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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金桂坚硬开天光 她准备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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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帐旗猎猎,京营诸军列分左右,联营二十余座,灯火彻夜。
正如关一啸所说,吴军前锋疲敝,三更的天乌压压一片,轻骑挥枪就犹如破尘而出,踏得人肝胆俱裂,半刻钟的时间前锋营便伤亡过百人,混乱中随即也迎来了吴军的反扑。
在前线接应的众人心里都有准备,因为夜袭本就讲的是措手不及,要速去速回。关一啸也是想着探探风,挫挫对面的锐气便可,“殿下放心,最多一刻钟时间,轻骑队便会撤回。吴慎斌被打成一团乱麻,按他的性子不敢追击。”
有过去两三年的经验,手下副将也纷纷道是,“吴慎斌这个缩头乌龟擅守不擅攻,只有吃瘪的份儿!”
如此轻敌的态度让柏韫心里不大对劲,却也不好先说什么。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曲手灭掉所有火把,在马背上微伏低了身子,能听见自己强烈的心跳声,却迟迟不闻马蹄声。
“不等了,派援军!”
柏韫没看到身后的关一啸神色早已暗下,多年的作战经验告诉他这不是个好信号。
只是谁都没想到,援军冲下山坡后,黑暗依稀被搅动了零星一点,只有一人返回,是葛卓。
远远地,柏韫就发觉他驾马的姿势有些怪,等到近了,才看清他是用左手牵绳,右臂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垂着,断了!
马匹驰停,前蹄猛地跪下来,葛卓被两个士兵扶下,腹血淋了马满背,对柏韫说,“肉墙……他们挡在马前头,刀劈马踏的死了多少人都不管,硬生生要人马俱碎……”说完就呕出一大口血,昏了过去。
此话犹如一道惊雷劈裂在场众人的耳膜,人马俱碎……吴慎斌疯了,伤敌一千自损百倍的惨烈打法,怎么可能,他要早有这个同归于尽的疯劲,怎会温吞对峙到今日!
有人哆嗦着说:“吴慎斌这是,这是知道没有退路了,所以……”
柏韫视线不移,就那么盯着,抬来担架的步兵伸手探向葛卓的口鼻,嘴唇一张一合:“已经没有呼吸了。”
一刻钟前还活着的人没了,柏韫很久以后都记得,她那天话接得很快,这不像她,她一向都在生命逝去时沉湎,可身份的转变让她来不及,她怕这成为脆弱的表征,她是战士了——
“他们没有退路,我们也没有。”
黑夜里,话音碾着牙碎落在每一个人耳里,失神不安的心湖泛起了涟漪,一圈一圈回醒。
关一啸不愧是老将,顺势道:“对!我们身后是父母妻儿!是故国故土!我们怕什么!将士们!为死去的战友,和身后的百姓,浴血奋战!”
自那晚后,吴军为了整休,只派前锋每日于阵前游弋,偶有交锋便立即掉头回营,箭矢来去,一直到日暮方休。伤亡很小,两方的主力均未动,僵持不下的局面就像磁石的同极,在相斥中左右摇摆,怎么也触不到真刀枪,吴慎斌实是个让人恼火的敌人!
数天的阴霾缭绕在新周的军队上空,像幽灵一般盘旋不散,须得有人做些什么。
终于,局面在柏韫率小队潜入敌军腹地,一把火烧掉粮草营后被彻底打破!
兵行险着,向死而生,这是她和顾岭商定过的一条路。
伏龙的八百轻骑都见过柏韫从死门走出来的那一幕,而这次,他们也将踏上这条路。
速度得手后,连天乌烟,数不清的利箭齐发,密密麻麻遮了天阴蔽日,柏韫挽剑去挡,甩得快出残影。
“咻咻——”箭柄的火团擦过一缕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短,焦曲,而更多的火被身躯挡住了,在血肉里钻出闷响,“殿下快走!你能走的!”
随她行动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柏韫心里蹦出一句来:你也能走!拼死把人从火海中拽上了马鞍。
“驾——!”身后伤者的气息奄奄,她牢牢把控着缰绳,马匹跃起半丈高 ,枪尖箭风像添了柴的火,扑在四蹄后。
坡上,新周的大部队密切关注着情况,只待突击队逃出就大面积向吴军进攻。众军面色如铁,氛围沉默的可怕,一团不上不下的气压在胸腔,所有人都在想:这次,会有人顺利脱身吗?
纵如关一啸,久久瞄准火光的双手也颤栗了——
天低的快要触底,将烧脱在迸发的地焰里,冲击感越来越强,直至亲眼看到一匹马从黑烟中冲出,是柏韫,她出来了!她出来了!!
关一啸看到了那个小姑娘,绷在弓弦上十六年的心随箭脱手,穿过金家那年的死悲,一箭稳稳截住吴军的追击!
他难掩激动,大喊:“弓箭手掩护撤退!将士们,给我杀!”
战鼓擂了三响,两军的决战终于打响,山坡上,火烧敌军粮草的淬焰消去了将士眼里的疲乏,士气随柏韫肩上的红披被风高高吹涨起。
“区区困兽不足为惧,此战我方必胜!”
数道剑光直指吴军大营的心脏,在她的视野里,大军嘶吼着勇往直前,而里面已没有莫三娘的身影了。
铁甲翻卷,血雾瞬间染红了荒郊的大片枫叶。
而粮草尽失,被恐慌包围的吴军在这样的雾里,犹如无头苍蝇,被打的节节败退。
柏韫愈拼愈烈,仇恨麻痹了感觉,辐射出错觉——一招一式都在血脉里重合,再现人世间。仿佛她就是为战场而生的主帅,仿佛她一直就是被将门培养的后辈。
就在吴军的前锋部队快要退无可退的时候,柏韫终于才看见了吴慎斌。
隔了有遥遥一段距离,蓬乱发丝下他的神情模糊不清,不过无所谓了,这次战争似乎胜负快分。
身下的骏马小步点了点马蹄,像是按捺不住胜利的欲望,却见吴慎斌忽然提绳往反方向掉头,冲进了被包围在中间的营帐。
眼角被尘土血气刺涩,柏韫的指腹晃过眉心,眯着眼:营帐里的人被推出来了,足足有一二十人,皆是布衣。
“停手!不然本将杀光他们!”吴慎斌气息乱得不行,情绪激动挥舞着长枪,“突袭不够还烧杀抢掠,尔等卑鄙至极!”
周皇死了,他盘踞一方的计划被打乱,故而不惜重伤己方给柏韫点颜色瞧瞧,本想吓破她的胆好再缓和去谈,结果对方竟如此迅猛,一丝生机不给,“柏韫你祖父一介乱臣,此言委实不算冤!”
“吴慎斌!你拿妇孺百姓当挡箭牌还不够卑鄙吗?”
关一啸气极了,当先就开口痛斥,“从前吴千帆把你送到老夫手上……做人已毫无底线你以何治军!”
吴慎斌最恨的就是少时关一啸和金世洪成日挂在嘴边念叨的军规,“苍蝇般嗡吵的玩意,你闭嘴!
柏韫的眉心重重一坠,她好像看到桂岩了。
怎么会……怎么回事?
四周兵戈清脆的碰响渐渐停了,柏韫唰一声收鞘,“这都是什么人?”
狗入穷巷,吴慎斌倒也好意思:“这些都是新周的百姓,有的还是京华的,看这张脸熟悉否?半个月前,家眷在邻城城郊失散,被她所遇。”
他一把擒住地上蹲着的一个女子,抽出腰间短刀,架在了那段白皙的脖颈上。
真的是桂岩。
没怎么变样阿,柏韫不自觉捏紧了手。
吴慎斌察觉到她气场的变化,环顾四周深吸了一口气,笑里满是不甘:“我本想放了她,可她说她是柏府出来的。我们两家仇结得实在是不小,当年你害我吴家被清查,满府上下几十口俱殒命,我如今也跑不掉了,就要你们这些人和我同归于尽!”
算看明白了,他这性格是成不了了,死之前总得把仇报了。
侧方大帐被葱段一样的手掀开——谁在里头躲着。
柏韫不动声色移开眼,让马儿上前了几步。
“别动!”
“姑娘别管我!”桂岩睁大双眸,如何也没想到重返会是在战场上。
在还有十米远处翻身下马,伴灵留在了鞍垫上,她拍了拍马匹:“回去吧。”
然后转过身来对着吴慎斌,“于公于私,吴家衰败的原因你心知肚明,苟延残喘至今,才想着要拉人在鬼门关垫背,是不是太晚了?”
“事情何必做的太难看,他们和你无冤无仇,拉这么多不相干的人,不如换我一个人。”
柏韫张开手走得更近了些,“趁我还愿意谈判,别消磨彼此耐心。”
语速平快,这种近乎不带思考的态度迫使着他人回应。反正吴慎斌也只想要她的命。
“将死之人,我们还有得谈吗?”
柏韫:“怎么没有?令夫人的下场。我们还有的谈。”
吴慎斌从未想过这点,古往今来,不都该殉情才对?柏韫说的是真的吗?他夫人还能活……?
白刃晃了一下,就这么一下,趁他分神时,柏韫转了个方向飞身挟持了大帐里的女人,扣住她脆弱的颈侧,“把无关之人都放了,我便发话,保她不死。”
太快,可也太急,女子吓坏了,哆嗦咳个不停。
柏韫无动于衷,硌骨的指节抵在薄薄一层青筋外。
是硌在了痛点上。可此举也彻底惹恼了吴慎斌,不安和失控的感觉让他破口大骂:“你若敢动她一分,本将把你千刀万剐!”
柏韫很淡定:“别紧张嘛,我说到做到。”
他信她就有病!吴慎斌简直要气疯了,视线无意扫过某处,他微妙地凝起眉,像是思索了一番,改了口:“我可以放人,但!她走不了,要你来替!这是你刚刚自己说的。”
“好。”
关一啸提着一口气,边让人把百姓带走,边来到刚才柏韫下马时对他示意的暗处,搭弓静待时机,待吴慎斌移开刀的那一刻,他的头就会当啷落地。
不远处,柏韫架着人慢慢向前挪动,五米、三米、一米……桂岩的嘴被捂死,她只能拼命摆着头反抗:“呜呜……呜!”
柏韫默道:别怕,我来救你了。
“啊!!!”
被架住的女子忽尖叫起来,整张脸被喷溅不止的鲜血染红,而扼在她脖间的那只手在颤,下一刻,手的主人跑扑过去,接住那已自断喉头的人。
桂岩的身躯落在臂弯,轻得像坠落的花,柏韫的眼瞳瞬间被温热的液体冲的涣散……她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为什么?
与此同时,空气中簧声轻响,一枚坚硬短铤从她头顶上穿过,似略有偏移,但按刚才挪动站的位置,绝对能要了她半条命。
柏韫什么都明白了。
为了救她。
吴慎斌才从人质撞刀这一幕中堪堪回神,射短铤的副将见计策败露,当即嘶马驰援。
“将军快走!属下们殿后!”闻声,吴慎斌匆忙拉着夫人纵马逃亡,两阵之间金戈又起,掠起滚滚烟尘。
关一啸正欲去追,身后熟悉的喊声听得他脑门生疼。
“祖父!”
“你怎么来了?!”他卸盾转持刀,“给我在这老老实实待着,不许动!”说着就回身直突敌阵。
这片古战场已经被踏碾的不成样子,柏韫已经告诉自己,千年百年前就是这个样子,可即便预料过到,准备过,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真的准备少了。
她紧紧捂着那道根本无法松手一丝的创口,即便如此血还是没有放缓一点流速,她匆匆抹了两下眼,“桂岩你撑一下好吗,别怕啊你别怕,我有办法的我有的。”
倒地的人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姑娘……还是和以前一样……”
桂岩好久没见柏韫了,她努力想笑一笑,“奴婢记得,姑娘对奴婢说过…你害怕的时候就会……会说话很快,刚来京华,有一次绕的自己都不清楚了……进咳咳…进学都听不进去……姑娘你别怕。”
手心下的喉咙每吞咽一次,就加剧涌出温热,血丝顺着铁甲凿穿了柏韫所有的伪装——她怕,她犹豫,她那些无法言说的都杂糅在她的眼泪里,一滴滴掉下:“不要说话了,桂岩求你别说了,对不起……”
断裂的剧痛冲击着神经的清醒,快没力气了,桂岩抓住柏韫满是血渍的手,断断续续艰难道:“姑娘,我快不行了,不过,真的已经很好了……很够了。”
“桂岩!桂岩,不要……不要。”
眼泪左一滴右一滴的落,晶莹剔透里血光竟如此饱和,桂岩躺在她怀里,鲜血染透了衣裳,像一朵又一朵血桂,汇聚成岩浆,流向无尽的天河。
柏韫扶着她肩膀的手不可控的抖,哽咽的不成调,“不,我不要这样……”
“姑娘,我一直都想……叫你长,长姐……长姐,谢谢你。”
花落后,久久不放晴的天,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