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爱妄想事故》小雪地

5、模范生 不吵架的时

　　“这里写错了，书昀。”李诺亚整个人反坐在椅子上，像大型犬，趴在林书昀课桌前，对林书昀的练习本指指点点。

　　真了不起，倒着看字还能看出错误。

　　林书昀说：“小明的爷爷活到109岁。”

　　李诺亚问：“小明是谁？”

　　林书昀：“因为他从来不多管闲事。”

　　李诺亚很捧场：“哇好厉害，是你们国家的神话传说吗？”

　　林书昀：“……”

　　林书昀把写错的词划掉，合上本子，忍不住了；“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有啊，”李诺亚侧趴在桌面冲着林书昀笑，“那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吗？”

　　人皮子讨封。

　　林书昀抱起书包转移，坐到最后一排的空位置。

　　李诺亚对他有着没来由的热情。对此李诺亚的说法是“第一次见面感到你很面善，所以做了那些事”。

　　这几天林书昀对李诺亚表现出顺从，对方就得寸进尺地黏上来。林书昀流露出抵触，对方会佯作受伤地黏上来。

　　难以掌握此人的使用方法，只好随他去了。李诺亚虽然大他一岁，但在林书昀看来是幼稚的人，刚拿到新玩具时每天都在琢磨如何使用，新鲜劲过去了就会丢一边了。

　　林书昀常常在早读之前来到教室，李诺亚似乎摸清了规律，也常常在这时候来找存在感。

　　早上还可以轻松相处，但同学们渐渐来教室后就不一定了，林书昀会装聋作哑，一副迫于强权的倒霉鹌鹑样。李诺亚曾经向他抱怨“你有人格分裂症吗”。

　　其实林书昀没有人格分裂，只是在人多的场合，林书昀不喜欢和焦点人物相处。

　　林书昀不喜欢那些望向李诺亚时连带望向他的目光，处在他人的注视下，会让自己变得危险。因为林书昀是个骗子。

　　“你有东西丢了，猜猜是什么？”隔了一个座位李诺亚仍不消停，伸长双臂握拳，递到林书昀面前，“左手还是右手？猜对就给你。”

　　林书昀没看他，随便用笔点了一下他蜷起来的手指。

　　“哇~你太厉害了，一次就能猜对！正常人都要猜两次！”诺亚浮夸地庆祝起来。

　　废话，你不是只有两只手吗？林书昀很想回答他但忍耐住了。

　　“真想看看你聪明的大脑是什么构造……”李诺亚没完没了，站起来俯身，想摸林书昀的脑袋。

　　林书昀伸手格挡，听到教室门口有声响。

　　二人维持着姿势，同时朝门口看。

　　是林书昀邻座的女生辛美莱。一副撞见不该撞见的事情的惊慌模样。

　　辛美莱对二人微微鞠了一躬，跑走了。

　　自从诺亚对林书昀表现出热情，林书昀被动融入班级以来，辛美莱好像有些生气，无论任何场合撞见林书昀都会回避，即使坐在邻座，也尽量让身体远离。

　　总之林书昀的“点头之交”、曾经写纸条提醒林书昀的辛美莱从此离他远去了。

　　*

　　“诺亚前辈”、“诺亚哥” ……

　　教室渐渐人多起来，众人纷纷前来社交。林书昀烦得想退学。

　　很快更烦的就来了。

　　办公室一别后，林书昀和赵周赫相安无事了几天。

　　今天赵周赫看上去意气风发。

　　心情好的时候就忍不住去看不惯的人面前嘚瑟。

　　赵周赫叫大家拿出练习卷，特别叮嘱拿B卷，不是A卷，不要搞错了。

　　“诺亚同学你刚来，收到的资料不齐，老师给你也带了一份。”赵周赫满脸堆笑，在李诺亚面前放了一份卷子，卷面上印有xx补习班的水印。

　　林书昀自然没有所谓的“B练习卷”。

　　赵周赫环视一圈，满意道：“下面我对这道题进行补充讲解——”

　　一旦对哪门课老师心生抵触，这门课就很难正常学进去。

　　所以林书昀开始写下一节课的练习题。

　　“有些人明明都听不懂了，还在逞强些什么？”
　　“书昀你没有B练习卷吧？在装模作样地写些什么呢？”
　　赵周赫快步走下来，抽走林书昀的练习卷，发现根本不是自己正教授的科目。

　　赵周赫顿时发作：“虽然这些话和上课无关，会耽误其他同学的时间，但我必须说——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学生，上这门课却在做那门课的事，你尊重老师吗？教过你多少次了为什么总是听不进去呢？老师每一次对你单独辅导都是白用功吗？老师是你的仇人吗？你以为你在报复老师吗，太天真，这样做报复到的只有你自己，那个考不上大学的你自己！”

　　输出一通，林书昀却只是呆呆的，没有反应。

　　赵周赫认为自己多少羞辱到他了，便宣判道：“既然不想上我的课，那么请你出去罚站。”

　　林书昀只听讲去了最后一句话，收到指令便起身走了。

　　众人哗然，分明是顺从赵周赫的行为，在他们看来却有些挑衅意味。

　　“哎哟怎么会有这样的学生……”赵周赫撑着林书昀的课桌痛心疾首。

　　李诺亚椅子向后拖，靠在椅背上歪头打量赵周赫的神情：“够了老师，您还要讲多久与上课无关的话？”

　　赵周赫借着李诺亚的话下台阶：“大家看诺亚同学，虽然已经学过一遍高二的内容，还是这么求知若渴……那么我就继续……”

　　李诺亚起身离开座位，朝门口走。

　　“你……你去哪里？”

　　“你也说了我学过一遍，没必要再学一次，”李诺亚回头笑道，“老师您讲话的声音听得我内心烦躁呢。”

　　李诺亚也走了。

　　走出教室，李诺亚看见林书昀竟然真的乖乖靠在墙上罚站，忍不住笑出声。

　　林书昀感到被嘲笑，挪开几步。

　　“别动，挺直，不要驼背。”
　　李诺亚手掌在自己下巴和对方额头之间比划，刚好差了一个头的身高。

　　“书昀大概有一米七六，对吧？”

　　林书昀觉得很丢脸：“我还在长……”

　　“那样的人，根本就不配做老师，对吧？”李诺亚又问，“想不想整他一下？”

　　林书昀：“不想。”

　　诺亚得到了出乎意料的答案，根据他对林书昀的判断，他们应该一拍即合才对。

　　林书昀心想要整也是我自己整，我才不跟你一起整。

　　李诺亚表示遗憾：“本来还想约你一起逃课……”

　　林书昀扯扯嘴角，这叫整蛊吗，被整的人利益没有受到损害，最后只有自己辛苦逃课一趟，还被扣分。

　　弱智。

　　林书昀不想搭理他了。

　　李诺亚自得其乐，趴到走廊边缘的阳台朝外看。

　　教学楼是回字形，这时候全校都在上课，四面八方的走廊都空旷得只剩阳光，林书昀和李诺亚两个人站在其中，显得突兀而毫无秩序。

　　“我们在二楼。”李诺亚的人生就是在讲废话中浪费掉的。

　　林书昀不吭声，地板的线条真好看。

　　“从我们以上的每一层，都装了防护网，真破坏美感啊……什么时候的事？”李诺亚转过身来，双臂向后支撑在阳台上，头也后仰，度假似的

　　林书昀：“我不知道。我才转来三个星期。”

　　“我忘记了，”李诺亚笑，“总觉得我们认识很久……”

　　林书昀无心听他说话，耳朵里又识别处熟悉的脚步声。林书昀脸转向楼梯口，那里是一片阴影。

　　没过一会儿，裴准出现在阴影中。

　　林书昀对面的李诺亚，也顺着林书昀的视线看到楼梯口。看见是谁，李诺亚兴味十足。

　　楼梯口在这条走廊的尽头，每隔几米的廊柱投下一道道阴影，令走廊地面的光影像黑白钢琴键。

　　裴准从那些光影间穿梭过来，不苟言笑，像是碰见了难以理解的情况。

　　林书昀几乎以为裴准是冲着自己过来的，而裴准最终只是瞥了一眼，便从林书昀与李诺亚中间穿过。

　　“喂，裴准。”
　　是李诺亚叫住了裴会长。
　　“我回国后还没见面吧，都在忙什么啊高三生。怎么久违的第一面你就是这副德性？”

　　闻言裴准停下脚步，转身：“他们在上课，你们在外面做什么？”

　　李诺亚又笑：“被赶出教室了啊。”

　　裴准向教室内看了一眼。

　　“对了书昀，还没向你介绍，”见林书昀一直低着头很局促的样子，李诺亚主动插进林书昀与裴准中间，哥俩好地指指裴准，“我的发小，裴准，完全模范生。”

　　“这家伙在银湖当了三年学生会长，简直是世界第一优等生啊。”诺亚对此与有荣焉。

　　“不过你也不要有负担，连我这种劣等生都能跟他做朋友……”诺亚扶住林书昀的肩膀，轻轻晃了晃，“睡着了吗？不要让我唱独角戏呀书昀~”

　　李诺亚的举动好像在把自己与林书昀划为一国，两个人站得更近，而裴准独自在一边。

　　裴准看着这两个人，毫无来由地，有点不痛快。

　　“代我问俊成世英他们好了吗？”从林书昀那里没得到反馈，李诺亚放下手，继续跟裴准聊，“没有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想见他们。本来还担心明年你们都毕业，没有人能跟我一起……但你知道吧，我一直都很幸运。还好现在……”

　　裴准有一搭没一搭回复，注意着靠在墙上把自己当成透明人的林书昀。

　　又被老师刁难了吗，可怜的笨蛋。
　　还不打算结束冷战吗？

　　林书昀像听见裴准的内心OS似的，摇了摇头。裴准情不自禁笑了一下，又收回。

　　意识到裴准目光落在林书昀身上太久，李诺亚手掌在二人中间晃，切断视线，对裴准介绍道：“我的新朋友，可爱吗？”像展示一个新玩具。

　　裴准顺着李诺亚的话，光明正大地注视林书昀，林书昀垂下眼睛回避那视线。

　　裴准评价：“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敢认识。”

　　李诺亚连忙维护：“都是朋友，这样说人家不好。”

　　裴准对林书昀说：“我说的是你，林书昀。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能当成朋友吗？”

　　林书昀觉得他说得对所以小幅度地点点头。

　　李诺亚捂住胸口说我伤心了，接着竟然趴到地上捶地。

　　即使胡闹，也没能引起这对处于冷战期的兄弟的注意。

　　裴准依旧注视着林书昀：“晚上几点回家？”

　　李诺亚：“？”

　　李诺亚爬起来，说：“他是我的朋友。”重音放在“我的”两个字上。

　　“是吗。我不知道。”裴准回答得心不在焉，继续盘问林书昀，“几点回家？”

　　故意用熟稔的语气，似乎想逼迫林书昀向诺亚坦白他们的关系。

　　林书昀不吃压力，疑惑而谨慎：“会长？您有什么事用得上我吗？”

　　林书昀又在这里装陌生人，显得裴准像个不分场合不分人物乱搭讪的淫.魔。

　　裴准又笑了，被气笑的，说了声继续罚站吧坏孩子们，便越过他们向另一端楼梯口走了。

　　望着裴准的背影，李诺亚若有所思：“你们认识？”

　　林书昀说：“刚转来的时候会长帮助我很多……”
　　狠狠扣了我十分风纪分！

　　李诺亚说：“你有没有发现裴会长对你不一样。我跟这家伙认识十几年，没见他对谁是这副态度。”

　　当然不一样。说出来吓死你。
　　林书昀：“没有。”

　　“书昀你有时候真的很无趣啊。”李诺亚淡淡地评价，与林书昀并肩靠在墙上。

　　明白就好。
　　林书昀不再跟他说话。

　　……

　　初春，天气阴晴不定，时冷时热。

　　傍晚开始下雨，那时林书昀正在空教室自习。

　　林书昀没有带伞，想等雨停了再走，结果学进去了，再抬头时已经是浓黑的夜晚，雨没有要停的趋势。

　　林书昀把制服外套盖住书包上，书包举在头顶，冲出校门，一路跑到公交车站。

　　晚上十点半，公交站台十分安静，长椅上坐着下班的上班族和喝醉的上班族，所有人都满身疲倦。

　　林书昀站在灯箱前，拧干外套上的水。

　　大雨是斜着下的，裤子膝盖以下也全湿了，颜色深一个度。拧完外衣林书昀又弯下腰拧裤腿，不过无济于事。

　　视野中出现一只拿着手帕的手。

　　林书昀顺着手向上看，与裴准对上目光。

　　“不用了。”林书昀站直，转头眯起眼睛，眺望迟迟不来的公交车。眼镜上全是水珠，刚才被他收进书包里了。

　　不戴眼镜面对裴准，让林书昀有种没穿裤子的感觉。非常尴尬。

　　裴准常常不敢看林书昀的脸：洋娃娃样浓密黑长的蜘蛛睫毛，漫画人物一样波光粼粼的大眼睛，倘若这个人物驱使旁人做任何事，被驱使者都会义无反顾地完成，完不成就去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双双目视前方，侧脸对着侧脸，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忽然林书昀感觉到脸颊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转过头，裴准正自顾自拿着手帕，擦林书昀的脸颊。

　　擦完脸上的水，又将手帕覆盖在林书昀发梢，轻轻搓碾。

　　裴准的表情太理所当然，林书昀呆滞片刻，才反应过来这哥擦的是我的脸我的头发。

　　“不用，了。”林书昀从齿缝里挤出拒绝的话。

　　“会感，冒。”裴准说，还故意模仿林书昀卡顿的断句。动作没有停下。

　　林书昀夺走手帕：“那我自己来。”

　　林书昀脸偏向一边，手帕挡着擦，不想面对裴准，还因为突然想起来前两周的兼职，担心自己在外面当女仆的事情败露。

　　会认出来吗、没认出来吧、认出来了吗、都过了多久了没认出来吧、慌什么，被认出来不承认就行了、还能追究我诈骗吗、化装推销算诈骗吗、不算吧、……

　　裴准：“你是不是……”

　　林书昀下意识说：“不是。”

　　裴准说：“不是吗，我曾经以为你是。”

　　“什么呀？是什么呀？”林书昀被他说一半藏一半的话搞懵了。

　　裴准说：“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随便找个话题诈你一下，但是现在话题进行不下去了，因为我的确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林书昀想笑，忍住了。

　　裴准深吸一口气，转换话题：“你的衣服好像湿了，要不要换我的外套。”

　　林书昀很干脆地说不要。

　　又沉默片刻。

　　两个人保持着不面面相对、直勾勾盯着前方的姿态。尽管前方的街道漆黑一片。

　　又沉默片刻。

　　裴准问：“车还没来？”

　　这不是废话吗。
　　林书昀有意阴阳裴准：“哦其实车已经走了我就是故意不上去。”

　　“是这样吗？”裴准好像没听懂阴阳怪气的成分，淡淡问回来。
　　他手插在制服外衣口袋里，目视前方，路灯的光打在高挺的鼻梁上。裴准确实很有装的资本，因为他装起来不会让人觉得他装，人们只会想，因为帅，大脑聪明，气质又优越，所以理应如此。

　　“不是。”林书昀觉得无聊。

　　裴准酝酿片刻，开口：“对不起，我和爸爸沟通有误差，不该对你生气。我现在已经弄清楚了，那些话不是你说的，是爸爸自己理解的，他总是胡乱揣测。政客就是这样，心机深沉，不宜来往。”

　　最近同裴议员来往密切的林书昀说：“都怪裴叔叔。”

　　裴准：“嗯。”

　　天又被聊死了。

　　“你更喜欢坐公交车吗？”裴准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不是。”林书昀坦白，“坐车，挺好的，可以晚点起床。”

　　“以后一起上学，可以吗？明天开始我叫你起床。”比林书昀大一岁的裴准，此刻倒真像个哥哥了。

　　林书昀下意识道：“那照旧把我送到这里就好。”

　　“为什么？”

　　是哦，为什么？林书昀脑子懵了。

　　“为什么不能一起出现在学校？”裴准追问。

　　“……避嫌？”林书昀想了半天，说。
　　他总不能说当然是为了在外人眼里尽量减少和你们家的联系，免得到时候我跑路跑不掉。

　　避嫌？是在偷情吗？只是兄弟而已啊。
　　裴准也想了半天，说：“好吧，随便你。”

　　算是和好了。

　　二人隔了一步距离，并肩站着，中间的空气又恢复微妙的尴尬。

　　裴准；“车为什么还不来？”

　　林书昀：“不知道。我又没有车的电话。”

　　裴准想起什么，拿出手机。

　　林书昀以为他要给公交车打电话。

　　林书昀一言难尽，这下好了每次跟裴准玩抽象都被当成真的傻冒。

　　下一秒林书昀自己的手机响了。

　　“我的电话号码。你记得存一下。”裴准冲林书昀晃晃手机屏幕。

　　林书昀手忙脚乱，把挂断按成接听。

　　公交车到了。

　　林书昀上车，裴准紧随其后。

　　各自坐在车两端的空位，低头玩手机。

　　才看见跟裴准的电话是接通状态，林书昀正要按掉，手机里传来裴准的声音“喂？你好？”。

　　林书昀向后看，斜后方的座位，裴准装作不认识林书昀的样子，正看向窗外，一本正经地打电话。

　　林书昀转回来，将手机放到耳边。

　　听筒里和现实空间的声音重叠。

　　“喂？林书昀，真的对不起，我误会了你。”裴准语气认真地再次道歉。

　　从没被人道过歉，林书昀突然很不舒服，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变得敏感又软趴趴的，没有力气，以后他会知道那种感受叫做肉麻。

　　现在的林书昀只是回答裴准：“知道了。”

　　然后挂断电话。