠啊吴悠,你这胆子,是怎么长的?”高绾卿看着吴悠,目光里满是欣赏。
“臣只是运气好罢了。”吴悠垂下眼帘,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随后,刘旸又转向柏隐,端起酒杯,语气郑重:“北境之事,柏卿劳苦功高,朕本欲予以嘉奖。此次辅佐吴卿探查周明远一案,更是尽心尽责。这杯酒,朕敬你。”
“陛下客气了,为国效力,乃是臣的本分。”柏隐语气沉稳,一饮而尽。
高绾卿也敬他一杯,意味深长地说,“当初哀家跟陛下曾说柏卿此行必成事,如今来看,哀家所托非人。”
“太后娘娘过奖。”柏隐回敬一杯。
许久未见,刘旸爽朗许多,指着吴悠笑道:“吴侍郎今早在朝堂,可是演了一出大戏。”
高绾卿端起酒杯:“吴侍郎,这杯哀家敬你。”
吴悠一饮而尽,酒液入喉,有些辣。
刘旸正色道:“周明远一倒,国库能进账一大笔。你这一功,朕记下了。”
“多谢陛下。”她放下酒杯,“但臣今日在朝堂上,不全是在演戏。”
刘旸一愣。
“臣那幺妹是真没了。”
“是朕失言。”他放下酒杯,神色微缓,“朕知晓你心中悲痛,也明白你这些时日的不易。令妹的事,吴卿节哀。”
“这孩子命苦。”高绾卿在一旁叹了口气。
“苦的是那些连公道都讨不回来的人。”吴悠垂着眼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高绾卿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些欣慰与疼惜,“往后,小心些。谢琰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吴悠点头,“臣明白。”
刘旸在一旁道:“对了,吴侍郎,朕听说你还没置办府邸?”
“臣……暂时住在木犀巷。”
刘旸语气带着几分体恤:“木犀巷那处虽清雅,却略显局促,与吴卿之功勋不相称。为嘉奖你的功绩,朕赐你一座东郊府邸,院落雅致,清净宜居。”
“往后你在临安,也有个落脚的地方。”高绾卿笑着点头。
吴悠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恳切:“臣谢陛下恩典,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重托。”
高绾卿看着二人,语气带着几分叮嘱:“如今朝堂暗流涌动,周明远一案牵扯甚广。你二人往后行事务必小心谨慎,凡事多留个心眼,莫要给人可乘之机。”
“臣谨记太后教诲。”吴悠与柏隐齐声应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酒意渐浓。
吴悠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色,忽然开口。
“臣还有一事,想禀报陛下与太后。臣的婚事拖宕已久,如今诸事稍定,臣欲择日完婚。”
在座三人,皆是一愣。
柏隐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垂眸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高绾卿缓过神,问道:“婚事?还是和那位姑娘?”
“是与宜苏姑娘。”吴悠垂下眼帘,“拖了许久,也该办了。”
高绾卿轻声说:“哦?吴卿既有此意,便是好事。只是你幺妹刚去不久,怎会这般仓促?”
吴悠眼底闪过一丝怅然,缓缓说道:“回太后,吾妹在世时,最盼着臣能安稳成家,臣早日成婚,也算告慰小妹在天之灵,让她安心。”
往后谢党定然暗中窥探伺机报复,这事本来就是她的罩门,不如先行一步,堵住悠悠之口。既可掩人耳目,亦可稳住局面。
高绾卿点点头:“原来如此,吴卿思虑周全,倒是哀家多虑了。既如此,哀家便提前恭贺吴卿。”
刘旸亦笑着举杯:“既然如此,朕便为你添些彩头。朕让人拟道旨意,为你这桩婚事赐匾额一方。让满朝文武都看看,吴侍郎的婚事,是朕亲口允准的。”
“谢……”吴悠起身,欲要谢恩。
“坐着说。”刘旸抬手止住她,笑了笑,“这杯酒,是朕提前讨你的喜酒。朕在此恭贺吴卿,愿你新婚顺遂,得偿所愿!”
“多谢陛下。”吴悠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夜风吹来,带着几分凉意。
柏隐亲自斟满一杯酒敬给吴悠,语气沉稳而郑重:“吴大人,柏某敬你一杯,恭贺新婚。”
吴悠抬眸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接过酒杯,与他轻轻一碰:“多谢柏兄。”
两人同时饮尽杯中酒,眼底的情绪,唯有彼此能懂。
夜深了,西苑的宫灯次第熄灭,只剩檐角的铜铃在晚风里轻响,余音袅袅。
吴悠起身躬身告辞时,指尖微颤,酒意烧得脸颊发烫。柏隐几乎是同时站起,神色如常地跟高绾卿与刘旸告退,便跟在她身后,一前一后走出殿门。
宫道空旷,月色像化了的春水,静静洒在青石板上,连影子都被拉得绵长。
“你今日……是真伤心?”柏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远不近,压在夜风里,清清淡淡。
吴悠双手背在身后,脚步未停,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理所当然,甚至还扬了扬唇角:“当然……”
话至一半,却哽在喉头。
朝堂落下的那些泪水,明明是演给众人看的,可那一瞬间的酸涩,却又真实得不像话。此刻被这么一问,忽然不确定了。
吴悠侧过身,声音飘在风里:“方才那杯酒,是真心恭喜吗?”
柏隐垂眸看她,那双平日里沉静的眼眸,在月色里浸得格外深邃,像藏着整片星空,又像盛着深夜的沉湖。
他语气笃定:“是。”
一字落地,两人之间的沉默又漫了开来,连宫道的风声都慢了半拍。
月光落在他们之间,如同隔一道河。
“那就好。”她笑了,轻轻点头,转身便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竟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柏隐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一点点融进夜色里,融进那轮清冷的月色中,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宫墙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风卷着宫道的凉意拂过,他藏在喉间的那点涩意,终于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