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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平定新周剿乱军 而柏韫,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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豁白的光穿透云层,直射入颅骨内,一瞬而过。
柏韫恍惚想起了被傀儡人蛊追击的那次——她离开京华的命运拐点,那晚云稀风高,渺远的她以为这世上仅她一人了。
精疲力尽之际,有道月光临照……
醒来后,肖立玄从天而降般出现了,竟然说来救她?
柏韫那时笑,笑这话中听不中用,笑这人来的也太不及时了,庆幸她从不把别人作为依靠。可在扯唇过后,心中却有咔嗒一声,犹如两块严丝合缝的榫卯被合补,她仿佛等这句话很久了。
后知后觉间,脑中潜远的地方飘来一个念头——
“这道光也会来救我吗?”
很可惜,微张的口舌里,柏韫尝到了它的热。
是阳光。
特别刺眼的阳光。
柏韫顾不上伸手去挡,黑瞳暴露在灼日下,烧透了颜色。
臂弯间的人越来越轻,她好像无论如何也抓不住了,回应那些呼喊声的只有桂岩发间的绢花,一小朵轻轻擦过指缝,无声落在血泊里。
柏韫心中“轰”的一声,“咳咳……咳咳!”
千万重楼皆坍塌化为飞花,逼得丹田深处气息起伏,似如翻江倒海,在体内乱涌,肺腑都要被搅散。
“咳咳!”
干咳间强烈的钝痛扑来柏韫才懵然察觉——颠肠倒肚,这大抵就是风林济说的了,这感受大抵就是她久久苦寻的了。
以毒攻毒的重击如愿到来,柏韫却拼命摆头,一手按着胸脯,硬生生叫钝痛与泪水一同被倒逼回去。
不,不不!她不能任其翻涌,她是主帅,这口气不能散,她不能在这倒下。
那道天河因放晴而金光四泻,像极了佛光普照,可叹无人会放下屠刀。是了,云团倾盖,秋水决渠,万物流动不息,她又怎么停?
她也不想停。因为她正走在她想走的这条路上。
手心下散乱的气息逐渐汇聚,随之沉淀下去,惨烈的厮杀声一遍又一遍敲撞头耳,柏韫站了起来。
象征着希望的阳光裹住每一寸肌肤,托起双肩的力度却近似于强迫,上天好像和她开了巨大的一个玩笑——她不会得救了。
瞬息之间,数把陌刀冲着腰腹的盔甲劈来,是吴慎斌的副将!旋身间火星迸溅,柏韫眼里的杀意令人胆寒。
拧了几根脖子后仍旧有枪尖前赴后继地刺来,躲闪间她的发冠被挑破,打散的马尾犹如湖笔落墨,墨点甩到对方腥红的眼里,引来更多的扑杀。
人数实在悬殊,好在后方的伏龙铁骑及时赶来,“殿下!”
“把桂岩带走!”终于有了喘息之机,柏韫双指置于口中,吹响哨声。
骏马终于听到召唤,带着伴灵以雷霆之势冲过来,飞扬尘土里一同出现的还有关习玉。
“柏韫!上马!带着金家那份!”
关习玉仍挽着双鬓,一身无比合身的铁甲在血眸里闪烁,柏韫听到她说:“当年,你我祖父携手开新周,今日你我携手,保百姓。”
——咻!
带头追击的关一啸一箭命中马腿,将马背上的两人射落倒地,女子磕到前额,竟直接两眼一抹黑晕了过去。吴慎斌显然没考虑到连日奔波对自家夫人体力的透支,还不等他慌神,追截的新周军赶到了。
风驰电掣间,视野里已全是人马,黑压压成一圈,将吴军仅剩的几百残兵团团围住。
余光里,高挺的马腿踩在正前方,这个视角让吴慎斌觉得自己像那蹄下沙土。他很快从地上爬起来,梗着脖子,眼神沿着马腿向上攀——柏韫的盔甲伤痕累累,剑柄被修长手指握着,虎口里尽是干涸血渍,剑身微颤着,持剑人显然是在强撑。
“嗬”,吴慎斌重重喷出一息,轻蔑之意溢于言表,区区一个女子在沙场上果是立不住的。
可惜在对上柏韫的眼神后,这一息就戛然而止了,蓄势待发的杀意在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庞上缓缓铺陈,带着最直白的兽性,倾轧在他脆弱的心脏上。
吴慎斌很久以前目睹过猛虎截杀,狩猎前,老虎都会在青岩上打磨爪尖,爪尖一收一放,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生理的恐惧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看他神智飘忽,柏韫也不欲废话,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搭弓,了结了地上那女子的性命。
“你!你怎么敢!”
吴慎斌不可置信地哀吼,又一箭射来!
他忙挥枪,堪堪避开那直指命门的致命一击,踉跄了两步才站稳。箭筒里只余下两支箭,就在柏韫准备下令绞杀之时,吴慎斌却突然嗓音嘶哑地笑了几声,在阵中央梗着脖子,诡异的很。
柏韫瞧他倒不像是疯了,或是死期将至,除了假模假样释然一回也无他法。
“哈哈,哈,本帅真同情你。”
柏韫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吴慎斌笑够了,面上抽搐道:“柏韫,你不觉得可笑吗?其实你和我,都是全族灭门的幸存者,我要反新周,你维护的也不是新周,我们的处境有什么区别吗?!”他顿了顿,“可命运弄人,今时今日你我却有着截然不同的下场。看来,我也不过是时运不济,而这运气恰被你碰上了而已。”
关习玉听不下去:“吴氏作恶多端,你一介逆贼不得民心是事实,就算再给你多少运气,对错也不会改变!”
吴慎斌的口气陡然凌厉,“在这乱世哪有什么对!与错!本帅今日输了,不过是输在时运二字,我认便是!”
他抽出短刀架在脖子上,做出要自刎的模样。
“本帅起码是为了自己,成王败寇,无悔。可你柏韫是为了什么,做他人手中刀,甚至牝鸡司晨,只怕将来的下场会比今日惨烈百倍!我就等着在九泉之下看你这一天,哈哈哈。”
听到这些,诸将士屏气敛息,有人面面相觑,像是在心里嘀咕。相反,柏韫的表情却倏然放松了些许,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古往今来,女子掌权最无法绕开的非议便是身份二字,而极少言才干。这到底是什么习惯呢?
柏韫环视四周,道:“确实可笑!吴慎斌,你说你无时运,可你若无时运,根本就做不了将帅。你出身相府,高门独子,已经是顶顶好的时运了。”
那柄刀在手里被握了又握,他道:“本帅弱冠之年便已离京,是在边关做的将帅,与相府何干!”
吴慎斌继续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王妃如今如日中天,自是无人会说。可说到底,你也不过一介女子,没有肖立玄没有大齐,你能披这身金甲?!”
鸦雀无声,有人似乎想说,似乎觉得哪里别扭,但更多的人只是把目光投在柏韫身上,沉默。
柏韫便笑着开口道:“哦?原来在吴将看来,即便身为宰相之子,你也并未占到什么便宜,血浓于水的父子之情尚不能埋没你的统军才华。而本将为胜者,今日大败乱军,为百姓谋取太平。你却能完全将其归结于姻亲二字,这就是你口中的没有区别。”
关习玉道:“有身份利用身份又如何?只要不是名不副实,不是占尽便宜还没有自知之明就好。吴将,你说呢?”
有人道:“吴千帆若是泉下有知,想必也会扼腕自己太宠儿子。”
“谋事成事本就需联合各方之力,将帅最该知此理,不怕不精纵横之术,最怕自视甚高,一意孤行上路的。”
吴慎斌被说的牙关直颤,手里的短刀掉在地,伴随着清脆声弹了两下。
柏韫仍在继续,“吴慎斌,你口口声声说输在人心向背,差点运气。其实,是你自己把皇权看的太重。京华下了几道批斗的圣旨,就把你困得瞻前顾后。”
“你拉着那么多将士的命,却犹豫不决多年,你甚至还想盘踞一方!?你可知道,你手下的士兵就生在这,长在这,你让他们拿起尖刀对准故土的父老乡亲,为你自己的欲望辗转反侧,你根本不配率军!”
柏韫用剑回指过去,“今我取而代之,你已毫无胜算,束手就擒吧。”
吴慎斌被这最后几句话彻底激怒了,他怒吼一声,“我要杀了你!”擒着长枪就朝柏韫杀去。
与此同时,柏韫借着马鞍一蹬,飞身迎战。
被包围在阵中的几百吴氏亲兵仍抵死护着中心的弓箭手,为吴慎斌的反击争取着时间。
枪剑绞在一起,两人同时接力腾空翻转,一小缕青丝顺风回扬,如束带覆在柏韫眉眼,把冰凉的眸神分割成几十小块。
一瞬间,伴灵在拼杀中断裂两分,柏韫没有丝毫犹豫,握着断剑直捣入吴慎斌的大腿,在惨叫声中鲜血飙满了两张人面。
“啊!”胯骨下的剧痛和视线的红热交织,让吴慎斌的双手下意识捂住创口抽搐。
关习玉抓住这一瞬的机会,不顾箭雨,冲向中心,在闪避滑地时,对着吴慎斌的手臂射出一支袖剑。
柏韫借势劈他右手夺枪,单脚蹬地翻身,两人的方位猛地调换,她另一只手覆上手背,腾空间,衣袍猎猎破风,下落时用力把这杆枪钉死在土地上。
几乎在近处的人都听到了铁器扎地的“钉”一声,以此为中心点,扩散所至之地,逐渐安寂。
兵甲之音暂停了下来,太快了,一切结束的太快了,他们的主将,整具身体都被刺穿了。
而紧握长枪的那双手依然攥的厉害,隐在后的另一方主将,她的发尾被胜利的东风急切吹起。
柏韫的动作像是被刻意放缓,她直起身,唇间送出一口气。
整张脸铺满了血,漆黑的瞳在其间都显得不那么单调了。
在吴军惊恐的眼神里,她抬起受伤的手,将眼下沾满血浆的发拢到耳后,噗嗤一声拔出腿里的断剑,向前方掷去。
伴灵的剑光旋转几轮,和战旗一起轰然落地——
至此,世家吴氏,无人生还。
而柏韫,借这股东风,威名直上。
……
几日后,柏韫便以改朝换代为由,清洗朝堂,迅速擢升了一批官员,新周根深蒂固的烂局面终于有所改善。
“咨尔江氏子入年,家世忠良,息游向学。今新邦初定,谏职需人,太子妃下令特授尔左拾遗,隶于谏院,掌供奉讽谏。”大太监微微一笑,“江小公爷,哦不,应该是江大人,恭喜了。”
江入年抬起头,喃喃道:“太子妃……”
“是,战时统帅可临机专断,太子妃如今行监国之事,百废待兴,这可是难得的恩典。”
一旁的江盖站起来,眼珠子转了转,“多谢公公告知。”顺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跪着还忘了谢恩,可见是高兴得过头了。”
“不妨事不妨事,国公向来明哲保身,此番小江大人又得了谏院这样清贵的差事,往后前途无量呐。”
江盖寒暄两句将使者送出了府门,回头一看江入年还像没回过神似的,便来了句提神的话,“差事已定,为父也该找个媒人,赶紧把你的婚事也定了。”
“很不用!”
江入年脱口而出,下一秒却怔愣,不知自己还有什么理由可以搪塞。
江盖驱散了奴仆,负手走到堂内,心下忧叹,“柏韫如今是大齐的太子妃,一声殿下,你该知道自己的位置。”
点了这么一句,江盖来到正位坐下,“此番擢升人选是太子妃从关一啸和安渊呈上去的名录里择的,挑不出毛病。大齐复辟是民心所向,可六部却不太平,谏院是清流,但也是直面暗流的地方。你行事要慎重,实在拿不定主意就按下,回府三思再做决定。”
周皇在时,谏院几近于摆设,寒门举子扎堆的地方,若无明君,哪有那么多胆大不怕死的上书谏言?所以江盖清楚,此举是要用他江家,好弹压百官。
可自己这个傻儿子却丝毫没悟到这一点。
江入年的确还不太清醒,这几年他一直从关习玉那儿打探柏韫的事,以为她一直在徽州。他道:“儿子只是怕她是被逼的,术王当初瞒过了京华多少人,足见心思深沉可怕,他是大齐太子……柏韫自然反抗不得。”
江盖:“你太天真了,你既知道柏广的死和柏韫有关,就无需担忧。”
“父亲你——”
“怎么了,打着我的名义查此案多年,若无我从中打点,你还以为能查得天衣无缝?”
江入年心里有些撑不住了,他和柏韫之间的差距不仅没有缩减分毫,反而快成了一道天堑。松开手,几乎是让手谕滑到桌上,江入年索性道:“一入宫门深似海,何况他肖立玄还没有登基,就把柏韫置于如此险境,万一在战场丧命——我实在不明白。”
“你只看得到危险,却看不到背后巨大的好处”,江盖刚想继续,却沉默了,因为他自己的发妻就是意外殒命。对儿子的愧疚让他收回了那几句说教,转而抽出江入年腰间的折扇。
一幅兰草双蝶图,题了“空谷幽香”四字。
“入年,我一直觉得你不像我,尤其在情感事上。原是我不懂你,是我做得不够。”
“……父亲。”
江盖把扇子收起,在手谕旁放下,“其实与人相处是否贴心长久,就在这懂字上。等你以后明白,就会遇到你真正懂的人。”
“好好办事,你娘在天上一定会欣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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