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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我就是他们离家出走的小儿子 “齐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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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州是没有,”她说,“可江南有。”
孟秋语气略显惊异:“江南明家?”
江南明家。皇亲国戚。家主的胞姐是当朝贵妃。
明家小儿子离家出走,消息压得再紧,以孟秋在齐州经营二十多年的人脉,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这枚玉佩,就是最好的引子。
“我就是他们那位离家出走的小儿子,明英辞。”
地牢里彻底安静了。
孟秋看着她,眼神微微变了。
“江南明家。”孟秋把玉佩举到眼前,对着火光又看了一遍,“明家确实有一位小公子,听说这阵子离家出走。明老爷气得半死,消息压得死死的,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垂下眼,目光重新落在叶存溪身上:“可据我说知,江南明家的幺子是个小子吧?你一个姑娘家,身上怎么会有明家小公子的贴身玉佩?”
叶存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粗布短衫,忽然笑了一下。
她把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露出那张五官锐利的面孔。她的下颌线条比寻常女子更分明些,肩宽身长,穿男装时确实不怎么扎眼。
“秋老板,我生来就是女儿身。”她说,“可我爹从小把我当儿子养。明家这一辈只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到我这儿,第三个还是女儿,我爹怕外人说闲话,对外就说生了个男丁。”
她说着,语气里带上一丝嘲弄:“家里没人替我说句话。从小穿男装、读男塾、学六艺,连宫里那位贵妃姑母都以为我是侄子。这么多年下来,我都快忘了自己是个女人了。”
她抬起手,随意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稻草灰。
“可您也清楚,假的真不了。今年我爹开始张罗给我议亲,哪家千金能看上我这么个......?到时候真相一揭,明家颜面尽失,贵妃姑母在宫里也要被人笑话。”
“这样的日子我受够了。”她笑了一下,“所以我跑了。”
孟秋看着她,手里的玉佩慢慢放了下来。
这种事,外人永远无法查证。明家把消息压得再死,也不可能把“小儿子是女儿”这种事写进文书里。只要明家不认,这就是一笔烂账。
而眼前这个女人的年纪、身形、气质、穿男装时的自如,都让她的话多了几分可信。
“所以,”孟秋开口,“你就是明家的小儿子明英辞?”
叶存溪看着他,只反问道:“秋老板,您是不相信我吗?”
孟秋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比之前更长的时间。那张瘦长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叶存溪注意到他捻玉佩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方才说的那些,”孟秋缓缓道,“倘若我派人去江南查证......”
“您查不到的。”叶存溪打断他,语气笃定,“我爹恨不得把这事烂在肚子里,怎么会叫外人知道?您问明家有没有一个叫明英辞的小儿子,他们只会告诉您:有,跑了。至于这个儿子到底是男是女,您觉得他们会跟一个外人说真话吗?”
被人将了一军,孟秋却笑了。
“那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拿你去明家领赏?”
“您若想领赏,”叶存溪靠回石墙上,淡淡道,“就不会听我说这么多话了。秋老板,一个能开二十年赌坊的人,不会只看眼前那点赏钱。”
她看向他,目光平静:“您留着我,比杀了我有用。这事,说出去就是一个把柄。您可以大捏着这个把柄,随时去找明家换更大的好处。杀了我,什么都没了。”
孟秋笑得令人胆寒,眼底神色晦暗不明:“丫头,你这张嘴,确实能救命。”
他唤下人送来了茶水,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慢条斯理地品着。
“秋老板,不介意我与你共饮吧?”叶存溪没等他回答,便自作主张地给自己也到了一杯,一饮而尽,“好茶。”
“刚才光顾着聊你的家世了,”孟秋端着碗,抬眼看向她,“还有件事没问。”
“你为什么要躲在老刘的衣柜里?你们,是什么关系啊。”
孟秋并不知道她和霍义璋的关系,不知道她认识秀琴,不知道她查了王贵的案子。
不能暴露她查案的事,也不能牵连霍义璋。
“秋老板,一个人离家出走,哪怕再家大业大,身上带的银子总有用完的一天。”
叶存溪垂下眼,语气里带上一点少年人特有的,被揭穿后的恼羞成怒。
“我是为了还人情。”
孟秋无言,眼神示意她继续。
“我刚到齐州那天,身上就剩三个铜板。走了大半日,又饿又渴,脚上磨了血泡,实在走不动了,就在西街一间杂货铺门口坐了下来。铺子里出来个女人,也没问我叫什么、从哪来,就是看了我一眼,回头端了碗粥给我。”
她说着,垂下目光,像是在回忆那天的光景。
“我后来才知道,她叫秀琴,是那间铺子的老板娘。”
她抬起眼,看向孟秋。
“秋老板,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但我堂堂明家少爷,家里教我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欠的恩,我得还。”
“后来我又去了那间铺子几回,跟她搭上了话。她没跟我说过什么,可我听她婆婆来闹,听街坊邻居也嚼过舌根,说她男人的死,不干净。”
孟秋把茶碗放下来,碗底磕在石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查王贵的死,是为了给你那秀琴姐还恩?”
“我想帮她。”叶存溪说,“她男人死了,婆家要她嫁给大伯哥,娘家接不走她,她那间铺子被人盯着。我查清楚了,至少能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扛着。”
她说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点自嘲:“秋老板,我知道这在您看来很蠢。为一个只给过自己一碗粥的女人,去得罪一家赌坊。”
她抬起头,看着孟秋的眼睛:“可我就是这样的人。我欠的恩,我得还。”
铁门重新关上。叶存溪听着锁扣重新搭上的声响,后背靠在墙壁上,慢慢呼出那口一直提在嗓子眼的气。
手腕上还勒着那道麻绳,磨破的皮肤火辣辣地疼。但至少命暂时保住了。
她靠在冰凉的墙上,在心里默默把明英辞的名字念了几遍。
明英辞。明英辞。欠你的。以后还。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了。
叶存溪靠着墙,数自己的心跳。
不能坐以待毙。
她坐在这里等,等孟秋去查那些她编出来的事,等他说不定哪天改了主意,等她被关到骨头都发霉。她叶存溪这辈子没在哪儿等死过,以前不会,现在也不会。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铁门开口了。
“秋老板!你还在吗?”
孟秋回过头,“怎么了?”
“我从小被我爹当男儿养大,读男塾、学六艺、听先生讲兵法谋略。”叶存溪往前迈了一步,“可我活了二十年,连真正的赌坊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孟秋觉得眼前的女公子愈发有意思了,他侧了侧身,朝走廊方向抬了抬下巴。
“你想看看?”
“想。”
“那走吧。”
叶存溪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很快就调整过来,跟着他出了门。
“秋老板就不怕我跑了?”
“你跑不了。”孟秋走在她前面半步,语气平淡。
穿过走廊,踏上石阶,推开一扇厚重木门,光线猛地涌进来。
天已经亮了。
孟秋的赌坊开在西城一条巷子深处,从外面看不过是一间寻常的两层门面,灰砖青瓦,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匾额,上头写着“福运茶庄”四个字。
可一进门,里头的阵仗完全不一样了。
大堂足有三间铺面宽,两排长桌摆开,桌上铺着绿绒布,骰子、牌九、骨牌散落其间。角落里几盏大灯照得满堂通明,即便此刻时辰尚早,已经有两三桌客人围坐。
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和茶水的味道,混着骰子碰撞的脆响。
叶存溪站在大堂入口,目光扫了一圈。
这是她这辈子头一回进赌坊。
她以前骗过不少人,骗过钱、骗过饭、骗过情、骗过别人的信任,但她从来不赌。
师父叶盼山教她的第一课就是:永远不要上牌桌。你可以在牌桌边上看人,可以跟赌徒搭话,甚至可以装成赌徒。
但绝对不要真的赌。
因为你一旦开始赌,你就成了他们。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孟秋就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赌坊的打手散落在大堂各处,眼睛或明或暗地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退路。
“怎么,”孟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明家小儿子没上过牌桌?”
叶存溪回过头,笑脸一幅天真烂漫。
“上过。”她说,“不过上的是明家的桌,筹码是假的,输赢不算数。”
她走到最近那张牌桌前,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骰盅,没有碰,只是看着。
“秋老板,”她回过头,“您这儿怎么玩?”
孟秋走过来,在桌旁坐下,朝对面抬了抬下巴。
“坐。”
叶存溪在他对面坐下。她坐姿很正,腰背挺直,两手搁在桌面上,不像常上牌桌的人那样松弛自然。
他取过一枚骰盅,往里放了三枚骰子,扣好,推到桌子中央。
“简单点。押大小。一把定输赢。”
“输赢怎么算?我可没什么钱。”
“你输了,”孟秋说,“回答我一个问题。”
叶存溪的手指搭在桌沿上,停了一瞬:“我赢了呢?”
“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
她拿起骰盅,在手里掂了掂。她没怎么摇过骰子,但没吃过猪肉却见过猪跑。
叶盼山刚走的日子,叶云川和她要吃不起饭的日子,叶云川就以前在江南的小赌坊里混过一段时间,回来之后教过她两招,说是“有备无患”。
她把骰盅举起来,手腕轻轻一抖,骰子在盅壁里撞了两圈。
揭盅——
三枚骰子。一、二、四。七点。小。
孟秋看了一眼骰面,又看了她一眼。
“你赢了还是输了?”
“七点小,”叶存溪说,“我押的大。”
她扣上骰盅,往桌前一推,坐直了身子。
“秋老板想问什么?”
孟秋靠在椅背上,手里的茶碗端在半空,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端详一件刚刚才开始看清的东西。
“你去客栈,是为了秀琴?”
叶存溪点头:“是。”
“她只给了你一碗粥?”
“一碗粥。”叶存溪说,“那碗粥救了我的命。”
孟秋把茶碗放下了。
“下一个。”
叶存溪拿起骰盅,这一次她试着学叶云川教她的那个手法——手腕向内,发力要匀,让骰子在盅壁里形成一圈稳定的轨迹。她摇的时候自己心里都没底,不知道能摇成什么样。
揭盅。
五、六、六。十七点。大。
孟秋看了一眼,没评价,只问:“你想问什么?”
叶存溪看着他,一个问题在她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下去。她想问的好多。
“老刘被你们带去哪儿了”,想问“我的指骨项链你放在哪儿了”,想问“你到底信不信我是明英辞”......
最后却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秋老板,你开赌坊这么多年,害怕什么?”
孟秋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手指搭在碗沿上。
“我怕人。”他说,“怕人贪,怕人怯,怕人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一定会露出真面目。”
他说完这句话,看着叶存溪的眼睛:“你这个答案,还满意吗?”
叶存溪迎着他的目光,笑了:“满意。”
她把骰盅重新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秋老板,再来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