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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酸涩 他眼底蒙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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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户之策,试行不过三月,绍兴已有五户人家借此规避徭役!臣听闻,有那等无赖之徒,竟将自家女儿假立为户,借此逃税!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御史台的老臣话音落下,殿内嗡嗡声四起。
吴悠站在班列中垂着眼帘,听着慷慨陈词,面色平静如水。
她想起那些她去过的村子,那些守寡的女人,一个人扛着锄头下地,一个人拉扯几个孩子,一个人给公婆养老送终。
她们连徭役都交不起,还规避?
真是笑话。
对于女户之策的朝堂追询,几乎是每回上朝的固定流程了。
不过,今日还有更大的要闻待议,北边传来了消息。
“北边来使的事,诸位爱卿都知道了。燕硕分化,北狄虎视眈眈,西边的几个小国也蠢蠢欲动。联的联,打的打。你们说说,朕该怎么办?”刘旸靠在御座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殿内静了一瞬。
谢琰出列:“陛下,臣以为,北狄可联。”
“丞相有何高见?”刘旸眉梢微挑。
谢琰道:“北狄去年曾遣使来朝,言明愿与我朝永结盟好。此番燕硕内乱,正是天赐良机。”
“更何况,北狄与我景国,早有默契。”他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柏隐。
这话说得含糊,可谁都听得懂。去年北境那场仗,柏隐联合北狄分化燕硕,本就是默契。
“柏卿,你怎么说?”刘旸看向柏隐。
“臣以为,不可联。”柏隐出列。
谢琰眉头一皱。
柏隐继续道:“北狄狼子野心,今日可与联,明日便可背盟。燕硕虽乱,仍是两国遗民共治,若我景国与北狄联手瓜分,必遭燕人、硕人同仇敌忾。届时北狄坐收渔利,我朝徒耗国力,得不偿失。”
刘旸沉吟半晌,点点头:“有道理”
谢琰冷笑一声:“柏大人此言差矣。去年你联合北狄分化燕硕,怎么不说狼子野心?”
吴悠出列:“丞相此言差矣。去年是分化,今年是灭国。”
“本相自然明白。”谢琰脸色一沉,“然则,时机不等人。”
吴悠挑眉:“分化可借力,定霸须自强。丞相怎可不懂?”
“此言差矣。”谢琰据理力争,“若与北狄联手,共分燕硕,则我朝可收复河西失地,一雪前耻。”
“丞相所言极是。”御史大夫出列,“陛下,若收复失地,则可告慰太祖在天之灵。”
刘旸还是看向柏隐:“柏大人的意思,是暂缓?”
柏隐点点头:“燕硕内乱未定,谁赢谁输尚且不知。此时贸然出手,只会逼得两边联手对外。不如坐山观虎斗,待其两败俱伤,再行定夺。”
“有理。”刘旸点了点头,他看向谢琰,“丞相的意思朕明白了。此事事关重大,容后再议。”
谢琰深吸一口气,躬身道:“臣遵旨。”
退朝时,吴悠走在最后。柏隐方才那番话,她其实是赞同的,可什么都没说。因为说了也没用。
谢琰要的不是打仗,是军权。
柏隐要的不是军权,是打仗。
而她要的是国库里那点可怜的银子,能多撑几年。让那些寡妇孤女,能多活几年。
下朝后,吴悠没有回府,而是拐去了清波门那个新开的铺子。
铺面不大,卖的是胭脂水粉、绫罗绸缎,还有从江南那边运来的时新绣样。生意不冷不热,胜在清静。
吴悠进门时,宜苏正在柜台后拨算盘。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微微一亮,“大人来了。”
“今日生意如何?”吴悠点点头,走到柜台前。
宜苏笑了笑:“还行。卖了二两银子的货。”
吴悠看那账本上歪歪扭扭的字,笑而不语。
宜苏合上账本,脸微微一红。
“你在这里,可还习惯?”吴悠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新到的货,又看了看窗明几净的铺面。
“习惯。”宜苏声音轻轻的,“小时候爱热闹,后来在坊里待久了,总盼着能有一处清净地。”
“现在得偿所愿了。”吴悠望着她。
宜苏见她凝望不语,唤了一声:“……大人?”
吴悠脸上满是追忆之色:“当年初来临安,转头就撞到了你,想着多么爽利明媚的姑娘。”
没想到几年后的宜苏,是这样安宁舒展。
“想要在临安活下去,就得懂得周旋应付。何况泠……”话到不该提及的名字,宜苏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神色一滞。
吴悠却无半分避讳,坦然接道:“的确。若人人都像泠月那般清冷寡言,怕是早就关门大吉了。”
宜苏怅然道:“如今回头想想,一开始便有蹊跷。她素来少言,并非性情孤僻,原是怕一开口,北边的口音会露了身份。”
“哦?你如何察觉?”
“往日嬉闹无意听过几次,只觉口音怪异,并未细想。”她语气怏怏。
“不开心的就别想了吧。”吴悠勾起嘴角,“想点喜事。比如……我与你的婚事。”
宜苏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发颤,“大人……听闻大人小妹刚出事,您怎么就……”
“这事你不必担心,我自有打算。”
宜苏不懂,转而问道:“那大人……您心里,是真想办这桩婚事吗?”
吴悠走到窗边望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幽幽道:“既然是我提出来,自然是想办的。”
宜苏这个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在暗处翻云覆雨的人,此刻却露出这样一副躲闪的模样,有些心疼。
“大人,宜苏……出身不好,配不上您。”
吴悠转过身,眼神坚定:“我从不看重这些。”
“您不看重,还有旁人……”宜苏垂下眼帘。
吴悠笑了笑,“我自己就因商贾出身受尽各式眼光,怎好意思再说你?”
“岂可同日而语。”宜苏怔住了,“您就不怕再惹非议?”
“非议不外乎是因为背离了旧时规矩。”她不以为意,摇头晃脑道:“动规矩,就会得罪人。得罪人,就会挨骂。”
女户之策在朝堂遭受的所有反驳亦是如此,说到底是在动那些积年的规矩。所以每日在朝堂都会挨骂。
“大人既已明晓其中利害,为何仍要这般执拗坚持?”宜苏的眼眶红了。
吴悠望着宜苏,语气恳切:“既然是我吴悠主动提议这桩婚事,不为别的,只因你值得。”
宜苏浑身一震,鼻尖微酸,眼眶瞬间红了,睫羽轻轻颤动,一时哽在喉头。
就在这时,铺子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同时回头。
门口出现挺拔的身影,一身玄色常服,眉目冷峻,不是柏隐是谁?
他目光从吴悠脸上扫过,落在宜苏脸上,又扫回来。
两人隔着半个铺子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哟,好一双璧人!”李寅夕从后面冒出来,见到才子佳人并肩而立,几乎是脱口而出。
吴悠转头跟宜苏笑道:“你看,还是有人夸奖的。”
“李兄谬赞了。”吴悠挑了挑眉。
“谁说歹话了?”李寅夕一脸理所当然,“你俩站在一起,多般配。是吧,柏兄?”
“嗯。”柏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宜苏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
吴悠迎着目光笑了笑,“你二人为何在此?总不是来买胭脂水粉的吧。”
“……路过。”柏隐言简意赅。
“哦,路过。”吴悠点头,然后看向他身后,“李兄,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李寅夕道:“去城外。听说那边有家酒肆,酿的桂花酒不错。”
“那你们快去,别耽误了。”吴悠笑了笑。
宜苏在一旁轻声道:“大人,那位柏大人……好像见着我不太高兴。”
“没事。他那人,就这样。”吴悠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闻言轻声笑了笑。
“原来如此。”宜苏看着她,丝丝困惑在眼底那一闪而过。
夜深了。
吴悠坐在书房里,翻阅着女户之策的案卷。
“笃、笃、笃……”门忽然被敲响。
“谁?”她心头一跳,揉了揉眉心。
门外静了片刻,传来砚舟犹豫的声音:“大人,是柏大人来访。”
吴悠闭了闭眼,起身拉开门:“这么晚了,柏兄有何贵干?”
“路过。”他神色朦胧,月光自身后铺洒,落了满肩清辉。
胡说八道。吴悠挑眉,“从城外路过到城里?”
柏隐上前一步,语声微沉:“你能不能……能不能……”嘴里一直念念有词但半天也没说个所以然来。
“你喝酒了?”她鼻尖轻皱,闻到浓重的酒气。
“嗯,喝多了。”柏隐醉意迷离,抬手轻轻拂去她肩头的发丝。
一旁砚舟眼睫轻眨,无声询问是否迎客。
吴悠摇头示意稍安勿躁,“耍酒疯来了。”
他眼底蒙着一层醉雾,“你能不能……别成亲?”
“……你醉了。”
“能不能?”醉鬼本就有不依不饶的底气。
“不能。”她抿紧双唇。
他眼神里尽是茫然与不甘,“难道是我的错觉?你分明也……”
吴悠没让他说下去,一字一句重复:“我说,不能。”
“哦……不愧是吴悠……”他低低笑了一声,垂下眼,似是恼羞,似是松快。
片刻后,他转身,一步步没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