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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从未见过的。 曲绯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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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绯桐端着药碗,四下扫了一眼,确认无人,手腕一倾,半碗黑汁喂了窗台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花。
面不改色地将空碗搁在桌上,曲绯桐端起茶盏漱了漱口,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脚步声从楼梯口响起来。不疾不徐,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女人,面上松松搭着一方红色薄纱,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嫂嫂,你站门口当门神?”
“你猜我在孟秋那儿看见谁了?”魏阿佐嗤走到榻边。
曲绯桐终于抬眼:“谁?”
“她呗。”魏阿佐一脸幸灾乐祸,“穿了一身男装,坐在孟秋对面摇骰子,摇得有模有样的。两个人聊得还挺热络。”
曲绯桐从榻上坐直了:“孟秋那个老头跟她面对面?”
“对啊,面对面,我亲眼看见的。”
曲绯桐已经站起来,去够那件银灰鹤氅了。这个天气还穿不着,可他怕着凉落了病气。
“你现在就去?”魏阿佐看曲绯桐急成这样,道,“你这样子冲进去,孟秋该以为你是来砸场子的了。”
“我就是去砸场子的。不然等着她在那儿出事了再去?”
曲绯桐从她身边走过。魏阿佐在他身后轻笑了一声,没有再拦。
他出门时只带了一个人,一个不起眼的灰衣汉子。到达离赌坊百米之处,曲绯桐下了轿辗,那人就跟在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一句话也不说。
到达福运茶庄的时候,天已大亮。
巷子里有卖菜的老汉推着板车经过,筐沿滴着水,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道细长的湿痕。曲绯桐从板车旁边绕过去,脚步不紧不慢,像来串门喝茶的。
灰门虚掩着。曲绯桐推门进去,守门的打手看见他,愣了一下,没拦。福运赌坊的人认得曲绯桐,就像绯林楼的人认得孟秋一样——都是这条街上彼此心照不宣的熟面孔。
大堂里已经坐了几桌人,骰子的脆响和低低的交谈声混在一起,有种清早特有的,半睡半醒的喧闹。
曲绯桐站在大堂入口,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靠里那张牌桌上。
她坐在那里。
叶存溪坐在孟秋对面,袖子挽到了小臂。她已经不是刚坐下来时那副端端正正的坐姿了——这会儿她左腿盘着,右腿支着,手肘撑在桌面上,整个人歪着,还嗑光了盘中的瓜子。
“秋老板,您这儿骰官手法挺利落的。”
“什么手法?”孟秋浅笑。
她朝旁边那桌努了努嘴。那桌坐了三个人,骰官正在摇骰盅,动作流畅,手腕发力均匀,骰盅落桌,揭盅,三枚骰子,三个六。
庄家通杀。
骰官收筹码的时候,左手袖口微动,幅度之小,不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你看他收筹码的时候,”叶存溪压低声音,“左手袖口蹭了一下桌面。他不是在收筹码,他是在把骰子换掉。”
“你看见了?”
叶存溪点头:“他袖子里藏了至少两枚骰子。落盅的时候换进去的,开出来的面跟他藏的那两枚对上了。每把都换,每把都稳。”
孟秋把茶碗放下,起身朝那张桌子走了过去。
叶存溪坐在原处,把面前那摞铜钱拨到了自己面前,偷偷将几个铜板放进了自己的鞋子里。
孟秋站在骰官身后,无言注视着,像是一条毒蛇。骰盅举到半空时,骰官的余光瞥见了身后的人影,面上瞬间流露出一丝恐惧。
骰盅落桌的时候,里面的声响少了一道撞击的回音。
孟秋伸手,从荷官袖口抽出一枚骰子。他那枚骰子拿起来,拍了拍骰官的肩膀。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回自己那桌。
孟秋与边上的一个打手对视示意,打手点了一下头,将骰官架起来。
骰官站起来,脸白透了,傀儡般地跟着那打手穿过大堂,消失在一扇侧门后面。
旁边桌的两个赌客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嘟囔了一句什么,另一个把钱收起来,起身走了。
孟秋在叶存溪对面重新坐下,笑意不达眼底:“丫头,你眼睛挺尖。”
叶存溪看了那摞铜钱一眼:“秋老板,揭了别人老底的人,是不是该给点彩头?”
“你打算要点什么?”
叶存溪正欲开口要回叶云川的指骨,余光扫到大堂入口的方向有人站住了。她偏了一下头,看见曲绯桐靠在墙边,抱着手臂,不知道看了多久。
叶存溪一愣,又惊又喜:“曲绯桐?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曲绯桐在她旁边站定,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你上回欠我的酒钱还没结,我不得看着点儿?省得你跑了。”
“哈!我堂堂江南明家少爷,哪会差你这一顿酒钱。曲少爷真是锱铢必较。”
她说出“江南明家”这四个字时,手指在桌面叩了四下。
曲绯桐认识叶存溪不是一天两天,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又恰好是个药罐子,神农尝百草,也算分得一清二楚了。
她在跟他说:别拆穿。在孟秋面前,我是明英辞。
“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三钱银子不至于让你从绯林楼追到这儿来。我明家在江南什么门第,能赖你三壶酒钱?”
“你上次欠我的钱还没结。”
“我又没跑。”叶存溪理了理被他拍乱的头发,“再说了,我这不是在挣钱还你吗?秋老板这儿来钱快。”
孟秋看着曲绯桐发问:“曲老板,这位小公子你认识?”
叶存溪感激地看向孟秋:老头还帮我保守秘密,人不算烂。
“认识。”曲绯桐坐下,“她在我那儿喝了一夜酒,账没结,天不亮跑了。”
叶存溪嗤了一声:“三钱银子,你至于......”
“至于。”
“曲老板今天是来带人的?”孟秋难掩怀疑,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游走。
“秋老板,人你这边要是用完了,我就带走了?”
语气是在问,可曲绯桐自信的目光分明已经替孟秋做好了决定。
“这......”孟秋眼色一僵,努力维持在皮笑肉不笑的面孔,“既然曲老板发话了,我再留人似乎也不合适了。”
叶存溪站起来,朝孟秋拱了拱手:“秋老板,改天再来。”
孟秋笑了一下,算是默许了。
门被推开,天光涌进来。
她跨出门槛时,身后大堂里的骰子声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响起来。
灰门合上。里面的声色犬马,再与她无关。
“他不太想放人。”她说。
“看得出来。”曲绯桐走在她前面半步,“你这是输了多少?”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输了?”叶存溪把那摞铜钱往他面前一推,“看见没?赢的!”
曲绯桐低头看了那摞铜钱一眼,又抬头看她。她的脸颊泛着红,是兴奋的,只有在见到钱的时候才看过她这么亮的眼睛。
“行了,”他笑道,“走了。”
“他还扣了我的东西。我还没拿回来。”
“知道。”
“那走什么走?”叶存溪质问道。
曲绯桐从袖口摸出一样东西。银链在晨光里闪耀。叶存溪盯着那截指骨一脸讶异,走过去接过来,低头系回自己颈间。
银链贴上皮肉,她仰了一下头,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来了。
“走吧,”她把指骨塞进领口,“回去弄口吃的。饿死了。”
——
客房灯熄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包袱还在,鞋还在,人不在。
霍义璋问门房、问文瑞,得到的回答只有一句:下午没见着,小溪姑娘不在府内。
霍义璋的心里惴惴不安——她先前能靠自己查到那一步,这回多半又是什么都没跟人说,一个人去了赌坊。
每次都这样。
“下次我要是出门,一定告诉郑叔,不,告诉你。我不会再不告而别了。”
这才几天。
霍义璋站在回廊下,夜风灌进衣领。她说那句话的时候,他心里是信了的。他以为自己终于听出了一点她的真心,哪怕只有一点。
可现在她人呢?
赌坊是怎样的地方?她一个弱女子去了凶多吉少。可现在夜已深,父亲母亲早已就寝,只好等明天早晨,再拜托父亲了。霍义璋这样想。
清晨,霍父坐在案前看邸报,抬眼看见儿子进来,放下了邸报。
“有事?”
“父亲,”霍义璋站在案前,“刑司那边能不能调一队人查西城的福运茶庄?”
霍父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他这儿子向来规矩,不会半夜来敲他的门。此刻站在灯下,官服没换,眼底发青。
“你要查什么?”
“王贵的案子。”霍义璋说,“有证据指向赌坊。秀琴的账本、赌坊的签章都在。王贵死前欠了赌坊八十两,死后赌坊转头逼他遗孀拿铺子抵债,这件事该刑司管......”
“你也知道这事是该刑司管。”霍父打断他,“你要做什么。”
霍义璋不敢同父亲说小溪姑娘介入了此事,无奈只好把秀琴家里的事一一道出。
“张嬷嬷从小带我,”霍义璋说,“王贵的案子有疑点,证据都在,只是刑司没人进门去查。我......我答应过张嬷嬷,这件事会管。”
他的身形依旧挺拔,语气却不如平时强硬。
他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在父亲听来可能不算什么正经理由——张嬷嬷是下人,管她家的事是情分不是本分。他从前最不会用的就是这些情分上的话。
可他实在想不出别的说法了。
两人无言,沉默良久。
“下不为例。”
霍父拿起案上那支笔,在搜查令最下方签了下自己的名字,又盖了印。
霍义璋伸手接过那张纸,折好收入怀中。
“多谢父亲。”
霍义璋出了书房,晨光铺在院子里。他快步穿过回廊,正好撞见李文瑞从厢房出来,打着哈欠揉眼睛。
“哎?义璋?你这一大早——”李文瑞看清他的脸色,哈欠打到一半收了回去,“你怎么了?又一夜没睡?”
“换身衣服,跟我出门。”霍义璋说。
“去哪儿?”
“福运茶庄。”
文瑞没再多问,转身回屋套了件外袍就出来了。他跟在霍义璋身边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眼下霍义璋的脸色显然不是适合问话的时候。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霍府,往西城方向走。
快到福运茶庄巷口时,霍义璋脚步一顿。
巷口走出来两个人。前头那个灰扑扑的粗布衣,头发乱着,袖子挽到小臂,一边走一边把铜钱往袖子里塞——小溪姑娘。
她旁边走着一个人,银灰鹤氅,身形瘦削,面色苍白。两人离得很近,近到那人的袖子偶尔擦过她的手臂。她侧着头跟那人说话,笑得眉眼弯弯。
霍义璋站住了。
她没事。
一瞬间他胸腔里绷了一夜的东西松了下来,一口气慢慢呼出。
可旁边那个人他不认识,不知道是谁,可小溪姑娘跟那人走在一起的样子太自然了,是她在自己面前从未有过的松快。
霍义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皱巴巴的官服,没刮的胡茬,青黑的眼底。
她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笑,笑得那么好看。
是自己从没见过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