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分之五个夏天》吞鲸鱼

17、下雪的日子也是彩色的 放假的变数

　　1
　　然后在下着小雨的那天，校园里陆陆续续响起了交卷的结束铃。他们好像那些随风吹开的蒙蒙细雨，不觉得从各幢教学楼里传出，轻触着纹理石墙壁，回击在背影中，清脆，悦耳。
　　最后一天校门彻底大开了，因为所有的人都拉着行李箱才让这校门有了这般热闹模样。
　　笈音刚刚整理好行李箱，在门后的全身镜前，戴着口罩，她的长发稍稍卷过，乖巧伏在身前。
　　小金和李洛语先一步整理好出了寝室。
　　“笈小音，我们寒假后见啦，天天开心呀。”
　　“对呀对呀，我们一辆车，先走啦。”
　　两个人一前一后打着招呼道，身上一黄一蓝的无帽棉衣裹在身上相互牵绊着，在笈音看来却像极了憨态可掬的企鹅。
　　“好！拜拜，我们明年见。”
　　她弯眉笑着，边拉过椅子上的双肩包背到身上，回头看一眼，徐秋影如钟一般仍坐在位子上。
　　“那你什么时候走？”
　　“嗯？”
　　看见化到最后一步的妆，徐秋影挑拣了一只唇釉揣在身上，轻笑着缓缓逼近笈音。
　　“女人，你想和我一起吗？”
　　“嗯……你要是这样我还是先走吧。”
　　“别啊，我竟然没有一点魅力吗？”
　　徐秋影的表情好似永远都是如此的夸张，会不自觉地上扬眉毛，睁大眼睛再将嘴巴鼓成一个圆。在笈音拉着行李箱推开门把手时，她回头瞥了一眼她。
　　“可白搭了你这白皙的脸蛋子了，走吧，我知道你是本地的，我们只一起走到校门口。”
　　“好勒！”
　　笈音在门外盈盈笑着，眼见徐秋影拉上行李箱就向自己扑了过来。她双手紧紧把着她的胳膊，贴着对方身上的羽绒服。
　　“这粉色好好看，有没有链接？”
　　“服了你了…”
　　徐也没有听，自说自话一会儿又拉着笈音问东问西。
　　言语声在宿舍走廊里逐渐淡化消失，只至天色完全被傍晚愈发重的灰色代替，白日很短，冬天的夜晚来临。
　　A7的灯正像晶莹的玻璃格子被按键熄灭。
　　徐秋影在校门口与笈音告别，目送着她与陈梓盈上出租车，才放心的与手机里的伙伴们约了起来，重回她的社交局。

　　外面的一路都是淅沥的小雨，冷冽的风将雨吹得像打了尖的冰片似的加重了“冬”的屏障。可这回家的路上，四处，四时，烟火灯光又将人拉回现实。
　　笈音和陈梓盈坐在座位上，望着远处车厢里那明净的光和满满当当的大学生，才幸福的深吸了一口气。
　　如此，她们的第1个学期也算是过完了。
　　在笈音看来，她学期开始时的慌乱在一次一次与周围人的相处中烟消云散。这里的环境陌生却安全，陈梓盈和苏沝漾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不再过多的提及那个被她忘记的三个月。
　　“江台真是个神奇的地方，可是不管怎么样，回家才是最令人开心的事情。”
　　陈梓盈说完，看向笈音笑了一声。笈音也笑。
　　她清楚自己到后来再也没有担心过失忆亦或是穿越的事，大学事情很多，乐在其中也便不再执着。莫名其妙的事情也很多，像那些梦。笈音有时放松下来，才会想起这些，如果有机会，她真的很想问清楚，为什么一件，两件，三件奇怪的事情都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思绪到这儿，像是停靠了一个站点。
　　希望在家时，可以不被提起那三个月的事。像在学校一样，相安无事。即使自己并不甘心比其他人短缺了三个月的快乐。
　　也许是快乐，她不知道。
　　靠在一起的两个人没有再过多的交流，低头干着自己的事情。苏沝漾的消息从她上车后便暂告一段落了。
　　现在他的手机里，还停留的是上车前收到的家族群里笈父笈母的信息。
　　〖父：你们什么时候到呀？我去接你们。〗
　　〖母上：想吃什么？现在加还来得及。笈子习说让你带吃的，他给你们买奶茶。〗

　　2
　　笈音再次走出家门时，街上已然换了新貌。商场的大屏赫然投出新年的字样，以至于一旁的小市摊贩等都为自家的商品涂抹了醒目的包装。
　　“新年的瓜果必备佳品”
　　“送礼首选”
　　“手写的对联”
　　“手工灯笼，手工灯笼！”
　　还有一直叫唤的白色大喇叭，里面传来的声音仿佛能让人看到近在眼前的胡茬大叔，嘴里还叼着烟，那雾气无形散开。
　　各式各样的吆喝声也似是因为节日在即而充满了热情与生命力。
　　笈音回到了胜阳，身体也马上调回了状态。嫣红色的厚绒大衣，里里外外裹了三层的底衣，头发绑成了高丸子才看起来是恢复了活力的女大学生，她总觉得这样子才是小时候期盼的成为大孩子去采购年货的模样。
　　他与笈子习走在街上，树上的枝干却是光秃秃的，也被人们披上了彩灯。在空落落的线条呈架起了彩色的幻想空间，麻雀喳喳乱蹦，抖落了枝上新积的小雪。
　　“姐，我们要买什么？你得快点了，不然等会又该下雪了。”
　　笈子习揣着口袋，瞅了一眼笈音说。
　　“什么叫我？这任务可不是给我一个人的。再说了看过爷爷后还要去看陈爷爷的，补品，礼盒什么的总是要的吧。”
　　“行行行，那我先去订个果篮，花圈，再选一些钙奶啥的。”
　　“停停停！你说什么？花圈？你是想死了吗？”
　　笈音转过身拉住他，手上动作还僵着，脑子先因为笈子习的话而动了起来。
　　“哦哦哦对，人刚要出院，花圈不能送。”
　　“不是，为什么？那果篮呢？”
　　“陈爷爷不是7月份的时候住院了吗？这疗程很长了早该出院了，要不是爷爷与陈伯照顾着突然病了，大家也不会到过年的时候才出院啊，你不是知道吗，还装。”
　　笈子习被笈音拦的莫名其妙，狐疑的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现在还是一副不知所以然的模样，伸手在笈音面前晃了晃。
　　“欸！”
　　“嗯？”
　　笈音从惊讶中抽出声来，松开刚刚紧攥的衣角，默默跟在笈子习后面。
　　这……这三个月中竟然有这么这样的事儿吗？
　　为什么在家里从来没有听他们说过呢？
　　笈音自己念叨，也不知什么时候被前面那个人听了去。
　　笈子习说 “是不是最近爷爷刚复查回来，碰上你回家，照顾着不就忘了吗？而且妈妈刚才才知道陈爷爷要出院，才让我们来买。”
　　她一直知道爷爷的身体不好，所以复查也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
　　笈音感受着心里动荡不安，隐隐作响的钟声，难以言状的情感屡屡交织，随着步伐渐渐郁结。
　　“这太巧了，所以谁都没有怀疑过我…”
　　不对劲，还是很莫名其妙的发生了。
　　只是走着两个人进了水果店，被拉回到了喜气的现实。

　　天上的云不知何时多了起来，连绵成一片却还透得出日光。像一块光屏照的人间大亮，路上的衣服白的，粉的，黄的，拼凑的色块鲜艳。
　　完成采购任务后，笈音和笈子习一人提着一篮水果，大概是因为完成任务的快感，笈子习嘴里哼着歌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在这里～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
　　“燕子说，你奶奶的少管我～”
　　“啊？”
　　笈音瞪着眼看笈子习，看他机械的一顿一顿转头。
　　“瞅啥，走了老妹。”
　　嘴角抽搐间，笈音眼神凌厉，她这个弟弟倒是一点都不莫名其妙 “你找死…”
　　回家后两个人被父母带到第一医院的病房，小小的房间里瞬间挤满了人。
　　不仅是他们，陈父陈母也在前前后后打点着准备出院的一切。陈爷爷和笈音的爷爷聊得火热，家长里短的绕着后辈。他们笑容满面，尽管额头上与眼角的皱纹俨然成了标志也毫不在乎。
　　笈音看着爷爷招呼她和弟弟过去。老人家非要来接好友出院，谁也拦不住。
　　“小音呐来，叫一下陈爷爷，你也好久没有来看过了吧，快叫一下。”
　　她看着陈爷爷，还是她熟悉的那样。他是退役老兵，从前笈音觉得他正经严肃的模样，现在着实被岁月和病痛打磨一番过了。
　　“陈爷爷对不起啊，回家这些天都没来看你。”
　　“什么话别听你爷爷瞎扯，我好着呢，只要你跟盈盈好好的就行。”
　　说着他又笑起来，粗哑的声音听起来却明快很多，笈音低头有些歉疚的微笑，这是晌午，房间的白色被日光衬的透亮，那角落的灰蓝色的门“咔”的打开了。
　　笈音看过去，是陈梓盈拿了出院的证明回来。
　　“爷爷，没进门就听到你笑了，你又拿谁开玩笑？”
　　她撒娇似的边放在手中的东西边走向众人。
　　大家只笑了笑，两个老人便带着笈子习叨叨，大人们也讲着各自的话，快速的收拾行李。
　　看着如此的景象，陈梓盈笑嘻嘻的拉着笈音走到卫生间收起那些洗漱品，她们讲话，似闷声的山泉咕咕涌动。
　　“姐！”
　　笈子习偷偷的瞥向两个人离开的背影，嘴角压的很平，声音很低，艰难的吐出了字。
　　可是笈音不理他，也没有人听见。
　　“……”

　　待父母们先领着老人下去，陈梓盈和笈音留下来清理零散的物品，环视着周围没有人群的热闹，这白色也只是静谧的冷色。
　　笈音偷瞟了一眼检查抽屉的陈梓盈，装作轻易的开口问，
　　“你说他们是什么时候住院的来着？”
　　“嗯，7月份不是那个时候体检查出来的吗？你又忘了。”
　　“就是太久了嘛，半年多了，有点模糊。”
　　“也是啊，这两个小老头平时让他们多注意自己，谁也不听。”
　　“是啊。”
　　她低着头默默收拾着，心里吊着石头，连声音也不觉轻了几分，右手将水杯装进袋子。
　　“走吧，这些我们一人一袋拿下去。”
　　“好。”

　　3
　　因为临近新春，来胜阳旅游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后才总算少了一些。花园小街的梅苑却依旧热门。
　　从第一医院到家的这一段距离，陈梓盈和笈音硬生生的走了过来，扯着袋子的手也越趋红肿，她们挨在一起，走走停停。
　　“真过分呐！这都能忘！我们俩可是大活人！”
　　“笈子习竟然不提醒一下，这小子故意的！”
　　“小音音呐，等我们到家都该散架了，我现在浑身酸痛，刚刚在医院又整理了那么久…”
　　陈梓盈说着眼睛便不自觉的向上鼓，做出一副要昏倒的样子，手中的袋子离地面越来越近，地上的砖缝还残存着未化的雪渍。
　　“我们快吧，好像又要下雪了。”
　　她们看着天过了中午时刻，阴云又厚厚的叠了一层。
　　一直到晚上，这雪才终于下了。
　　洋洋洒洒从天顶上翩翩落下，又似是天仙的花篮，不知何时打翻花瓣。在乌黑的背景城市，雪是白茫茫的，是洁净的。
　　下着小雪的时候，笈音和陈梓盈才抽开身来，没有了需要整理的房间与扫不干净的地，脱身于大人们的宴席。
　　笈音走到窗前，目光随着点点飘落的雪花旋凝。外面的光是暗的，她屏着呼吸在脑海中细数着心里堆积的事情，大扫除，爷爷们的身体，那三个月，校庆服装设计稿…
　　她身后，陈梓盈也发现了小小的雪，她从身后一把揽住笈音，边还拿走了脱在沙发上的外套。
　　“笈音，我们去梅苑吧，累了一天了我们自己玩去。”
　　耳边除了瓷盘碰撞的声音，还有大人们的话语喧闹，其实笈音没有听清陈梓盈的声音，可也马上接着朝身后喊。
　　“妈，我们出去了！”

　　窗外的雪地有深深浅浅的脚印与车辙，路边的树干上闪烁的小灯在白色的，模糊的黑色中。
　　一直到花园小区，笈音也没见到几个人，稀疏的有中年妇女带着小孩子从梅林出来，手一边拍着身上的雪迹，一边教训着被雪地抹脏的孩子。他们拿棉大衣紧紧裹着自己。
　　叮——
　　笈音掏出手机，是苏沝漾。
　　〖苏三水：“我们这几天在胜阳玩，你们有空闲吗？”〗
　　〖“在梅苑呢，现在雪下着，出来得冻死你。”〗
　　“笈音！”
　　闻声，她抬头望。
　　陈梓盈冲着她喊。
　　“看！这棵梅树上的花开的艳丽，你给我合个照好吗？”
　　“好～”
　　眼见她被冻红的脸，却依旧兴高采烈的左跑右跑，笈音也只好举起手机笑。
　　“嗯…等会儿我去摇一下，树叉落点小雪更有氛围感，你拿着手机。”
　　“好。”
　　陈梓盈接过手机退到一旁，眼神紧紧跟随。笈音侧对着竖叉，脚一踮就要伸手去够，向上伸张着手臂。刚刚触碰到枝干，却感受到积雪忽的全都落了下来。
　　白色的从眼尖流过，方圆之地内像是晶莹的珠帘在身边忽然断开，四处洋溢，跳跃。笈音转眸间侧过身来，苏沝漾的眼睛悄然出现，就这么进入了她的世界，明亮的好像比一旁的梅花更加夺人眼球。
　　苏沝漾扯起嘴角笑，还是那般俊俏的脸，眉上的额发还停着几片雪花，似白羽状的饰品增添了雪王子的氛围。他笑弯了眼睛说道，
　　“这回的雪可是真下大了，我可没有被冻死。”
　　悄悄落在笈音脸上的雪花化开，眼睫变得乌黑起来。白瓷般的脸和鼻尖一起渐至绯红。
　　“你怎么在这？”
　　她眨着双眼问道，有些惊喜。
　　“你说了我就来了，反正也不远。”
　　又是咔的一声。
　　相机的声音响起，两个人转头时陈梓盈正拿着手机拍照。
　　“抓拍到喽～”
　　“这…你俩串通好的？”
　　笈音马上跑到陈梓盈旁夺过手机，惊奇的扫了两个人一眼。
　　“没有啊，就一切都刚刚好。这张多漂亮。”
　　“漂亮的头啊，我只有个侧脸，画面里都是白色的雪。”
　　“你懂不懂欣赏，这种氛围感超绝好吗？你们两个人跟拍电影似的。”
　　“行了，你真是莫名其妙的。”
　　虽然嘴上嫌弃，但听到笈音轻轻的笑声，陈梓盈也还是将那张照片强留了下来。
　　笈音轻轻抬头看向陈的一瞬间，又听见她突然说着 “想跳舞了。”
　　压抑不住嘴角的弧度，笈音好像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她们早就刷到过的视频。
　　她笑着跑过来，笈音随即伸出双手接她。
　　苏沝漾在一旁微微笑着不说话，自然接过笈音的手机，用摄像头记录下来。
　　这一天雪夜的她们，面对面相触过双手又随着节拍彼此分开，像是记忆中那个收藏已久的视频画面，伴着礼仪舞的音乐奏响在现实中。她轻握着她的手举过头顶转圈，两个人笑着，看白色的星星点点慢慢落旋。
　　忘了今天所有的劳累与不愉快，不再想那些奇怪的事情，我们只是我们，只是如此笑着，也本该就是。
　　梅苑的竹栏上缠着灯带，一闪一闪的与远处的街景融为一体，静谧美好。
　　苏沝漾身着蓝白色棉服，高挺的立在那，一侧的嘴角停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