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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也没那么重要   “所以 ...

  •   “所以那个客商是王富找来的?”叶存溪豁然醒悟。

      “八成是。”曲绯桐靠在榻上,百无聊赖,“王贵一死,债就落在他女人头上。王富跟赌坊谈妥,等秀琴走投无路拿铺子抵债,他就能分好处。”

      “赌坊为什么帮他?”

      “赌坊不帮他,帮自己。”曲绯桐笑了笑,“王贵欠的钱,人死了收不回。换他女人,被逼到绝路,铺子就是现成的。王富只是个递刀的。”

      叶存溪沉默片刻:“那个客商呢?”

      “还在城里。”

      叶存溪抬眼看他。

      “我的人前天见过他。”曲绯桐说,“西城平安客栈,三楼最里间。躲着不出门,饭都让小二送上去。”

      “没跑?”

      “跑不了。”曲绯桐又笑,“王富扣着他的盘缠,说等事办妥给尾款。人没走,钱也没拿到。”

      “他在怕什么?”

      “怕什么?”曲绯桐懒懒靠在榻上,“你说呢?”

      一个外地客商,和王贵无冤无仇,突然在歌楼起冲突,冲突完人死了,他不逃,反倒留在城里等尾款?

      “他是被雇的。”叶存溪脱口而出,“王富花钱雇他闹事,故意推了王贵?”

      “推没推不清楚。”曲绯桐慢悠悠道,“但这个人三个月前才到齐州,来了哪都不去,就在西城几家赌坊边上转,不赌,只看人。”

      叶存溪皱眉:“看什么?”

      “看人。”曲绯桐说,“看了两个月,才进绯林楼。进来第三天,就遇上了王贵。”

      “这么巧?”

      “是啊,这么巧。”曲绯桐笑,“巧得我都快信了。”

      叶存溪沉默,在心里把线索拼起来。

      三个月前来,不做事,只在赌坊周边晃——是踩点。

      专挑欠债的下手?还是王富和赌坊早有勾结,这人是赌坊从外地找来的?

      不对。

      曲绯桐说过,赌坊不帮王富,只帮自己。不是王富找的人,而是——

      “赌坊的人?”她试探。

      曲绯桐没说话,只挑了挑眉。

      叶存溪倒吸一口冷气。

      王贵欠赌坊钱,赌坊收不回。这时王贵死了,死在常去的歌楼,死在一个外地人手里。这个外地人,三个月前就在赌坊边晃,认熟了人,才去绯林楼等王贵——

      “所以从头到尾,是赌坊要王贵的命?”叶存溪说,“不对,他的命不值钱......”

      值钱的是什么?

      是铺子。

      王贵的铺子,现在谁管?

      秀琴。

      “这是一整套局。”叶存溪一拳砸在桌上。

      曲绯桐却习以为常:“赌坊养着几个这样的人,专门对付欠债不还的硬茬。平时没事干,就在赌坊边认人,认熟了,找个机会——”

      他抬手,做了个向下推的动作。

      “官府查不出来?”

      “查什么?”曲绯桐冷笑,“意外失足,人死了,家属也不闹——王富巴不得弟弟死,怎么会闹?赌坊更不会声张。这案子,早结了。”

      “可他妻子......”

      他的妻子,秀琴,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丈夫死了,婆家逼她守寡,娘家没人撑腰,自己快被逼死。

      “你要是把这些告诉她,”曲绯桐语气难得认真,“她扛不住。”

      叶存溪知道他说得对。

      这对寻常女子来说,是天塌下来的事。

      她们不是她,没在江湖里滚过,没见过这些脏事。突然告诉她,丈夫是被赌坊设计害死,亲大哥还合谋——

      她能怎么办?告官?告谁?证据呢?

      秀琴是什么样的人?叶存溪闭眼想,这个还没见过的女人。

      她想见见秀琴。

      “谢了。”她站起身。

      “这就走?”曲绯桐没动。

      “事儿没办完呢。”

      “那你办完了记得回来。”曲绯桐说,“我这儿床挺软的。”

      叶存溪翻了个白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曲绯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哎。”

      她回头。

      “你没发现少了东西吗?”

      叶存溪摸了摸腰间,荷包在,铜钱在,霍义璋给的银子也没丢。

      “没有。”她疑惑,“你捡到什么了?”

      曲绯桐慢慢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被他挂在指尖,烛光之下。

      “啊。”她快步走回去,“还给我。”

      曲绯桐手一缩,没给换回去吧,他把那截指骨拎到眼前,看了片刻:“这东西你还留着?”

      “给我。”

      “我问你话。”

      “留着怎么了。”她说,“丢路边会吓到人。”

      她忽然觉得,这事倒有点意思。

      曲绯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里的骨头,银链缠在泛黄的指骨上,被磨得发亮。

      “天天戴着?”

      叶存溪点头。

      曲绯桐轻叹了口气,把项链递还给她。

      叶存溪接过,系回脖子上,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瞪他。

      “你什么时候偷的?”

      “偷?”曲绯桐无奈,“给你换衣服时,它自己从领口滑出来的好吧?”

      “那你当时不还我?”

      “你睡着了。”曲绯桐说,“想等你醒了给,结果你醒得快,跑得更快,我忘了。”

      叶存溪盯着他,显然不相信。

      “你也没发现,这东西也没这么重要。”

      叶存溪冷笑一声,把项链塞回领口,转身走了。

      ——

      找到王家那间铺子时,日头还没爬到正中。

      铺子临街,门板全卸了,货架摆到门口。酱油醋瓶子擦得锃亮,米面袋子码成齐整的一摞。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账本。

      叶存溪在门口站了两息,这大概就是秀琴,她抬脚进去。

      秀琴抬起头,眉眼清秀,眼底有些青黑,目光在叶存溪脸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要点什么?”她招呼道。

      “随便看看。”

      秀琴点点头,又低头看账本。

      叶存溪在货架之间转了一圈。东西摆得讲究,便宜的放外头,贵的搁里头,过道留得宽,两个人错身都绰绰有余。

      她转到柜台边上,停下。

      叶存溪也不说话,靠在柜台边上,看街上的人。

      街上人来人往。有熟人路过,冲里头喊一声“秀琴”,她就抬起头应一句,脸上带点笑。人一走,笑就收了回去。

      叶存溪看在眼里。

      “生意还行?”她随口问。

      “凑合。”秀琴拨着算盘,“养自己够,养别人不够。”

      叶存溪刚要接话,街上忽然传来吵嚷声。

      一个婆子的声音,又尖又利。

      秀琴抬起头,坐着的姿势绷紧了一点。

      一个头发花白的婆子冲进来,身后跟着个男人,四十来岁,脸膛发红,眼神在货架上溜了一圈。

      “秀琴!”婆子一进门就嚷,“今儿的进账呢?”

      秀琴站起来,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钱袋,放在柜台上。

      老婆子一把抓过去,掂了掂,脸色沉下来:“就这点?”

      “这还没到中午。”秀琴淡淡道。

      婆子瞪她一眼,把钱袋塞进袖子里,转头在铺子里转悠。她走到货架边上,东摸一把,西捏一下,拿起一瓶酱油对着光看。

      “这瓶摆多久了?卖不出去还摆着占地方。”

      秀琴拨着算盘没说话。

      一个男人从店里走路出,懒散地打了个呵欠,看样子才睡醒,眼睛就往秀琴身上看。

      四十来岁,脸膛发红,眼睛还没全睁开,就往秀琴身上瞄。

      “秀琴啊,”他开口,“这两天累不累?”

      秀琴没抬眼,继续拨算盘。

      王富走到柜台边上,胳膊肘撑在台面上,身子往前探了探。

      “不累。”

      王富笑了一下,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从上往下,又从下往上。

      “不累就好。”他说,“累了哥哥帮你。”

      他伸出手,像是要拍她肩膀,秀琴侧身躲开,手落了空。

      婆子从货架那边转过来,像是没看见这一幕,只把手里的东西往柜台上一撂。

      “这些我带走了。”

      两瓶酱油,一瓶醋,一包盐。

      秀琴看了一眼,提醒道:“这些是新进的,还没记账。”

      “记什么账?”婆子嗓门又尖起来,“我儿子的铺子,我拿点东西还要记账?”

      秀琴没说话。

      王母把东西往王富怀里一塞,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

      “你那个娘昨天又来了。在门口嚎,丢人现眼。要我说,”她忽然开口,“你也别死守着那个牌位了。”

      婆子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

      “你大伯还没娶妻。肥水不流外人田。”

      王富在旁边笑了一声,眼睛又往秀琴身上瞄,目光把她的浑身上下都舔了一遍。

      “娘说得对。”他说,“咱们一家人,多好。”

      “我跟她说清楚了,你生是王家人,死是王家鬼。”

      王母说完没等到回应,哼了一声,抬脚走了,王富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回头,眼睛在秀琴身上黏了一会儿,才跟出去。

      铺子里安静下来。

      “那是你婆婆?看起来好凶呀。”叶存溪搭腔。

      “嗯。”

      叶存溪了然地点点头,靠在柜台边上,往秀琴那边凑了凑,看着女人的手在算盘上纷飞。

      那双手不算细嫩,指腹有茧,是常年拨算盘,搬货磨出来的。算盘一下一下,珠子碰撞的声音脆生生的。

      “你娘昨天来过呀?”

      秀琴抬起头,看着叶存溪,眼神警惕。

      叶存溪笑了一下:“别紧张,我就是问问。”

      “你认识我娘?”

      “我在霍府住。”叶存溪说,“这两天听说了点事。”

      秀琴打量着她,叶存溪今天穿的衣裙料子不错,但不像是下人的打扮。

      “你在霍府做事?”

      “不是做事。”叶存溪说,“是投奔亲戚。霍府远房的亲戚,来借住的。”

      秀琴没说话,但眼神比刚才松动了一点。

      “你娘昨天来,在门口哭了很久。”叶存溪说,“回去眼睛都是肿的。”

      秀琴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哑哑的:“她就不该来。”

      “为什么?”

      秀琴没回答,叶存溪也不追着问了,过了很久才说:“她来了也没用。”

      街上有人吆喝卖菜,声音拖得长长的。铺子里暗一些,像跟外面隔着一层什么。

      叶存溪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按在账本上。

      “她一辈子就这样。”女人说,“让人堵着骂,只会哭。”

      叶存溪想起张嬷嬷跪在霍夫人面前的样子,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那是秀琴的娘。

      “那你呢?”叶存溪问。

      “什么?”

      “你哭吗?”

      “不哭。”她说,声音很轻,“哭了没用。”

      日头升到正空,街上人多了起来。

      “你走吧。”秀琴冷冷道,“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叶存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手,笑了一下,拿了一瓶酱油:“多少钱?”

      “卖不出去占地方,你拿走吧,不要你钱。”

      叶存溪忽然笑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秀琴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块银子,够买十瓶不止的。

      “秀琴姐,下次我再来找你啊?”叶存溪已经转身往外走。

      秀琴看着柜台上那块银子。

      大中午的阳光晃得人眼疼。她眯了眯眼,往街口走。

      走出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哎。”

      她回头。

      秀琴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攥着那块银子。

      “太多了。”她说。

      叶存溪摆摆手,没停下。

      “先欠着。”她头也不回地说,“下回我来买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也没那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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