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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上天再度怜取谁 解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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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就是数十日光阴。
另一边的关家今天却异常的安静,就连平日无事都要在家中斗草投壶的关习玉,此刻都被自己阿娘拽正了华服的衣领,老老实实站着。
她探头看向回廊转角,夏末天气无常,细密的雨像串线的琉璃珠子,哗哗砸地,隔断了大半人声。
“母亲,韫儿她——”
“嗯!?”
见自己阿娘登时立眉,关习玉忙拍了拍嘴,“殿下,是殿下。”
“这就对了,别成天没个正型!”
关习玉点头如捣蒜,拉人坐了下来,“哎呀母亲,可这不管是殿下还是韫儿,都是在书房和祖父谈话,离咱们有五六道墙,你把我请到这正堂立着做什么?”
柏韫今日登门大抵是有要事相商,和关一啸已聊了许久了。
“是是是,可不是请你嘛,还知道说嘴呢!让你陪我去宴会就这么难。”
关习玉:“鸿门宴我才不去呢。”
关夫人佯瞪了一眼,“咳,之前那个朱家是不靠谱,坐吃山空便罢,人品也漏成筛子了。是怪你父亲!一门心思扑在军营上,没结识多少合适人家。”
她回头扫了眼自己的心腹嬷嬷,隐隐带着期待道:“所以为娘想,若是太子妃能给你指一门婚事那不是好啊,她看中的人家前途首先就没得说。再者,这事让别人张罗张罗,总好过让我挑花眼吧。”
“嘶”,关习玉差点把舌头咬破,抬手试了试两人的额温,“母亲你没发热吧?还是我没睡醒?”
“去去去,呸呸呸,我看你是不想要为娘好过。”
“那不能。”
一旁的钟嬷嬷也被这对母女逗笑了,伺候夫人几十年,知道她是最没什么深心思的,现下不过是想给女儿谋点好处。
钟嬷嬷顺势上前端了碗冰块给关习玉,“姑娘快含冰止止疼。夫人是最关心你的。”
这也不怪关夫人着急,关家是护国功勋,多年的地位得益于关一啸的治家严苛,平日从不和他们多聊朝局之事,更是不喜官眷之间来往过密。就连新周覆灭,本该一朝天子一朝臣,她关家却仍备受器重,屹立不倒,可公爹却也不借此为小辈谋划个官职。
“其实姑娘在平叛时也立了大功,照理是有封赏的。姑娘可有打探一二?”
关夫人心中也有气,闻言又来劲道:“对呀,那江入年都进谏院了。”
关习玉含着冰块,摇头道:“没,我上战场是偷溜出去的,祖父没罚我就烧香拜佛了,我还去问那不是送给他骂吗?父亲母亲到时候可不知道去哪躲着了。”
“好歹是你拼着性命立的功,你祖父能下得去手?你呀,成天这胆量也不用在正事上!”
于是关习玉放出大招,窝在了关夫人怀里,“好啦好啦,那祖父还能害咱们不成?何况韫儿那么聪明,如今身居高位,做事自有她的道理。女儿知道母亲在家憋闷无聊,等过了这一阵我陪母亲好好逛逛,去京华外逛,好不好?好不好嘛?”
“叫殿下,嘴上没个把门的。”
“嗯嗯嗯……”
嬉闹声随着雨打芰荷没入水中,莲蓬垂首,饱满的莲子沁香浮动在缸面,由雾雨渡至纸窗,沾亮了这方书间。
茶香清苦入喉,柏韫不再喝,便这么瞧着外头听落雨。
良久,关一啸合上手中的册子抬首,双瞳也被光沾亮了些,沉吟片刻后才道:“此事老臣必会全力以赴。虽是积年的旧案,但殿下寻到这来之不易的证据,金家能沉冤得雪了。”
十几年过去,金世洪谋反案在当年被了结的没什么声响,所谓的几个证人也在不久后被灭口,纵使明知蹊跷,但在周皇的默许下,根本无人敢查。
想到这里,关一啸也猜到这份关键证据是出自谁手了。
柏韫看着桌上那翻供的证词,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真相大白于天下,逝者在天之灵也能安慰了。”
“嗯!”关一啸是非常支持给金家平反的,了了他心中一桩大事。
但除此之外,其余的事情他办得就格外谨慎了,柏韫也知道他在其中难办,可她想在剩下的日子里把新周这烂摊子处理完就必须要关一啸的支持,所以挤出时间来了关府一趟。
出于心理上的放松,也出于地点的熟悉,关一啸难得自己牵出了话头。
“老臣知道殿下一直想给习玉一个官职,却几次被我推辞了回去。殿下兴许心里也犯嘀咕,今日老臣想说说自己的心里话。”
柏韫微微颔首。
他笑起来有点儒将的味道:“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殍。我自认还没成为饿殍,可楚王到底是没有了。我关家为前朝重臣,身份敏感,所以不愿树大招风。”
关一啸行事有自己纯粹的风格,他人难以劝动,换句话说他只听自己的,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柏韫笑了:“旁人都道关将是大忠大义之臣,可你助我掌军权,不是忠君;你愿意助我外祖家翻案,也非是为全了义字。我说的对吗?”
忠义二字难讲,但关一啸自认问心无愧,于是说:“我关一啸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社稷民心稳定。”
“在刚得知肖立玄殿下,也就是从前的大皇子术王,是权闯的血脉时,我是相当惊讶,不可思议。”
除了对皇家秘辛和丑闻的吃惊,更多的是对肖立玄过去在新周表现的心惊。随时切换身份、性格、情感……高压下持续这种极度的伪装将近二十年,光是让人想想都后背发寒。
“君心深沉难测,此地又是从前术王蛰伏的地方,我不免要替整个京华捏一把汗。当看到是您率军回京时,我心中的大石头才暂放了下来。”
可这仗刚打完,柏韫就立马对朝局开刀,完全背离他的预料,他进退自如半辈子,下意识就想退到安全地带去。
柏韫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来了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嘛。”
关一啸猛地咳了两声:“臣……”
“关将军,难道你觉得周皇治下海晏河清吗?我相信不是。我也知道从前你是想办都办不了,也不知道怎么办,可是有本宫在,你大可以当悍臣。有时候,激流勇退是退不下去的,你看看这偌大的关府,年轻力壮的儿孙那么多,他们才是这个国家将来的依仗。”
这番话起了作用,关一啸被彻底说服了,“老臣明白了。”
两人聊了一会,柏韫算是领略到了关一啸的苦心,比这茶苦多了,她端起茶盏喝了口,可经水润过的唇却仍没什么气色,最后道:“习玉有勇有谋,军中若有需要,不能被埋没了。楚灵王好士细腰,这样的楚王没了是好事。”
话说到这,关一啸也安心了,他不是不识好歹。
见状,柏韫也不再多留。
一离开关府,她仿佛就和适才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不相干了。握着伞柄,把兴味索然四个大字都写在了脸上,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
雨淅沥沥的,她走着走着停在了一家破破烂烂的铁匠铺面前,“这什么时候开的?还是已经倒了?”
“锈庐”两个字作名,在一水描金绘彩的牌匾里格格不入,半旧的竹帘斜斜扔在门框上,门槛偏还高的奇葩,只露出里头幽暗的一角,这家店仿佛是被这场濛濛细雨幻化出来的。
“客官进来看看吧,站在外头挡着光了。”
大约没听到她那句话,犹豫再三,出于好奇和疑虑,柏韫才跨了进来,摸到内壁的石墙,她愣了下小声嘀咕:“怎么一根蜡烛不点,屋里头黑乎乎的,像进了山洞了。”
谁知老师傅耳朵还挺好,哈哈笑了,“这话本子里头误入山洞的人都会习得绝世秘籍,我这小本生意,借客官吉言了。客官进山是想修个什么东西?”
也不等她答,老师傅就指向柏韫腰间,“看样子,是一把断剑。”
“断了还佩在身上,想必是宝贝着。嗨这宝贝断了谁不难受,若修坏了就更难受了。难怪客官在门前踌躇不前。不过你大可放心,没有金刚钻我是不会去那揽瓷器活儿,修不修得了得先瞧。”
好啰嗦,好奇怪的人……柏韫犹豫再三,慢慢拿出伴灵放在了冰凉的铁砧上。
走近的这两步,铁匠长袍曳地,头上几根白发夹杂,晃动间犹若山隙稀泉,浑无锻火气质。见他看得很上心,柏韫也就倚在一旁随意打量着。
不多时,他可惜地道:“剑身从中间断开,不好修补啊,考不考虑重铸呢?”
“将断剑熔解,加入新料重新铸造,失去了原有的纹理,和重新买一把剑没什么区别。”说着就要收起伴灵,那原本锋利的断截面,在空气中慢慢长出一层薄红,是锈的初色。
“哦,来都来了,那你看看我这的剑。”
“啊?”
铁匠拎来一个包袱,三下五除二打开,哗啦啦几十把剑,“不看白不看,”他拖来板凳坐下,摇着蒲扇道:“你瞧中哪一把,我便宜点卖给你。”
“……”,柏韫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点中邪,还真就在这“山洞”里席地而坐,挑挑拣拣地看起剑来。没一会她就发现了蹊跷,虽然这家店的蹊跷从进门那一刻就没有断过。
“老师傅,你这些剑都长得一样,我还能挑出花来?”
铁匠握着大蒲扇,开心地道:“我发现你这位客官总是能讲到点上。没错,这些剑不光长得一样,价格也一样。”他刻意停顿了片刻,“但若你挑中了这其中的一把,带出去走出这个门,这世上就只剩这么一把剑了。因为从始至终,本来就只有一把剑。”
柏韫笑了笑:“您这么神神叨叨的,依我看该去做个道士。”
道士二字刚说完,她手上动作一停,试探地唤了声:“太古……?”
“太古道长?!”
他笑呵呵的:“看来肖立玄和你提过贫道啊。”
柏韫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太古又道:“他也在我这提过你,可我没告诉他,你与我早有一面之缘。”
“有吗?是何时?”
太古往自己左耳后指了指,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竹花印。自那后你的人生大抵发生了一些变化吧,比如做梦。”
柏韫激动地站了起来,眼前一时有些发黑,不过也顾不上了,“梦中人是肖立玄吗?是将来的他吗?和我的死有关吗?”
迫不及待地抛出了三个问题,她此刻实在是控制不住,她压抑太久了。肖立玄曾说太古是在神山中与权闯结识的,传闻中似乎就代表着天谕,所以此刻,她不得不寄希望于这位神秘莫测的道长。
太古微微一笑:“贫道想先问你心里的答案。”
柏韫沉默了,理智告诉她不知,但噩梦里的场景她没法抹掉。天下三座皇宫,她已进了两座,梦里的那座大抵就是南齐,她不久于人世,肖立玄往后会怎样……一切的一切,百般逃避而今却无处可逃。她攥紧手,还是反问:“难道真是天意?凡人无法改变吗?”
太古抚胸长嗟:“非也,命之不易,无遏尔躬。天意不会止于某个人,也不会毫无缘由的出现。”
那眼底平静的没有一丝褶皱,徐徐道来:“一旦出现,必是有所牵系。好比权闯帝在山间偶得天意指引,而贫道这一生,也就被这场结识改变了。嗯,就从肖立玄被周皇带走说起吧。”
“……那以后,我无法在山中静心,可却也无可奈何,主动离开了山里。而后的几年,纪单彩培养肖立玄的做法让我愈发不安,预感更大的灾难快要来临了。因心中困顿,我便到徽山守竹,竹子开花,百年难遇,从前梁皇后在陪权闯潜龙时见过一回。这冥冥天意,是否能再度眷顾苍生?”
“日日睡在竹林深处,枝叶杂地连日升月落都看不清,如此守了三年,竹花都未开。我绝望地以为世事奔流,是终不可弥补了。”
太古抬眼看向了柏韫,缓下声来:“可是突然某天,一个小姑娘误入了这片竹林,竹花开了。米黄的花丝倾垂,晨叶上的露水落至她耳后,居然留下了竹花印记。我才明白天意让我守的究竟是什么。”
“后来再度听到你的名字,是肖立玄问起草石间的事情。”太古顿了顿,不忍地道:“我才知道这些年你去了哪里,想来控蛊的力量也是当时天赐的,若非如此,便不能在草石间存活下来。”
微麻的感觉在心尖轻轻一点,太古的话仍在耳边响:
“在你的梦里,肖立玄不曾在许府那晚见到竹花绽开,那是从未和你遇见过的他。”
……梦中宫殿恢宏,独坐那至高之位的人,手腕处处处是透露白骨的刀迹,他透支着最后的生命,想死却不能。
夜晚寂静无声时,肖立玄脑子里总是会冒出平静又疯狂的念头:若无生灵,何来涂炭。文武百官,工农士商,这些宫殿楼阁,街道商铺,流水高山,还有历史前路,这天地悠悠当真是无趣极了。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所有的物,尽数消散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仇恨,亲缘了,也实在是很好。
他想自己大概是生了邪病,以前听太古说:蛊虫之病,毒发时噬人心骨。独自长大的那些日子,他很多次的想自己的父母究竟遭遇的是何种痛苦。
想着想着,就觉得应当不是中了蛊,没什么千足之虫啖他血肉,有的只是平静,无边无际的平静。又难道是梁家对他留的后手,是新的蛊毒不成?
天亮了,肖立玄的手臂上又多了好几刀,十个指尖绕着烛火燎动,烧死了昨夜的自己。他一如往日般,上朝,理政,用膳,却无法安枕。
许是黑夜对他来说太漫长,让他可以在数不清的无边夜幕里为这个王朝细细谋划,再细一些。
可一直坠落的人是不能抓住任何东西的。触觉消失了,心也不再发冷,肖立玄不知道要如何证明自己还活着,他一日一日地消瘦,终于可以看到腕上强烈凸出的经脉,和渐渐微弱的跳动。
肖立玄完成了复仇,登上九五,他杀了很多人,甚至烧了神山。
这些话藏在太古的停顿里,柏韫的喉咙像被堵住了,酸疼的无以复加:“是前世吗?”
太古长长呼出一息,用蒲扇点了点眼前这些剑,“不必这样想。梦境便是梦境,没发生的事情便是没发生。非要说的话,贫道倒觉得,不过是上天再度垂怜,结下了这段缘。”
上天再度垂怜的不是苍生,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